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窟|索法律窟一题名,晚唐敦煌怎样把十铺经变画成一座功德殿堂
精讲莫高窟第12窟:从索义辩题记、十铺经变、屏风故事和供养人位置,读懂晚唐敦煌如何把救难、往生、未来成佛与孝亲愿望组织进一座功德窟。
一块题记,把晚唐洞窟交给一个具体的人
第 12 窟最值得先读的,不是某一幅最热闹的壁画,而是东壁窟门上方那行墨书:窟主是「沙州释门都法律和尚、金光明寺僧索义……」。数字敦煌据题记将它定为晚唐咸通十年(869)以前营建、五代重修的覆斗顶殿堂式中型窟;佛光山图典又引《沙州文录·沙州释门索法律窟铭》和敦煌遗书 S.530、P.4640,指出窟主在唐咸通十一年(870)前后已经去世。两组材料能把年代收紧到晚唐后段,却不能替我们补出一个并不存在的精确开窟年。12
窟由前室、甬道和主室组成,主室西壁开龛。礼拜者进入前室,经过甬道,再在西壁佛龛前停下;南、北、东三壁的经变和屏风画,沿着这条路线把佛教世界展开。第 12 窟因此不是十幅经变的目录,而是一座有明确主持者、可按行进顺序阅读的功德窟。

西壁是礼拜中心,南北壁是两组愿望清单
西壁盝顶帐形龛内原有一佛、二弟子、四菩萨、二天王九身彩塑,龛内三面还画佛传故事屏风;龛外南侧是普贤变,北侧是文殊变。主尊与弟子、菩萨、天王形成一组完整的佛坛,四披千佛则把小龛置于更大的佛国背景中。现存塑像并非全部保持初建状态,佛光山图典注明西壁龛内有清代重修层,读图时要把唐代画面、后世修补和现状同时放在眼前。2

南壁西起法华经变、观无量寿经变、弥勒经变,每铺下方共接十一扇屏风画。法华经变下面四扇画观世音菩萨普门品,画观音以不同身份应对众生;观无量寿经变下面三扇画未生怨和十六观,把王舍城的家庭冲突与观想西方净土接在一起;最东侧的弥勒故事,从母亲梦日怀胎、树下诞生、七步生莲,画到出家修道、龙华树下成道。画面把「眼前求救」「死后往生」「未来成佛」排成一条时间线。经名和屏风位置以数字敦煌的分壁说明为准;法华文本可参看鸠摩罗什译《妙法莲华经》卷六的数字文本。13

北壁同样配置三铺:西起华严经变、药师经变、天请问经变,下方十一扇屏风分别承接华严诸品、药师十二大愿与九横死、梵天诸问。南壁把愿望推向三种佛教时间,北壁则把它落回「如何求法、如何除病、如何回答疑问」的现实处境。药师经变中,十二药叉大将合掌听法;华严诸品则通过连续求法场景把菩萨行拆成可观看的步骤。12

窟顶与东壁:佛国并没有离开晚唐人的日常世界
藻井中心是狮子莲花井心,四周铺团花、回纹、菱格、卷草和帷幔,四披画千佛,中央各有一铺小型说法图,十六身伎乐飞天环绕其外。菱格边饰把小花连续排列,像一条把不同经变墙面缝在一起的边界。它的作用不是单纯装饰,而是让观者抬头时仍处在有秩序的佛国之中。1

东壁门北画维摩诘经变,下面三扇屏风是方便品;数字敦煌记录的画面中,维摩诘坐在简陋小酒店里,手持麈尾向食客说教。门南画报恩经变,下面三扇屏风画恶友品。两铺经变紧贴洞窟入口,把「居士如何辩法」和「如何辨别善友」放在礼拜者进出必经的位置。佛法不只在佛坛上发生,也进入酒肆、家庭关系和人与人的选择。

供养人的证据,到哪里为止
东壁门上方的男女供养人各一身,身后各有两名侍从;甬道南壁还有男性供养人,北壁有女性供养人,前室则保存天王、赴会菩萨、比丘和供品。题记能确认窟主,不能自动确认每一张画像的姓名。佛光山图典把门上男女像解释为窟主的祖父母,但这是图典的图像判断,不是题记逐名列出的家谱。因而可以说第 12 窟是索义主持的功德营造,也可以讨论家族记忆如何进入洞窟;不能把每位侍从、供养人和出资比例写成确定史实。12

前室西壁南、北侧分别画南方天王和北方天王,下方有供养人、骆驼、马和供品;南北壁残存赴会菩萨。前室的图像把护法、行旅和供养物放在一起,提醒我们佛教在敦煌的传播从来不是抽象观念的单向输入:经典来自更大的佛教世界,洞窟却用当地人熟悉的服饰、交通工具、建筑和家庭身份重新安排它。第 12 窟的「中国化」不在于经名换了,而在于经文被画成了晚唐人能进入、能观看、也能寄托现实愿望的空间。1

第 12 窟保存的是一套晚唐地方佛教的工作方式:一个有题记的僧人主持营造,一组经变把现世、来世和未来成佛并置,屏风画把经典拆成连续情节,供养人和世俗场景又把观看者拉回敦煌的现实。五代重修、清代塑像修补和壁画残损没有抹掉这套结构,反而让我们看见一座洞窟如何在不同年代继续被使用。读完东壁那行残缺的题记,最稳妥的结论仍然是:我们知道谁主持了这座窟,却不该假装知道每一位出资者心里具体许了什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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