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市场五周年：配额同时成为成本、质押物与对欧出口的抵扣凭证 (2026)

2026 年 9 月的两周里，中国碳市场接连发生了三件事。9 月 2 日，生态环境部印发《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2025、2026 年度发电行业以及 2026 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第一次把四个行业的配额分配写进同一份文件1。9 月 14 日，中国、巴西、欧盟共同发起的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联盟在武汉召开高层会议，通过了《工作计划》和《秘书处工作规则》2。9 月 15 日，全国碳市场启动满五周年，生态环境部在武汉发布《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3。

这三件事指向同一个变化：碳配额正在从一年一次的合规凭证，变成同时具备三重身份的企业资产。它是一项要真金白银结算的成本；是一笔政策写明可以质押、可以回购的资产；也是产品出口欧盟时用来抵扣碳成本的凭证。三重身份共用同一份配额，门槛和生效时间却差得很远。价格这一层今年已经在兑现，2025 年末全国碳市场综合价格收盘价 74.63 元/吨，2026 年 8 月底收盘价 97.90 元/吨，八个月涨了 31.18%4。质押融资还停在等首批金融机构获准入场这一步5。欧盟的抵扣规则草案则把免费拿到的配额排除在可以抵扣的碳价之外6。

下面按这三重身份拆开：每一重身份的门槛是什么，哪些日期已经写死在文件里，企业今年该动哪一步、哪一步可以先放着。

01 成本身份：四个行业第一次用同一份文件分配配额

《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把发电、钢铁、水泥、铝冶炼四个行业放在一份文件里，继续按碳排放强度控制实施免费分配。钢铁、水泥、铝冶炼处于扩围启动初期，分配方法与 2025 年度保持不变；发电行业在评估市场运行情况后调整了配额基准值。方案写明，这套安排是为后续年度有序推行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配额分配方式打基础1。

覆盖边界值得逐字看一遍。发电行业覆盖化石燃料燃烧产生的直接排放，钢铁、水泥、铝冶炼覆盖消耗化石燃料、工业过程和含碳产品隐含排放产生的直接排放，四个行业都不覆盖因消耗电力、热力导致的间接排放；铝冶炼行业覆盖二氧化碳、四氟化碳、六氟化二碳三种温室气体7。这条边界决定了两件事：企业在国内缴的碳成本对应的是直接排放；采购绿电、绿证的减排效果暂时不进入这四个行业配额核算的分子。

被管的企业和排放规模也在扩大。2025 年首次扩围后，四个行业纳入的重点排放单位共 3378 家，比 2024 年增加 61.16%；2026 年增加到 3680 家，覆盖二氧化碳排放量约 83 亿吨，占全国碳排放总量的 65% 以上8。2025 年，3378 家企业完成配额清缴，应清缴配额总量约 82 亿吨，履约完成率 99.99%9。价格与活跃度同步上台阶：2025 年全年成交均价 62.36 元/吨，12 月成交均价升到 65.43 元/吨；2026 年 1—8 月，成交量和成交额同比分别上涨 46.53% 和 67.64%，8 月底收盘价 97.90 元/吨4 10。参与交易的重点排放单位数量 2025 年同比增加约四成，成交笔数同比增加七成以上9。

决定企业成本的，是配额与自身实际排放之间的差额，以及清缴的时间安排。按生态环境部《关于做好 2026 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有关工作的通知》，2025 年度的配额要在 9 月 30 日前分配到重点排放单位，12 月 31 日前完成清缴；每家企业还要在每月结束后的 40 个自然日内完成碳排放统计核算数据的月度信息化存证，并在 12 月 31 日前制定 2027 年度的数据质量控制方案；2027 年度的重点排放单位名录 10 月 31 日前向社会公布11。清缴用的配额可以来自本行业，也可以来自其他行业的重点排放单位，还可以用 2024 年 1 月 22 日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启动后登记的核证自愿减排量抵销7。

把这几份文件放在一起，企业手上的清单已经比较清楚。

文件与机构	原生发布时间	核心要求	企业眼前动作
《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 2025、2026 年度发电行业以及 2026 年度钢铁、水泥、铝冶炼行业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生态环境部1	2026 年 9 月 2 日	四行业统一分配；继续按强度控制免费分配；钢铁、水泥、铝冶炼方法不变，发电调整基准值；为免费与有偿结合打基础	按新方案重算本单位配额盈缺，确认清缴缺口与资金安排
《关于做好 2026 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有关工作的通知》，生态环境部办公厅11	2026 年 2 月 9 日	明确名录、数据质量、配额核定分配与清缴的全部时间节点；月度存证；石化、化工、建材（平板玻璃）、有色（铜冶炼）、造纸、民航纳入报告管理	把配额分配、清缴、存证、名录确认四个节点写进年度日历
《关于推进绿色低碳转型加强全国碳市场建设的意见》，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12	2025 年 8 月 25 日	2027 年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逐步由强度控制转向总量控制；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政策制度	按“2027 年覆盖工业主要排放行业”倒排本企业的纳入时点
《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全国人民代表大会13	2026 年 8 月 15 日施行	碳排放权交易制度与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制度写入法律	把排放统计核算的原始记录与台账作为法定合规基础

02 资产身份：碳金融的制度在补，工具还没有铺开

中办、国办《意见》对碳资产的可用性写得很具体：建立完善碳质押、碳回购等政策制度，规范开展与碳排放权相关的金融活动，拓展企业碳资产管理渠道；支持银行等金融机构规范开展碳质押融资业务，稳妥推进符合要求的金融机构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前提下参与全国碳市场交易，适时引入其他非履约主体12。

落到执行层面，进度在 9 月 15 日有了新说法。生态环境部应对气候变化司副司长逯世泽在碳市场大会期间表示，将在依法合规、风险可控的前提下，适时引入一批具备一定专业能力、符合全国碳市场管理要求的银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构参与交易，完善配套管理规则，规范和引导碳质押、碳回购业务发展，争取尽快引入首批金融机构5。这句话给出的信息有两层：制度框架已经在补，首批机构名单还没有落地。

地方试点市场已经把工具先做了一遍。《全国碳市场发展报告（2026）》记录了几种形态：上海推出首个碳配额行政管理服务信托，形成市场化调节与政府储备配额有偿发放兜底的双轨调控；重庆探索碳配额跨年度、跨履约周期滚动质押融资和配额回购；湖北推动首个国家备案的碳保险产品落地，发行全国首笔“科技+碳”债券；广东明确碳排放配额属于合法质押标的，为配额质押融资提供系统化政策保障；深圳推出全国首单碳资产证券化产品5。

自愿减排市场（CCER）是这套资产逻辑的另一半。截至 2026 年 8 月底，全国温室气体自愿减排交易市场累计登记自愿减排项目 41 个，核证自愿减排量累计成交量 2170.68 万吨、成交额 17.37 亿元8，8 月底成交均价 86.51 元/吨4。核证自愿减排量的用途已经明确：可以抵销 2025、2026 年度碳排放配额清缴7，而《意见》同时提出要合理确定抵销比例、提高核证自愿减排量的国际认可度12。

企业在这重身份上能做什么，取决于一个时间差。配额质押、回购的规则已经写在中央文件里，试点市场也有了可参照的做法，但全国市场的资金方仍以控排企业为主，银行、证券公司以何种身份、在什么额度内入场，要等配套管理规则和首批机构名单。在此之前，配额更像一项有价格的存货：它可以在清缴时省钱，在缺口的年份买入，在盈余的年份卖出。

03 出口身份：CBAM 正式期第一年，国内碳价能换回多少抵扣

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进入正式期14。义务落在欧盟一侧：每年进口 50 吨以上 CBAM 产品的欧盟进口商，或者他们的间接海关代表，要申请授权 CBAM 申报人身份，逐年申报进口产品的隐含排放并清缴相应数量的 CBAM 证书；证书自 2027 年 2 月起在中央平台购买，首个申报与清缴截止日期是 2027 年 9 月 30 日，对应 2026 年进口产品产生的排放15 16。中国的出口企业不是申报义务人，但客户会把这份数据要过去。

证书价格是这套机制的计价基准，2026 年按季度公布：第一季度 75.36 欧元/吨，第二季度 75.28 欧元/吨，第三季度价格在 10 月 5 日公布，第四季度在 2027 年 1 月 4 日公布；2027 年起改为每周公布。这个价格等于欧盟碳排放交易体系配额拍卖价的加权平均，因而跟欧盟本土企业承担的碳价同步17。成本压力是分年加码的：2026 年和 2027 年，CBAM 覆盖行业在欧盟境内获得的免费配额每年削减 2.5%16。

真正牵动中国出口企业的问题，是“在国内已经付过的碳价能不能从证书里扣掉”。欧盟委员会 2026 年 5 月 13 日发布了第三国碳价抵扣的实施条例草案，征求意见到 6 月 10 日，草案给抵扣设了四道门槛6：

出口国的碳定价机制必须具备强制性和无歧视性，且覆盖的排放与 CBAM 范围一致，企业才能申请抵扣；
只有按实际排放值申报的企业才能申请实际碳价抵扣，按默认排放值申报的企业只能用欧盟公布的默认碳价抵扣；
必须扣除所有降低实际碳价支付的补偿形式，包括免费配额、税率减免、退税、排放豁免等；
证据须由符合 EN ISO/IEC 17029 标准、经欧盟成员国认证机构认可且无利益关联的独立机构核查，设 5% 的重要性阈值，无法提供补偿金额有效凭证的企业直接丧失抵扣资格。

把这四条对着中国的现状看，结论并不乐观。四行业的配额目前仍以免费分配为主，《配额总量和分配方案》明确“基于碳排放强度控制实施配额免费分配”1；中办、国办《意见》提出的是“有序提高有偿分配比例”，到 2030 年才基本建成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配额分配制度12。按草案的扣除口径，企业免费拿到的配额属于被扣除的补偿，能进入抵扣的是真正从市场买回来的那部分配额成本。国内碳价从 74.63 元/吨涨到 97.90 元/吨，不会自动变成欧盟证书的扣减额。

对欧出口企业真正的成本变量是两个：单位产品的隐含排放强度，以及能不能按实际排放值申报。第二项还牵出认证成本：碳价报告要按欧盟模板用英文编制，承担核查的机构必须获得欧盟认可，外购原材料和前驱体的碳价还要提供上游的认证报告。CBAM 的覆盖范围也在往前推，欧盟的扩容提案把近 180 个 CN Code 对应的复合金属产品纳入，计划自 2028 年 1 月 1 日起实施18。

国际互认是另一个方向，今年秋天有了制度动作。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开放联盟 9 月 14 日的高层会议通过了工作计划和秘书处工作规则，与会各方同意逐步探索推进碳市场机制的协调、衔接与互认2；联盟由中国、巴西、欧盟于 2025 年 11 月联合国气候变化贝伦大会期间共同发起，现有 11 个成员和 18 个观察员2。欧盟委员会气候行动总司总司长库尔特·范登贝格出席了武汉的大会3。这些是规则走向，暂时不能当作抵扣依据。

04 三类企业的 30 / 90 / 180 天推进表

时间周期	已在四行业名录内的企业	即将被扩围覆盖的企业	对欧出口 CBAM 产品的企业
第 1 至 30 天	核对 2025 年度配额分配结果与自身排放量，算出盈缺；确定清缴方式是内部配额、跨行业配额还是核证自愿减排量	核对本单位 2025 年度排放报告与补充数据核算报告是否已报送；确认年度排放量是否触及 2.6 万吨二氧化碳当量门槛	与欧盟客户确认 CBAM 申报走实际排放值还是默认值；列出出口产品的 CN Code 与对应工厂
第 31 至 90 天	固定月度信息化存证的责任人与数据源；把 2027 年度数据质量控制方案落到计量器具与台账	按四个行业的核算与核查技术规范补建排放数据台账，为进入名录做准备	核算单位产品的隐含排放强度；识别外购原材料与前驱体的上游数据缺口
第 91 至 180 天	完成 2025 年度配额清缴与资金安排；复盘全年碳价波动，形成下一年度的配额持有策略	对齐扩围时间表，安排数据质量内部审核与第三方核查准备	选择欧盟认可的核查机构，按欧盟模板准备英文碳价报告与补偿扣除凭证

05 已经确定的，和还没有定的

已经确定的部分可以加进日历。2025 年度配额 9 月 30 日前分配到位，2027 年度名录 10 月 31 日前公布，2025 年度配额 12 月 31 日前完成清缴，月度存证在每月结束后 40 个自然日内完成11。配额分配方式从免费走向免费与有偿结合，2027 年对碳排放总量相对稳定的行业优先实施配额总量控制，2030 年基本建成免费和有偿相结合的分配制度12。扩围方向同样明确：2027 年全国碳排放权交易市场基本覆盖工业领域主要排放行业，石化、化工、造纸、民航纳入的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启动8。CBAM 一侧，2026 年起证书义务持续存在，首个申报清缴节点是 2027 年 9 月 30 日，覆盖行业免费配额 2026 与 2027 年每年削减 2.5%16。

还没有定的部分同样清楚。有偿分配从哪一年、以多大比例开始，文件用的是“有序提高”；首批银行、证券公司进场的时间，官方说法是“按程序推进、争取尽快”；欧盟第三国碳价抵扣的实施条例目前是征求意见后的草案文本，最终版本和生效时间未公布；碳市场机制的国际互认刚进入搭建制度框架的阶段。这四项都会影响碳资产的定价和抵扣的空间，而现在都还没有截止日期。

行动顺序可以按这三重身份的成熟度来排。成本身份今年就生效，配额盈缺测算、清缴安排、月度存证是最先要完成的三件事，做晚了要按市场价补缺口。出口身份的门槛在执行，实际排放值的核算与核查能力是抵扣的入场券，也是配额盈缺测算的数据基础，值得在下一个履约年度之前投进去。资产身份的分量取决于金融机构何时入场，在此之前，企业把碳资产当作有价格的存货管理就够用；等到首批机构名单和配套规则落地，再评估质押、回购这类工具的融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