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30：空印案，几百名官员死在一个惯例上

上一期片尾预告的，是洪武十五年的空印案；《明史·刑法志》记的也正是这一年——「先是，十五年空印事发」1。但同案死者的儿子方孝孺，为父亲写行状、为案中人物写传，落笔全是洪武九年；这个日期，比《明史》的记载早了六年2。

空印是盖好官印的空白文书。明初每年各布政司、府、州、县的官吏都要进京，到户部核对钱粮与军需的数目1。账目县对府、府对省、省对户部，一层层攒造；远省进京六七千里，一处不合，整本就要驳回重造，重造还得重新用印，册成而后用印，往返非一年不可。于是各级官吏先在两缝处盖好印，进京再按户部的口径填，《明史》记这个做法是「遇部驳即改，以为常」3。

这年天下考校钱谷册书，空印事发。朱元璋认定官吏合谋欺瞒，大怒之下定下判罚：主印者论死，佐贰以下榜一百、戍远方3；《明史》还记下当时的场面——丞相御史莫敢谏。恰好天有星变，朱元璋下诏许臣民直言，诏书里同时写着「有假公言私者，罪」，这是当时唯一的开口3。

死在这个案子里的人，最有名的是济宁知府方克勤。他一件布袍穿十年，为百姓请罢筑城之役，济宁人编歌唱他「使君勿去，我民父母」；先被属吏程贡诬告，谪役江浦，随后又因空印事连坐，逮死4。方孝孺扶丧归葬，「哀动行路」5；据方孝孺为父亲写的行状，方克勤死于洪武九年十月二十四日2。

案发之时，满朝没人再开口，只有宁海的郑士利上书讼冤。他的哥哥郑士元因空印下狱，等哥哥受杖出狱，他在旅舍里闭门哭了几天，说「杀我，生数百人，我何所恨」，然后上书3。书上讲了四条理由：考校文书合的是两缝印，纵得之亦不能行；钱谷之数府必合省、省必合部，至部乃定，先印后书是权宜之务；自立国至今未尝有空印之律；郡守皆数十年所成就，非如草菅可刈而复生3。

朱元璋看完大怒，下丞相御史杂问；案结，郑士利与郑士元皆输作江浦，「而空印者竟多不免」3。至于死了多少人，《明史·刑法志》只写「论诸长吏死，佐贰榜百戍边」，没有给数字；方孝孺写的是「狱凡数百人」2。今天常听到的「数万人」「八万」，源头是把空印案与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并称之后被掐头去尾——《明史》里「系死者数万人」记的是郭桓案1。

年份的错误也有出处。始置诸司半印勘合的时间是洪武十五年，明代史家把空印案与半印勘合两件事混在一起，一直传到《明史》2；而方孝孺的三篇文章——为父亲写的行状、为郑士利写的传、为郑士利父亲写的墓碣铭——口径一致，都记洪武九年2。胡惟庸案除掉的是专权之臣，空印案对准的则是文官系统相沿成习的老规矩；《明史·刑法志》紧接着记下的另一场大案，是洪武十八年的郭桓案1。

画面说明：片中的空印文书流程示意、判罚层级示意、涉案人数与年份对照示意，以及封面，都是本期原创绘制，不是现场影像。片中人像取自公有领域的传世绘画：明太祖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Wikimedia Commons）、方孝孺像（清·任有容绘，同治十三年 1873 年刻本，Wikimedia Commons）。两处实景是今日地貌，不是明代现场：南京明故宫奉天殿遗址与午门北侧（董辰兴摄于 2012 年，CC BY-SA 4.0，奉天殿遗址、午门北侧）；明代铜官印（大理市博物馆藏，瑞丽江的河水摄于 2019 年，CC BY-SA 4.0，Wikimedia Commons）。史料条为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来自《明史》卷九十四、卷一百三十九、卷一百四十一、卷二百八十一。

事实说明：「空印」指的是印先盖好、数目后填的文书：盖的是真印，文书也是真文书，只是数目要到户部才定得下来，这一点本期按《明史》卷一百三十九所载郑士利上书的原话讲。案发年份三种说法并存（洪武八年、九年、十五年），本期按今天多数研究者的结论采用洪武九年，并把《明史·刑法志》的「十五年」与《明史》自己《方徵传》里的矛盾一并讲出；涉案人数的「数百人」出自方孝孺的记载，而「数万人」是把空印案与郭桓案并称之后的传讹，本期分开讲，不给空印案钉一个史书没有的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