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等待期：英格兰的 28 天结婚公告，和中国的 30 天离婚冷静期

1753 年，英国议会通过了一部今天被称为《秘密婚姻法》的法律，1754 年 3 月 25 日生效。它规定，婚礼之前必须先连续三个礼拜日在教堂公告婚事，或者取得一张许可证；主持一场不合规的婚礼，要按重罪追究。1 写这段法律史的 Rebecca Probert 提醒读者注意一件事：教会法在此前几百年里就要求公告或许可，1753 年这部法律真正做的，是把「把婚事公开说出来」变成婚姻有效的前提。1 当时家长还可以出面阻止公告，让婚事办不下去。1

两百七十多年过去，英格兰和威尔士的登记官办公室里还留着这套动作，只是从教堂的礼拜日换成了墙上的一张纸。打算结婚的人先向监督登记官递交结婚通知，这份通知要在登记官办公室的显眼位置张贴 28 天，从通知被记入婚姻登记簿的次日算起。这 28 天在条文里有一个正式名字，就叫「等待期」。贴满之后，登记官才发出允许举行婚礼的那份文书。2

中国内地的登记窗口没有这一段。2025 年 5 月 10 日起施行的《婚姻登记条例》第十条要求登记机关核对证件、询问情况、对当事人的身份以及婚姻状况信息进行联网核对，符合结婚条件的当场予以登记、发给结婚证。3 要等的地方在另一头。同一部条例第十六条写明，离婚登记「在法律规定期限内」完成；当事人未在期限内申请发给离婚证的，视为撤回离婚登记申请。3 那个期限写在《民法典》第一千零七十七条里：自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 30 日，加上期满之后的 30 日。4

一桩婚事要在墙上贴满 28 天，另一桩婚事当场办完、离婚却必须等上 30 天。两处制度都在用时间做同一件事，放的位置却正好相反。

要判断一段法定的时间到底在做什么，可以问三个问题。

第一，这段时间留给谁。它可能留给还没露面的第三人，可能留给当事人自己，也可能留给一个尚未出生的人。

第二，谁能让它缩短或者跳过。缩短的权力握在谁手里，决定这段等待是硬门槛，还是可以商量的安排。

第三，等不到的时候，制度给什么替代。有的制度到点不发证，有的制度把手续换成另一种，还有的制度索性把门后面的规则改掉。

把这三个问题带到下面几套做法里，差别会自己浮出来。

英格兰那 28 天的目的写在动作里，这个动作是「张贴」。通知本身、通知里的细节、或者登记官从婚姻登记簿上抄下来的副本，要放在办公室显眼的地方 28 天；这段时间过完，登记官才可以发出那份叫 marriage schedule 的文书。2

与张贴配对的，是第 29 条给每个人的一个动作。任何人对发出这份文书有异议，都可以向任何一个监督登记官提出 caveat；异议一旦提出，在登记官把它查清、确认它不构成障碍之前，文书不会发出；登记官拿不准时，还可以把它提交注册总长。5

把婚事贴到墙上，是为了让认识这两个人的人有机会看见。它要挡下的是秘密结婚：一个已经有配偶的人，或者一个还没到法定婚龄的人，找一间没人知道的屋子把婚礼办掉。1753 年那部法律针对的是同一类生意，当时伦敦舰队监狱周边聚集着一批牧师，只要付钱就替人办婚礼，谁也不必多问一句。1 Probert 查完三个教区的记录之后给了一个比通行说法保守的结论：伦敦之外的秘密婚姻本来就不多，绝大多数夫妇按教会法的要求在教堂结了婚，那部法律更像是一次确认。1

今天，提异议的人要为这件事负责。第 29 条第 4 项规定，如果注册总长宣布这项异议是轻率的、不该阻碍婚事，提异议的人要负担注册总长程序中的费用，还要向被异议的一方赔偿损失。5 任何人都可以举手，举起手的人要承担判断错误的代价。

28 天也不是绝对不能动。第 31 条第 5A 项允许注册总长在认定案件有令人信服的理由时，把它缩短到他觉得合适的长度。2 缩短的权力握在行政机关手里，而行政机关要说明理由。

这套 18、19 世纪留下来的框架正在被重新写。英国司法部 2026 年 7 月 16 日就英格兰和威尔士的婚礼法改革公开征询，写明现行框架可以追溯到 18、19 世纪，法律委员会 2022 年的报告形容它「inconsistent and complicated, inefficient, unfair and needlessly restrictive」；政府 2025 年 10 月承诺在议会时间允许时改革，方向是由谁主持婚礼代替婚礼在哪栋建筑里举行，以及给不同类型的婚礼一套统一的规则。6

1994 年 2 月 1 日起施行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里，结婚登记本来就不等。登记机关审查之后，符合条件的「即时予以登记，发给结婚证」。要等一个月的是离婚：第十六条规定，登记机关审查离婚申请，自受理申请之日起一个月内，符合条件的予以登记、发给离婚证。7

2003 年公布的《婚姻登记条例》把离婚登记也改成当场办理，同时去掉了由单位或者村（居）民委员会出具证明的一环。8 后来担任中国法学会婚姻家庭法学研究会副会长的李明舜，把这次修改的效果概括为两句话：办理离婚登记的条件与审查程序进一步简化，而登记部门缺少必要的限制措施，冲动型、草率型离婚的数量有所增加。9

2021 年 1 月 1 日《民法典》施行，第一千零七十七条把等待装到了出口。收到离婚登记申请之日起 30 日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可以向登记机关撤回申请；这 30 日过完之后的 30 日内，双方应当亲自到登记机关申请发给离婚证，没申请的，视为撤回。4 民政部门的办事指南把它写成五步：申请、受理、三十日、审查、登记发证。10

进门那一侧同时被压得更短。2025 年《婚姻登记条例》把当场登记与联网核对写进同一个条文，并要求国务院民政部门统筹完善全国婚姻基础信息库、会同公安等部门建立信息共享机制。3 同一部条例还要求登记机关在办证过程中发现当事人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这种现实危险时，及时劝阻并告知救助途径。3 这套制度的答案很统一：能当场从别的记录上查清的事实不设等待，要靠当事人自己改主意的地方才设等待。

入口那道门可以被替代，出口这道门不行。一个人会不会改变主意，只有他自己知道；制度找不到第二本记录可以查，只能把「反悔」写成一个具体动作，再让时间替它把这件事问一遍。

英格兰的动作写在离婚程序里。2022 年 4 月 6 日起适用的《2020 年离婚、解除与分离法》，把原来的离婚理由整体换掉：申请改成由一方或双方共同提出，并附一份婚姻已经不可挽回地破裂的声明；法院把这份声明当作结论性证据。与此同时，程序里插进了两个期限——从起诉到当事人可以确认继续申请，不得少于 20 周；条件令发出之后，到它可以转为终局，还得再等 6 周。11 同一条给这两段时间加了上限：两段加起来不得超过 26 周；个案中法院可以下令缩短。11 英国法院与裁判所管理局在改革生效前的说明里，把这 20 周的意义写成给当事人「一段有意义的反思时间，以及重新考虑的机会」。12

意大利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把出口那段等待缩短了。2015 年 5 月 6 日第 55 号法律修改了 1970 年第 898 号法律，把「以分居为理由请求离婚」所需的期间从三年改成十二个月；如果分居是双方合意的，则只要六个月。这段期间从当事人到法院院长面前出庭之日起算，法律从 2015 年 5 月 26 日起生效。13 三年变成六个月，出口那道门的长度被砍掉了六分之五。

东亚还有第三种做法，把时长按孩子的有无分开。韩国把协议离婚的熟虑期分成两档：需要抚养的子女（含胎中的孩子）存在时是三个月，否则是一个月。14 同一条时间，在有无孩子时承担的分量不同。

中国内地这道门装上之后的头一年，登记离婚的数字掉了下来。民政部《2021 年 4 季度民政统计数据》给出的数字是：2021 年全年 213.9 万对完成离婚登记，2020 年是 373.3 万对，降幅约 43%。15 再往前看，2019 年是 404.3 万对，2018 年 380.1 万对，2017 年 369.3 万对。16 2021 年一季度的全国离婚登记是 29.6 万对，2020 年四季度是 106.3 万对，2019 年一季度是 104.8 万对。9

地方口径能把这段下降拆得更细。江苏省 2021 年全年受理离婚登记申请 240435 对，当年完成登记 134943 对，占受理总数的 56.12%；87635 对在冷静期内主动撤回，或者期满未办而视为撤回，占 36.45%。16 杭州市民政局截至 2021 年 4 月 2 日的数据显示，有 38% 的夫妻在申请离婚之后放弃了办理。9 武汉市民政局的数据是，2021 年 1 月受理离婚申请 3096 对，到 3 月 5 日，第一批走完「30 天冷静期和 30 天办理期」的登记为 1309 对，约 58% 的夫妻申请之后放弃了登记。9 民政部工作人员在这篇报道里补充了一个细节：相比两口子一起去递交撤回申请，更多的情况是冷静期满后双方没有在 30 天内到场，申请自动撤销。9

这里统计的是民政部门的登记离婚，法院判决和调解离婚另算。所以这段下降里有多少是关系真的维持住了，有多少只是换了一条通道，需要另外的数字才能回答。同一篇报道里两位专业人士给出的判断也不一样。李明舜认为冷静期的效果达到了设置它的目的，那些递了申请却没再来办的夫妻属于这项制度的受益者；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民法典编纂工作专班成员、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龙俊认为，民法典对离婚采取的是非常温和的态度，冷静期只是给冲动离婚增加了一个程序性限制，两个人都理智地想离，除了多跑一次登记机关，基本没有实质影响。9 北京市律协婚姻家庭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张荆的看法是，延长的时间一方面能挽回冲动离婚，另一方面也可能减少「因买房、孩子上学等利益原因而假离婚的行为」。9 同一篇报道还留下了另一侧的证据：冷静期只适用于协议离婚，有家暴、赌博、吸毒等情形的当事人可以向法院起诉离婚，起诉不适用这段等待；与此同时，李明舜注意到个别地方法院在冷静期施行后对离婚诉讼的判决过于「慎重」，建议最高人民法院就这段期间提起的离婚诉讼出台审理指引。9

到了 2025 年，民政部的全年数据是结婚登记 676.3 万对、离婚登记 274.3 万对。17 这一年，出口那道门已经装了五年。

还有第三处等待，它站的位置在一个人重新走进婚姻之前。

日本旧《民法》第 733 条第 1 项曾经这样规定：女性自前一段婚姻解除或者被取消之日起，经过六个月之后才能再婚。这道门保护的是一件很具体的事——父子推定。日本《民法》第 772 条推定，婚姻存续期间出生的孩子是丈夫的孩子；而婚姻解除之后 300 天内出生的孩子，也推定为前夫的孩子。一位女性如果在离婚后很快再婚，两条推定就会撞在一起，孩子的父亲在记录上会变得不确定。18

2015 年 12 月 16 日，最高裁判所大法庭对这个长度作了判断：六个月的等待期里，超过 100 日的部分违宪；100 日这一部分合宪，理由是避免父子推定重叠仍然必要。18 第二年，民法修正把六个月改成 100 日。18

真正把这道门拆掉的时间是 2024 年 4 月 1 日。日本法务省公布的《民法等の一部を改正する法律》（令和四年法律第 102 号）施行说明列出了同一批改动：废止女性的再婚禁止期间；母亲在前婚解除后 300 天内出生、但在其再婚之后出生的孩子，推定为再婚丈夫的孩子；否认亲子关系的权利从只属于丈夫，扩及孩子与母亲；否认之诉的起诉期间从一年延长到三年。19

让这道门失去理由的，是它背后那条推定规则的改写：300 日推定从「一律归前夫」改成先看母亲有没有再婚，孩子的父亲在法律上有了明确答案，等待本身也就没有必要了。

四列并排之后，差别落在三笔可以逐条核对的账上。

第一笔是这段等待能不能被别的东西替代。入口那道门等的是第三人的反对，只要身份与婚姻状况能当场从别的记录上核出来，它就失去了可以等的东西，所以中国内地进门不等；出口那道门等的是当事人改不改主意，这件事没有第二本记录可查，制度就只能把反悔写成一个动作——任一方单方撤回，期满不共同申领即视为撤回，20 周届满前不得确认。

第二笔是缩短的权力放在谁手里。英格兰把入口的缩短权给注册总长，把出口的缩短权给法院，两处都要求说明理由；意大利由立法机关直接把三年改成六个月或者十二个月；中国内地给出口那道门没有留缩短通道，把需要提前结束的情形交给诉讼离婚，从协议离婚转到法院去处理。

第三笔是提异议的人要不要付代价。英格兰的入口那道门之所以还能用，靠的是第 29 条第 4 项：轻率的异议人要负担程序费用并赔偿损失。这一条把「任何人都可以反对」和「反对要负责」配成了一对。

把三笔账放在一起，可以看到这套时间装置的形状：它等的那件事实能不能在别处被确证，决定了它是被删掉、被缩短，还是只能靠当事人自己走完。入口的门在记录可以联网核对的地方被删掉；出口的门在技术上无法被替代，所以被重新装上、被缩短、被按有没有孩子分开；再入口的门受益者是还没出生的人，改写它背后的推定规则，比改造它自己要省力。

这段等待期留给谁。 留给第三人的等待，靠的是信息分散：婚事要贴出来，别人才可能走过来。留给当事人自己的等待，靠的是当事人无法被替代：只有他知道自己会不会改主意。留给尚未出生的人的等待，靠的是记录规则：推定怎么写，孩子的父亲就怎么定。

谁能让它缩短或者跳过。 缩短权在注册总长手里，等待是可申请的例外；在法院手里，等待是可以在个案中调整的期限；在立法机关手里，等待可以一夜之间从三年变成六个月；制度不留缩短通道时，需要提前结束的人只能换一条路走。

等不到的时候制度给什么替代。 中国内地给的是「视为撤回」，程序终止，想离要重新申请；英格兰给的是不发文书，婚事办不下去；日本给的是把门拆掉，同时把推定规则改写。同一段法定时间，在这三个地方结束的方式完全不同。

1753 年那部法律要求把婚事说出来，靠的是教堂的礼拜日和邻里的耳朵。今天英格兰的登记官办公室仍在墙上贴满 28 天，而中国内地的窗口把这件事交给了一份联网核对的结果。时间仍然是这段程序里最贵的东西，只是它被放在哪一道门前，取决于那件事还需要谁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