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冰：一本谁也读不懂的书，一幅用枯枝投出的山水
从苏州博物馆《假作真园》进入徐冰：他用枯枝落叶在毛玻璃背面投出一幅水墨山水，也用四千多个不存在的汉字印出一本谁也读不懂的书，真与假的边界是他做了四十年的题目。
苏州博物馆本馆现代艺术厅的正中央有一扇高 6 米、宽 4.8 米的大窗，窗外是庭院里的竹子。2026 年 7 月 22 日到 10 月 22 日，这个展厅里挂着徐冰的个展《假作真园》。策展人吴洪亮把展题借自《红楼梦》太虚幻境里的那副对子：「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1
凤凰艺术 7 月 23 日发出的这篇报道，图文由徐冰工作室提供，把这场展览怎么搭起来、光在这里怎么工作、观众该绕到哪里去看，一次写全了 1。下面关于这场展览的细节都出自它，另外的来源逐条另标。
二十年前，苏州博物馆新馆落成，贝聿铭请徐冰来做开馆展。徐冰以馆藏龚贤《山水卷》为底本，做出了《背后的故事-3》，苏州博物馆第一次把当代艺术写进自己的展览谱系 2。二十年后他回到同一个展厅，展出的三组东西是《背后的故事》《英文方块字书法》和《苏州文字写生》 3。
正面是山水，背面是废料
《背后的故事》怎么做，徐冰自己有一句现成的说法：以玻璃为纸，调配光线，用枯枝、落叶、麻丝这些寻常东西，投出一幅「空气与光的绘画」 1。看得见山峦草木，摸不到一笔墨痕；远远看是一卷古画，走近才知道是光影的把戏 2。
这套装置拆开来看是什么样，英国艺术史学者 Ivan Gaskell 在 2011 年写过。《背后的故事 7》那年 5 月 12 日到 7 月 10 日在大英博物馆展出，是一件十六英尺高的立屏，屏的背面完全敞开，四边排着荧光灯管；树枝、叶子、麻丝用透明胶带粘在磨砂亚克力板上，色粉笔头与胶带卷散在灯箱底部 4。Gaskell 注意到，树枝离板面稍远的地方，影子就失去深度和清晰度，那些半影正好模仿出淡墨晕开的样子 4。他写道，站在屏前的人身处一个中国的洞穴，把影子世界当作手绘的真迹；绕到屏后，那片看上去真实的东西显出自己的来路——一堆真实的残余 4。
这次展览在这一组作品上加了新东西。徐冰把展厅中央那扇大窗当成创作对象，不遮挡，也不跟它争，而是把窗外的自然之景引进室内，让展厅本身成为一扇更大的窗 1。他在现场用自然光和生长中的植物做了一件《背后的故事：苏博竹林图》；天光的角度一直在变，影子的形状跟着变，阴晴朝夕不同，同一个展厅会呈现不同的面目 1。
贝聿铭留下过一句话，讲的是中国人怎么看窗：「在西方，窗户就是窗户，它放进光线和新鲜的空气；但对中国人来说，它是一个画框，花园永远在它外头。」1 现代艺术厅是品字形布局，三间展厅像三个人围坐，彼此看得见彼此；徐冰这次的做法让观众也落进这层关系里——你站在展厅中央，窗框、展厅和光线一起把你框住，自己就成了这幅画的一部分 1。
展览里还有一处中国人的老游戏：临仿。徐冰用《背后的故事》的手法重做龚贤的《山水卷》、贝聿铭的「片石假山」和沈周的《岸波图卷》，馆方同时把龚贤《山水卷》的古画原作挂出来，光影里的那一版因此有了一个并排站着的对照 5。古人临仿的境界是「取其意，不在迹象间」，徐冰借前人画意的面貌说今天的事 1。
展厅主廊上方挂着展览的题字。粗看是四个汉字，仔细看谁也不认识——那是他用自创的拼音方块字书法写下的「Jia Zuo Zhen Yuan」 1。
一本书，四千多个字，一个也读不出来
徐冰 1955 年生于重庆，祖籍浙江温岭；1977 年考进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1981 年毕业留校任教，1987 年拿到硕士学位 6。他最早的创作是木刻，1979 到 1985 年之间刻了一百多件掌心大小的版画《碎玉集》，那是他记录北方农村生活的采风集，也是练刀法的图谱 7。
1986 年，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念头：做一本谁都读不懂的书 8。为了这本书，他照着《康熙字典》的造字规则，用宋体一刀一刀刻出四千多个字，字字像汉字，没有一个有意思；他用这套活字按宋版书的规格印书，也印悬挂的经卷式长卷，最后凑成一件装置 7。印出来的是 120 套书，每套 4 册，一共 604 页 7。1988 年它在中国美术馆第一次展出，名字叫《析世鉴》，后来人们更习惯叫它《天书》 9。
他后来解释过这件事为什么成立：他当时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必须非常认真地去做这本书，一旦非常认真，它的荒谬性就会很强，艺术的分量自然就出来了；换句话说，「认真的态度」是《天书》这件作品的艺术语汇和材料 7。
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的 Blanton 美术馆把《天书》称为二十世纪中国艺术的杰作之一，说它开启了毛泽东时代之后中国的先锋艺术运动，也让徐冰拿到国际认可 10。2016 年 6 月 19 日到 2017 年 1 月 22 日，这件作品第一次在得州完整展出，占去美术馆 1500 平方英尺，书籍摊在地面、卷轴从天花板垂下，把展厅变成一座满是印字的庙堂 10。
从谁都不能读，到谁都能读
《天书》之后，徐冰的文字实验往两个方向走。
一个方向是让人人都能读。2003 年，口香糖包装纸上的三个图示给了他启发：如果三个图案就能说清一件事，那么多图案凑在一起，应该可以说一个长篇故事 7。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所有符号都必须是收集来的，不能自己发明 7。这本《地书》一个传统文字都不用，从版权页到目录全是标识，在世界各地出版都不用翻译 9。
他把自己造出来的这些「文字」比作「计算机中的病毒，却在人脑中起作用」：可读与不可读来回转换，人固有的思路被打断，才有机会回到思考与认知的原点 9。
另一个方向更奇怪：让英文长成汉字的样子。1994 年起，他用汉字偏旁搭出 26 个英文字母，看起来是中文，读起来是英文；他为这套新字办过教室，配教科书、字帖、课桌椅，观众可以进来临摹，学完才发现自己写的是英语 7。1999 年，他把一幅用英文方块字写的「艺术为人民」挂上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门外，尺寸是 1097.3×273.4 厘米 9。
第三个方向是电影。2017 年他完成《蜻蜓之眼》：81 分钟，没有一个镜头由摄影师拍，也没有一个角色由演员演，画面全部来自公开的监控录像、直播与行车记录仪；团队从 2015 年开始下载，攒下一万一千小时的素材，再从中剪出一个关于整容的爱情故事 7。他对这部片的说法是「声东击西」：表面上讲一个古典爱情故事，真正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7。他还特意把前卫性藏起来，把它做成一部类型片，观众才进得去 11。
真和假，为什么今天又要问一遍
徐冰把创作的动力放在对社会现场的持续关注上。2024 年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时，他说一个艺术家要保持创作活力，最重要的是不要把艺术系统本身旧有的知识和既有结构太当回事，因为那个系统已经被知识化、系统化了；值得盯住的是系统之外不断变化的社会现场 11。他也在那次访谈里把当代艺术的实质放在思维和态度上，作品只是这种思维留下的东西 11。
这次的展览说明里，他写下了这个题目为什么又回到眼前：我们的祖辈，特别是道家思想，本来有对这些问题的思辨能力；后来的科学理性和唯物论让人多少失去了这种能力；今天 AI 的惊人表现，又要求人必须重拾这种能力 1。苏州园林早早给过一个答案：假山是真，虚景是实，有限的园子里看得见无限 2。
把这几件作品摆在一起看，徐冰四十年的方法就露出来了。他造一本没人读得懂的书，也造一套人人都能读的书；他让英文长成汉字，也让监控录像演出一段爱情。每一次他都在同一件事上使劲：把人们习以为常的读和看，换成需要重新学一遍的动作。2021 年他甚至把刻着自己名字的艺术火箭「徐冰天书号」送上太空——发射失败了，他照样把这件事当成项目的一部分做了下来 11。
现在从哪儿看起
- 苏州：苏州博物馆本馆现代艺术厅，《徐冰：假作真园》展到 2026 年 10 月 22 日，龚贤《山水卷》的原作同时挂在馆里，可以对着光影里的那一版看 5。
- 深圳：深圳国际美术馆《徐冰：字在乐园》，2026 年 5 月 29 日到 2027 年 4 月 30 日，展出《天书》《地书》《英文方块字书法》《汉字的性格》《背后的故事》《文字写生》《木林森》《凤凰》等，展览围绕「字元」与「词元」的生成逻辑展开 12。
- 读：2026 年 8 月，吴洪亮主编的《有问题，就有__：徐冰创作 50 年》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以七个问题为线索梳理他五十年的跨媒介实践，收有作品手稿、访谈与评论 13。更早的一本是 2020 年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与英国 ACC Art Books 合出的中英文新版《徐冰：从天书到地书》，书里有他自己的创作谈和《天书》《地书》的图版 9。
- 中文访谈：BIOS monthly 2018 年那篇《什么是当代艺术？专访徐冰：没说过的话才值得去说》，一趟把《蜻蜓之眼》《天书》《地书》和英文方块字的工作方式讲完，本文关于《碎玉集》与《地书》起点的细节都来自它 7。
- 先看作品：UCCA 2019 年「徐冰：思想与方法」的展览页留下了展厅作品清单与音频导览 14；M+ 的藏品页能查到《天书》1989 年的版本，从参考《康熙字典》造字写到书籍、文字与印刷这三样对他意味着什么 15。
如果今年只去一处，苏州这一场到 10 月 22 日结束。进门先站到那面屏风正面看一分钟，再绕到背面去站一分钟——这道来回的动作，就是徐冰这场展览最想让人做的那件事。
References
- 1徐冰重回苏博，以「假作真园」再赴贝聿铭的二十年之约，凤凰艺术，2026-07-23
h5.ifeng.com
- 2徐冰：假作真园，苏州博物馆
szmuseum.com
- 3徐冰：假作真园，徐冰官网
xubing.com
- 4Xu Bing, "Background Story 7"，Ivan Gaskell，Bard Graduate Center，2011-08-22
west86th.bgc.bard.edu
- 5苏州博物馆举办「徐冰：假作真园」特展，苏州市人民政府，2026-07-28
suzhou.gov.cn
- 6徐冰，中央美术学院
i.cafa.edu.cn
- 7什么是当代艺术？专访徐冰：没说过的话才值得去说，BIOS monthly，2018-02-08
biosmonthly.com
- 8徐冰：一生所做的事 不过是修建闭环和弥补缺口，中国青年报，2022-01-29
news.cyol.com
- 9徐冰：从天书到地书，澎湃新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09-28
thepaper.cn
- 10Xu Bing: Book from the Sky，Blanton Museum of Art
blantonmuseum.org
- 11东西问丨徐冰：深厚的传统文化构成我的文化基因，中新社，2024-06-11
chinanews.com.cn
- 12徐冰：字在乐园，徐冰官网
xubing.com
- 13艺术播报，雅昌艺术网，2026-08-18
m-news.artron.net
- 14徐冰：思想与方法，UCCA
ucca.org.cn
- 15天书（1989），徐冰，M+
mplus.org.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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