永乐十四年：议营建北京，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伏诛 (2026)

永乐十四年（公元 1416 年），朱棣即位的第十四年。这一年朝廷在南京与北京之间做了一道选择题：十一月诏文武群臣集议营建北京，把迁都摆上了台面；七月，掌锦衣卫多年的纪纲被磔于市；三月，阿鲁台在漠北打败瓦剌，遣使来献捷；十二月，郑和又带着船队出海1。编年以《明史》卷七本纪为准，该卷把这一年逐月系到十二月。

岁首是一桩大赈济。正月己酉，北京、河南、山东闹饥荒，朝廷免去永乐十二年拖欠的逋租，发放粟米一百三十七万石有奇赈济；逋租就是历年欠缴未纳的赋税。辛酉，都督金玉讨山西广灵一带的山寇，把它平定了。本纪这一段只记开仓的数目，没有记受灾的户数1。三月癸巳，都督梁福出镇湖广、贵州；壬寅，阿鲁台败瓦剌，来献捷1。

阿鲁台原本是蒙古鞑靼部的首领。他被瓦剌的马哈木逼得南来，永乐十一年上奏说马哈木弑其主、擅立答里巴，愿输诚内附、为故主复仇，朝廷因此封他为和宁王，此后岁或一贡、或再贡；永乐十二年皇帝亲征瓦剌，他还派部长以下来朝会2。同一件事，本纪写的是「阿鲁台败瓦剌，来献捷」，《鞑靼传》却写作「以战败瓦剌，使来献俘」，两处用词不同1 2。这片草原两年前还是明军亲征的战场：永乐十二年六月，明军驻跸忽兰忽失温，大破瓦剌三部，追奔到土剌河，马哈木趁夜遁走1。

夏四月壬申，礼部尚书吕震请封禅。封禅是帝王上泰山筑坛祭天地的旧典，历来被看作承平告功之举。皇帝的回答是：「今天下虽无事，四方多水旱疾疫，安敢自谓太平。且六经无封禅之文，事不师古，甚无谓也。」不听1。这一条本纪原本错系在三月，点校本据《明太宗实录》改到四月：按是年三月癸巳朔，三月里没有壬申日，壬申是四月初十1。

同一条请封禅，三处记载并不一致。本纪记在吕震名下；《吕震传》说是礼部郎中周讷奏请、吕震力赞，皇帝责其谬；《胡广传》则记胡广言其不可，遂不许，他还进了一篇《却封禅颂》1 3 4。同月乙亥，胡广进文渊阁大学士，本职如故4。

入夏以后是战备与灾伤。六月丁卯，都督同知蔡福等备倭山东。七月丁酉，遣使捕北京、河南、山东州县的蝗虫；壬寅，黄河在开封决口1。

七月乙巳，锦衣卫指挥使纪纲有罪伏诛1。纪纲是山东临邑人，早年为诸生；燕王起兵经过他的县，他叩马请自效，因为善骑射、便辟诡黠、善钩人意向很得宠信，先授忠义卫千户，成祖即位后擢为锦衣卫指挥使，令典亲军、司诏狱5。《佞幸传》卷首说，成祖即位后「知人不附己，欲以威詟天下，特任纪纲为锦衣，寄耳目」；纪纲于是广布校尉，日摘臣民阴事，被残杀的人不可胜数5。他诬逮浙江按察使周新，致之于死；皇帝恼怒的内侍与武臣交他论死，他把人带到家里洗沐饮食，谎称见上必请赦罪，把金帛骗尽，忽然又行刑于市5。

罪状越积越重。他让家人伪作诏书，到各盐场勒盐四百余万；夺官船二十艘、牛车四百辆载入私第，不给价钱；构陷大贾数十百家，诈取交阯使臣带来的珍奇；籍没故晋王、吴王的家产，乾没金宝无数。他甚至把亲王的冠服穿在身上，高坐置酒，命优童奏乐奉觞，高呼万岁，器物都僭用了乘舆的规格。都督薛禄在大内被他挝击头部，几乎脑裂而死；都指挥哑失帖木路上不给他让道，他诬以冒赏之事，把人捶死。他还阉割良家子弟数百人充作左右，又把朝廷选妃时暂出待年的女子私自纳了几个。吴中大豪沈万三在洪武年间已被籍没，他的儿子沈文度捧着黄金、龙角、龙文被投到纪纲门下，替他寻访吴中好女，所得对半分5。

转折出在端午。皇帝射柳，纪纲嘱咐镇抚庞瑛：我故意射不中，你折柳鼓噪，看众人怎么反应。庞瑛照办，满朝没有一个人敢出来纠举。纪纲说了句「是无能难我矣」，从此起了不轨之心；他多蓄亡命之徒，造刀甲弓弩数以万计。十四年七月，一名与他有仇的内侍告发了他的罪状5。皇帝命给事中、御史在朝廷上当面弹劾，下都察院按治，罪状具实；随即在当日把纪纲磔于市，家属无论少长都发配戍边，罪状列出来颁示天下；他的党羽庄敬、袁江、王谦、李春、庞瑛等人，诛谴有差5。

八月癸酉清晨，寿星出现，礼臣请上表称贺，不许；丁亥，作北京西宫。九月癸卯，京师地震；戊申，皇帝从北京出发南还。十月丁丑，行到凤阳，祀皇陵；癸未，回到南京，谒孝陵1。

十一月壬寅，诏文武群臣集议营建北京——集议就是召集百官会议，这是迁都这条线上的起点。往后接的是十五年二月泰宁侯陈珪董建北京，十八年九月诏改京师为南京、北京为京师，十一月以迁都北京诏告天下，十九年正月御奉天殿受朝贺1。同月丙午，召张辅还；戊申，汉王高煦有罪，削二护卫1。高煦是成祖次子，靖难时白沟河一战率精骑冲阵、斩瞿能父子，东昌之败张玉战死、成祖只身走，恰好他引兵赶到击退南军，因此自负类父；永乐二年封汉王、国云南，他说「我何罪」，不肯行，十三年五月改封青州，还是托故不走。成祖赐敕责问他「既受藩封，岂可常居京邸」，他依然迁延，私选各卫健士，又募兵三千人不隶籍兵部，纵使劫掠；兵马指挥徐野驴依法擒治，他竟手执铁瓜把人打死，从此僭用乘舆器物。十四年十月皇帝回到南京，尽得他不法数十事，褫其冠服、囚系西华门内，本要废为庶人，因太子朱高炽涕泣力救，才只削两护卫、诛其左右狎匿之人——本纪把削护卫记在十一月戊申6。同月，朝廷把山东、山西、湖广的流民迁到保安州，赐复三年1。

交阯也在十一月迎来统帅更迭。张辅十三年春才回到京师，随即被任为交阯总兵官往镇，余寇陈月湖等复作乱，他全部讨平，到十四年冬被召还；他前后四次到交阯，郡邑、驿传、递运都规画得很备，交人所畏惟辅。《张辅传》紧接着写了一句：「辅还一年而黎利反。」7张辅走后，黄福仍以尚书掌交阯布政、按察二司：编民籍、定赋税、兴学校、置官师，又几次裁抑恃宠虐民的镇守中官马骐；马骐诬他有异志，皇帝察其妄，不问，他在交阯前后十九年7。

十二月丁卯，郑和复使西洋，这是第五次远航1。《郑和传》记十四年冬，满剌加、古里等十九国遣使朝贡，辞还，朝廷才复命郑和等偕同前往，赐其君长，直到十七年七月才回来8。

是年的入贡名单很长。本纪列占城、古里、爪哇、满剌加、苏门答剌、南巫里、浡泥、彭亨、锡兰山、溜山、南渤利、阿丹、麻林、忽鲁谟斯、柯枝十五处，另有琉球中山入贡者再1；《古里传》记作十七国，《郑和传》记作十九国，并说当时「诸蕃使臣充斥于廷」，因为古里是大国，朝廷把它的使者排在班首8 9。

这一年留下的两件事，都比它当天的分量更重：一件是纪纲死了，掌了十几年的诏狱换了主人；另一件是十一月那一纸集议诏书，把迁都北京从念头变成了工程。往后看：十五年二月陈珪董建北京，三月汉王徙封乐安州；十八年十一月，朝廷以迁都北京诏告天下1。

本期旁白与正文为原创历史讲解，只沿用《明朝那些事儿》的叙事顺序与选题颗粒度，不复制、不朗读、不改写原书受版权保护的文字。编年与逐月记事以《明史》卷七《本纪第七成祖三》为准，该卷另载永乐十二年至十九年的前后文，正文所引迁都时间线、忽兰忽失温之战与流民徙保安州皆出此卷；纪纲的家世、罪状与伏诛经过取卷三百七《佞幸传纪纲》；封禅之请与皇帝的答语取卷七本纪，另据卷一百五十一《吕震传》、卷一百四十七《胡广传》补出「周讷奏请、吕震力赞」「胡广言其不可」两种记法，正文因此三说并列而不作单一裁定；阿鲁台的内附、受封和宁王与「献俘」一词取卷三百二十七《鞑靼传》；汉王高煦的靖难战功、封国与削护卫取卷一百十八《成祖诸子》；张辅、黄福在交阯的任职与「辅还一年而黎利反」取卷一百五十四；郑和第五次下西洋的缘由与返回年取卷三百四《郑和传》；是年入贡的国名与「诸蕃使臣充斥于廷」取卷七本纪与卷三百二十六《古里传》，三处所记国数不同，正文一并说明。

片中出现的历史图像与照片都来自维基共享资源：泰山十八盘与南天门10，泰安岱庙天贶殿11，永乐年间北京城图（今人绘制示意）12，刻「锦衣卫指挥使马顺」的明代牙牌13，明人绘官员坐像14，北京故宫午门今貌15，霍尔木兹岛海岸今貌（忽鲁谟斯）16，斯里兰卡锡吉里耶狮子岩今貌（锡兰山一带）17，明成祖坐像轴18，明代《出警图》宫廷仪仗局部19与甲骑局部20，明人绘骑射图绢本局部21，《明实录》附校勘记第九册明太宗实录（刻本）22，《大明混一图》（1389 年绘）23，《大明舆地图》山东舆图（明嘉靖年间编）24，开封古城墙今貌25，南京明故宫遗址26，南京明城墙南段27，明孝陵今貌28，北京故宫太和殿（明代奉天殿一带今貌）29，北京故宫文渊阁（清代重建）30，明长城张家口段（明宣府镇防线，保安州所在）31，克鲁伦河今貌（明代胪朐河／饮马河）32，元上都遗址（明代开平）33，蒙古包34，明王圻《三才图会》张辅像35，永乐四年至五年明军入越路线图36，胡朝西都城（清化）南门37，郑和宝船模型38，《郑和航海图》茅坤图第五幅39，今肯尼亚马林迪海岸（明代麻林）40。片中另有若干自绘的历史沿革与关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