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里哪几格能单独改：伊朗的临时婚要把期限和聘礼写进契约，路易斯安那的「加强版」十二年后才接近 2%
伊朗把期限与聘礼写进婚约，海湾让女方放弃扶养与过夜，路易斯安那做了一档更难离的婚姻，中国把这五格全交给法律：四种改法划出婚姻里能改与不能改的那条界。
路易斯安那州 1997 年那部法给结婚申请加了一栏。想领「契约婚姻」的证书，两个人要在申请上勾选，另外签一份声明，写明这段婚姻是终身的，并承诺万一过不下去就去做婚姻辅导。1
同一条下面还有一句：契约婚姻「不得由双方合意解除」，要离只能走州法第 9:307 条列出的那几项理由。1
同样的宣誓、同样的名字，一州把合意这道门焊死，另一州留着。差别只有一行。
这类新闻之所以难读，就因为那一行。伊朗有一种可以约定年限的婚姻，海湾有一桩女方放弃扶养与过夜的婚姻，美国三个州有一档更难离的婚姻，中文里常被一并叫作「新型婚姻」。它们改的东西各不相同，方向也相反。
要判断哪一种，先问三句：它动的是婚姻里的哪一格；这一格改完，要不要让别人看见；改完还能不能退回去。
这里说的「标准包」，指的是多数现代民法典给出的那一份：不写期限，扶养、继承、退出都由法律直接规定。下面四套做法，各自的差别就在它们从这一份里改走了什么。
伊朗：把期限写进婚约
扶养这一格，默认关着。第一千一百一十三条：临时婚姻的女方没有扶养费请求权，除非契约里专门约定。4 《伊朗百科全书》的 motʿa 条目补充了一个细节：即使怀了孕，她能拿到的也只是契约里写下的聘礼，之外没有生活费。5
继承这一格也关着。第一千零七十七条把临时婚姻的继承与聘礼交给继承编处理，继承编第九百四十条写的却是「永久婚配的夫妻」互相继承。4 同一篇条目的说法更直白：临时婚姻的双方互不继承，但可以在契约里把这一项约定进去。5
结束的方式是这套设计的重心。第一千一百二十条把婚姻的解除分成三种：撤销、离婚，以及临时婚姻里「放弃剩余期间」。4
期限在这部法里只是可写条款中的一条。第一千一百一十九条允许双方约定任何「不违背婚姻本质」的条件，条文举的例子是：丈夫另娶、长期不回家、停付生活费、动手或虐待时，妻子可以取得离婚权，甚至可以把这项权利转托给第三人去法院主张。4
这套东西有多大规模，查不到可靠数字。《伊朗百科全书》的记述是：临时婚姻传统上既不需要证人，也不需要登记；现行体制要求它登记，理由之一是确认女方万一怀孕时的请求权。5
同一篇也记下，当事人常常保密。5 有登记的要求、有保密的实践，就没有能拿来比较的分项统计。
这套东西的来历，比「试婚」两个字要早得多。同一篇百科条目说，mot'a 本来是前伊斯兰阿拉伯的一种「临时结盟」：外来男子通过这层关系被接进女方部落，得到「一支矛与一顶帐篷」；他住在女方部落里，所生子女依母系，留在女方部落。5
照这条线索看，定期婚姻最早管的是部落之间怎么接上头，两个人的日子怎么过是后来才被搭上去的。
今天还留着一层化石。伊朗有一种「非性的 sigheh」，为了便利男女在社交场合来往而缔结，可以短到几个小时；但它产生的姻亲关系终身有效，婚姻关系期满之后依然成立。5 期限这一格被拆掉了，姻亲这一格照旧全套生效。
埃及与海湾：把扶养和过夜划掉，但可以要回来
另一种做法在相反的方向上动刀：期限照旧是终身，把给付划掉。
埃及教法机构 Dar al-Ifta 在 2013 年 10 月回过一个问：misyar 这种婚姻合不合法。6
答复是：只要满足婚约的各项要件、没有妨碍结婚的事由，这就是一桩有效的婚姻。女方放弃生活费，也放弃丈夫在她那里过夜的权利，婚约照旧有效。6
关键在它后面那句：这位女方随时可以重新主张这两项权利，丈夫必须照办。裁定引的是《古兰经》第四章第一二八节，以及圣训里绍达把属于自己的那一夜让给阿伊莎的先例。6
同一份裁定还提到一个更早的说法：这在过去叫「白天婚姻」，白天在一起、不留宿。6
于是 misyar 的形状比较特别。它把扶养与过夜设成默认关闭，同时给对方留着一把随时能打开的开关。放弃是单方面的、可撤回的；丈夫那一边没有对应的权力。
2006 年 5 月，伊斯兰会议组织下属的教法学会在吉达发了一份裁定，把这种婚约讲得更具体：女方放弃住房与生活费，并接受男方白天或夜里随时到她家来，这样的婚约有效。7
规模同样没有分项统计。能查到的都是从业者的自述：一位吉达的婚约见证人说，那份裁定出来后 misyar 多了一半，吉达最多，其次利雅得、东部省和卡西姆。7
2005 年一篇报道里，有主婚人说，自己主持的婚约里十桩有七桩是 misyar。8 这类话只能当行业见闻看，样本就是说话的人自己。
那篇报道给了两个更有用的观察。挑 misyar 的女方，多数是离过婚、丧偶或者过了当地常规婚龄的；男方多数本来就已经有妻子。8
它还在 30 个 20 到 40 岁的沙特男女里做了个小调查。六成以上的男性说自己会考虑 misyar；这些愿意为自己考虑的人里，只有两个愿意让女性亲属接受同样的安排。女性受访者里，八成六说不会考虑。8
那篇 2005 年的报道里，一位 35 岁的离婚女子讲了自己的遭遇。她按 misyar 结婚将近一年，宗教警察上门指控她卖淫；她把婚约拿出来给他们看，对方仍要把她带去警局。她只能打电话叫来与自己关系不好的兄弟解围。8
这个案子把 misyar 的位置说清楚了。婚约是一份有效的契约，证件上照旧没有这一栏，也没有多出一个身份；对外她仍然是单身，所以她手里那张纸在街上救不了她。
路易斯安那与亚利桑那：把退出调紧，做成可选档
第三个方向动的是退出。
路易斯安那那份声明的原文有几句话值得逐句看。结婚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同意相守终身的约定；双方「已经仔细挑选了对方，并且把一切可能影响这一决定的事情都告诉了对方」。9
声明里还写着：双方已就婚姻的性质、目的与责任接受过婚前辅导；如果婚姻出了困难，双方承诺尽一切合理努力去保住它，包括去做婚姻辅导。声明要由一位神职人员或者婚姻辅导员签字证明，还要附上总检察长那份说明小册子已经发给他们。9
要离的时候，R.S. 9:307 只认六项：对方通奸；对方犯重罪并被判死刑或苦役；对方离家满一年且拒不回来；对方对配偶或孩子施暴；双方连续分居满两年；或者双方拿到分居判决后又分居满一年，有未成年子女的则是一年半。9
对照同一部法律给普通婚姻的条件：分居满一百八十天即可诉请离婚，另一条只要求连续分居六个月。9 契约婚姻把这道门从半年推到两年，中间还得先去辅导。
亚利桑那的第八项，就是开头那一条：双方都同意解除。3
这套「加强版」卖得怎么样？路易斯安那 1997 年 8 月开始受理，第一年全州只有 1% 的婚姻是契约婚姻。10 近十二年后，这个比例慢慢爬到接近 2%。10 阿肯色 2001 年通过后，2002 年全州三万七千多对领证，挑契约婚姻的是六十七对，约千分之一；亚利桑那这么多年下来不到 1%。10
它有没有把离婚压下来？同一篇报道查了州里的数字：1997 年路易斯安那判离 13,836 件，2003 年是 15,230 件。10
选它的人自己离婚确实少。社会学家劳拉·桑切斯（Laura A. Sanchez）追踪约七百对夫妻，发现契约婚姻的离婚率约为对照组的一半。10
桑切斯的解释是，这批人本来就对婚姻更投入，所以才去选它。10 这句限定与前面那组州级数字放在一起看才完整：它筛出了更愿意守的人，州里的总离婚数照旧往上走。
为什么卖不动，材料给了三种解释，没有一种被检验过。
第一种是柜台。有研究者发现，部分法院职员觉得宣传这个选项「不是我们的事」；提案人与发起人也抱怨过职员不懂、嫌文书多。10
第二种是教会。天主教会当年反对，理由是婚前辅导被规定必须讨论离婚；1999 年州里修法删掉了这项要求，教会仍然保持距离。10
第三种是我从条文推出来的，报道里没有：这套程序要求两个人站在领证窗口，当着一份文件的面对多年以后的官司先作一次安排。
这套法里还有一道门，报道里只顺带提了一句：已经结婚的夫妻可以补签同样的声明，把现成的婚姻改成契约婚姻。9
走过那道门的人，比在领证窗口选它的人更显眼。阿肯色州长赫卡比（Mike Huckabee）在自己签署该州法律四年之后，于情人节在一座体育馆里当着六千多人补签；新奥尔良第一对契约婚姻夫妻，是在结婚八周年那天去杰斐逊堂区补办的。10
中国：一个不许拆的包
中国法的位置最简单，也最容易看漏。
第一千零四十九条：要求结婚的男女双方亲自到登记机关申请，符合条件的予以登记、发给结婚证；「完成结婚登记，即确立婚姻关系」。11
登记一完成，一整套效力同时落地：夫妻相互扶养（一千零五十九条）、相互继承（一千零六十一条）、婚后所得推定为共同财产（一千零六十二条）。11 这几条直接写明权利与义务，没有留给当事人另议的余地。
能约定的地方只有两处。一千零六十五条允许双方书面约定婚前财产与婚内所得归各自、共同或者部分各自部分共同；一千零五十条允许双方约定婚后女方成为男方家庭的成员，或者反过来。11
退出也不在可谈范围。第一千零七十六条与一千零七十七条把协议离婚写成一套固定流程：申请之后三十天内任何一方可以撤回，期满后三十天内双方再去申请发证，不去就视为撤回。11 这道三十天的闸对所有人一律适用，没有人能选一个更松或者更紧的版本。
所以在中国的婚姻里，期限、扶养、继承、退出这四格都焊死在法定配置上，唯一能拧的是钱，以及婚后算哪一家的成员。
想少背一点的人，于是走到婚姻外面去：签一份财产约定，或者干脆不领那张证。这两个出口这个系列前几篇都谈过，这里只记一笔：一个留在婚姻里换掉钱的算法，一个连身份一起换掉。
五个格子，两层效力
把四套做法并排放，能看清它们各自动的是哪一格。
并排之后，一条线索浮出来。五格分别是期限、聘礼与扶养、同居与过夜、解除方式、继承，三套做法各自动了其中几格。
伊朗动得最多：期限改成可写，聘礼改成要件，扶养与继承默认关掉，解除改成期满即止。misyar 只动给付：扶养与过夜可放弃，期限照旧终身。路易斯安那只动退出：解除条件收紧，期限与给付原样。中国把这五格全交给法律直接规定。
自制示意图：五格与两层的划分按本文所引条文整理；三套做法改的都在上面一层。
三套做法随后都做同一件事：把改过的那一格写进外人查得到的地方。
misyar 缺的正是这一步。它在证件上不留痕迹，改动就只在两个人之间有效：她能随时把扶养与过夜要回来，也正因为这份放弃本来就没有对外的效力。那位被带去警局的女士，手里那张婚约查不到，也就替她挡不住任何事。8
时间比继承更难办。时间同时是好几个问题的坐标：继承从哪一刻开始（伊朗的继承编要先问「这段婚姻结束了没有」）、扶养费付到哪一天、孩子出生时的父亲推定以哪段婚姻为准、医院与债权人在哪一刻该知道这个人「已经不是配偶」。
这些问题都要一个外人查得到的时点。把期限交给当事人自己定，等于让第三方去猜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日期。
所以「定期婚姻」在民法里最难落地。难处出在登记簿与第三人的账本上：谁在什么时候成了遗属、谁在什么时候不再是配偶，这些都要有一个公开的答案。
还没谈拢的几处
契约婚姻的低选择率有三种解释——柜台、教会、领证当天的心理成本——哪一种分量最重，没有人做过检验。10
伊朗要求登记之后，登记数与实际使用之间是什么关系，也没有公开材料能说清；当事人保密的习惯还在。5
「定期婚姻」至今只是纸面上的主张。斯坦福哲学百科的婚姻条目记录了这类提议：有学者主张让附期限的婚姻契约合法可用。12
条目引金里卡（Will Kymlicka）的说法，把婚姻称作一种「异常的契约」：没有书面文件，双方放弃自我保护，条款不能再谈，当事人无须理解条款，还只能两个人。12
按这句话看，要在婚姻内部加一个期限，动手的地方正是它被公认「不能再谈」的那一层。
婚姻外面的那个容器
想缩短婚姻的人，真正要的往往是一段少背对外效力的关系：不要继承、不要扶养、不要让医院和债主把自己当家属。
法国另建了一个身份，把那类需求接在婚姻外面。
这条线索能接回这个系列一直在讲的事：婚姻承担的对外功能越多，能被拆开卖的格就越少。继承、亲职、居留、税收、医疗决定这些事挂在婚姻上一天，「期限」就一天进不了民法；等到其中几件被搬到别的容器里，婚姻自己才可能松出可谈的空间。
看一个国家怎么处理「少一点」的需求，也能看出它把婚姻当成什么：当成一份可以调条款的合同，就给它加选项；当成一个装着许多第三方利益的公共身份，就另建一个更轻的容器。
References
- 1
- 2
- 3
- 4
- 5Shahla Haeri, MOTʿA, Encyclopaedia Iranica
iranicaonline.org
- 6
- 7
- 8
- 9
- 10
- 11
- 12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Marriage and Domestic Partnership
plato.stanford.edu
- 13PACS（Pacte civil de solidarité），service-public.fr
service-public.gouv.fr
- 14Effets d'un Pacs，service-public.fr
service-public.gouv.f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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