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以后还要养对方多久：1979 年那条「只由丈夫付」的法律，和 2023 年佛州写进法条的「不许判一辈子」 (2026)

1979 年 3 月 5 日，美国最高法院判掉了一条阿拉巴马州的法律。那条法律规定，离婚时法院可以判丈夫向妻子支付赡养费，反过来不行。1

判掉它的理由有三层。性别分类必须服务于重要的政府目的，并且与这个目的实质相关。这条法律的正当性只能建立在「妻子依附家庭、丈夫面向市场」的分工模型上，而 1975 年的 Stanton v. Stanton 已经认定这套旧观念撑不起一条按性别分类的法条。第三层最要紧：阿拉巴马法院本来就逐个案件审双方的经济状况，既然能逐案判断谁需要、谁有能力，拿性别去代表「需要」就成了「多余的」——判决书用的词是 gratuitous。1

判决里还有一句很少被引用的话。与一条中性的法律相比，这条规定只让一种人占到便宜：经济宽裕、而丈夫需要帮助的妻子。那恰恰是最不需要特别保护、也最不像受过婚姻歧视的人。1

三十二年之后，另一头把「需要」换成了表格。马萨诸塞州 2011 年的《赡养费改革法》规定：婚姻不满五年，给付期不超过婚姻月数的一半；五到十年，百分之六十；十到十五年，百分之七十；十五到二十年，百分之八十；只有超过二十年的婚姻，法院才可以判不限期。2

再过十二年，佛罗里达州把这件事往前推了一步。2023 年 7 月 1 日生效的一项法案，删掉了「授权法院判永久赡养费」的那一段，并把定期赡养费的期限按婚姻长短设上限：不满七年不超过百分之五十，七到十七年百分之六十，十七年以上百分之七十五。3 4

从 1979 年到 2023 年，被反复改写的是同一件事：离婚以后，一方还要不要继续供养另一方，由谁定，定多久。

读下一条「离婚后男方还要养前妻」的消息，可以先分清三件事。这笔钱补的是哪一段时间——婚姻期间让出去的东西，还是离婚之后的生活。它按什么算——一张按婚姻长度排好的表，还是一份因素清单逐案审。它什么时候停——再婚、同居、给付方退休、期限届满，还是一次性结清。

先分清三笔账

离婚时的一笔钱，至少要拆成三笔性质不同的账。

第一笔是分割，把婚姻期间共同积累的东西分开。中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条规定，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根据财产的具体情况，按照照顾子女、女方和无过错方权益的原则判决。5

第二笔是补偿，把一方为共同生活让出去的东西补回来。第一千零八十八条：夫妻一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年人、协助另一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离婚时有权向另一方请求补偿。5

第三笔是扶养，在婚姻结束之后接住一方生活水平的落差。第一千零九十条只有一句：离婚时，如果一方生活困难，有负担能力的另一方应当给予适当帮助。5

前两笔向过去看，第三笔向未来看。时间方向不同，三笔账谁也替不了谁。

中文法把三个词分得很清。父母对子女是抚养，子女对父母是赡养，配偶之间是扶养。《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写的是：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5 离婚时的那一笔，正式名目叫「离婚经济帮助」。英文写作 alimony 或 spousal maintenance 的东西，落回中文就是扶养费。

第一千零八十八条的历史比它看上去短。它的前身是 2001 年《婚姻法》第四十条，那一版带一个前提：只有夫妻书面约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所得财产归各自所有，才谈得上补偿。现实里绝大多数家庭实行共同财产制，这一条因此长期闲置。6

民法典删掉了那个前提。2021 年 1 月，北京市房山区人民法院第一次适用这一条：一对 2015 年结婚、女方全职照顾家庭的夫妻离婚，共同财产平均分割十余万元之外，男方另付女方家务补偿五万元。7 到当年 6 月，《法治日报》统计各地同类案件的补偿数额从八万元到十二万元不等。6

第三笔的门槛比第二笔窄。第一千零九十条要求「生活困难」，而现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里，没有为这一条设定标准的专门条文。8 条文在，尺度没有定下来，这一笔在实践中很少单独撑起一个结果。

《妇女权益保障法》2022 年修订时，另给女方补了一条请求权：女方因抚育子女、照料老人、协助男方工作等负担较多义务的，有权在离婚时要求男方予以补偿。9

美国：把「合理长度」换算成一张表

马萨诸塞州第 208 章第 48 条先给这笔钱下了定义：有支付能力的一方向有需要的配偶、在一段合理长度内的给付。同一条分出四种类型——general term（给经济上依附一方的定期给付）、rehabilitative（预计受领方在某个时间点前能自立）、reimbursement（婚姻不超过五年，补偿受领方对给付方经济资源的贡献，例如供对方完成学业或职业训练）、transitional（婚姻不超过五年，帮受领方适应离婚后的生活或地点）。10

金额有一条经验线：除补偿性赡养费等情形外，给付一般不超过受领方的需要，或者双方总收入差额的百分之三十到三十五。11

期限交给第 49 条那张表。2

佛罗里达 2023 年的法案把婚姻分成三档：短期不满七年，中期七到十七年，长期十七年以上；定期赡养费的上限分别是三档长度的百分之五十、六十、七十五，原来那一档可以判到终身的「永久赡养费」被整段删掉。4

两州的做法合起来给出一个美国式的回答：先把「有需要」和「有支付能力」当作入口，再用婚姻长度去限定出口。

英格兰和威尔士：不写表，写一份清单

英格兰和威尔士的《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25 条给的是一份因素清单：双方现有的和可预见的收入、获酬能力、财产与其他财务资源；双方现有的和可预见的需要、义务与责任；婚姻破裂前家庭的生活水准；双方年龄与婚姻长度；任何一方身体或精神上的残疾；双方对家庭福利已经或将要作出的贡献，包括照料家庭；若忽视会显失公平的行为；以及因婚姻解除而失去的利益。法院的义务是把全部情况看一遍，其中第一顺位是未成年子女的福利。12

同法第 25A 条给法院加了另一项义务：一旦决定动用这些权力，就应当考虑能否让双方的财务义务「在命令作出后尽可能早地」终止；要判定期给付时，则要考虑期限是否足以让受领方「在没有过度困难的情况下」适应不再依赖对方。13

写清单的代价，法律委员会自己说得很直白。2014 年 2 月的报告承认，法院有「非常宽泛的裁量权」，而「个人很难知道法律对他们要求什么」。报告建议先为 financial needs 出一份指引，再研究要不要开发一个计算工具，并建议引入可执行的「合格婚前协议」。给公众与司法人员的需要指引在 2016 年前后由家事司法委员会做出，其余改革至今没有落地。14

日本：把两件事合成一条

日本《民法》第七百六十八条只留一条路径，名字叫「财产分与」。协议离婚的一方向对方可以请求财产分与；协议不成、或无法协议时，可以请求家庭裁判所作出代替协议的处分，但离婚经过五年之后不行。15

法院决定分与与否、分多少、用什么方式时，要「图离婚后当事人之间的财产上的衡平」，看的是：双方在婚姻中取得或维持的财产额，以及各自对取得或维持的贡献程度；婚姻期间；婚姻中的生活水准；婚姻中协作与扶助的状况；双方年龄、身心状况、职业与收入；以及其他一切情况。贡献程度看不出明显差别时，视为相等。15

补偿过去和接住未来被合并进同一条，所以日本没有独立的「离婚后扶养费」名目。

四套做法并排看

四栏五字段对照表：字段为这一笔的名目与依据、补的是哪一段时间、按什么算、什么时候停、谁付给谁；四栏为中国内地、英格兰和威尔士、马萨诸塞州与佛罗里达州、日本 — 本刊自制对照表。各格依据：中国内地为《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一千零八十八、一千零九十条（5）；英格兰和威尔士为《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25、25A 条（12、13）；马萨诸塞州为第 208 章第 48、49、53 条（10、2、11），佛罗里达州为 2023 年 CS/SB 1416 登记文本（4）；日本为《民法》第七百六十八条（15）。

横读同一栏，可以得到一套完整的算法；竖读同一格，可以看出四处对同一个问题给出的不同答案。

关掉这笔钱的是什么

马萨诸塞州把三种情形写成终止或减付的理由：受领方再婚；受领方与他人维持共同家庭关系连续三个月；给付方达到法定的全额退休年龄。2 佛罗里达 2023 年的法案用了同一套开关——受领方与他人存在「支持性关系」，或者给付方达到退休年龄并已实际退休，法院可以减付或终止。4

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方向一致。第 25A 条要求法院考虑让双方的财务义务尽早终止，并要求所判的期限足以让受领方在没有过度困难的情况下适应。13

三笔账与终止开关机制图：上半按时间方向排出离婚时的分割、补偿、扶养三笔账，并标出四套做法各自覆盖到哪一笔；下半列出再婚、同居、退休、期限届满、一次性结清五个把付款义务关掉的开关 — 本刊自制机制图。上半三笔账的依据见《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七、一千零八十八、一千零九十条（5）、《民法》第七百六十八条（15）、《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25 条（12）与马萨诸塞州第 208 章第 48 条（10）；下半五个开关的依据见马萨诸塞州第 208 章第 49 条（2）、2023 年佛罗里达州 CS/SB 1416（4）与《1973 年婚姻案件法》第 25A 条（13）。

需要还在的时候，钱照样可能停：对方进入了新的共同生活，或者付钱的人退休了。

还没谈拢的三处

第一处是英格兰要不要写表。因素清单把该看的东西看全了，代价是可预期性——同一组事实在不同法官手里可能走出不同结果，而当事人往往没有律师。法律委员会 2014 年建议的「计算工具」，至今停留在可行性研究。14

第二处是中国的窄门。第一千零九十条把独立的扶养请求锁在「生活困难」上，却把标准的确定留给个案，于是调整实际发生在分割与补偿两条上。民法典施行五年多，第二笔账已经长出一批可比案例，第三笔账还缺少可循的尺度。5 8

第三处是终止条件的边界。佛罗里达要求法院逐项认定一段关系是否构成「支持性关系」，从同居时长、共同账户、经济互相依赖，到双方是否以夫妻名义对外；它同时写明，一条在财务上起了与婚姻相当的支持作用的关系，即使双方没有同居，也可能落入这一条。4 马萨诸塞的门槛更干脆：与他人共同生活连续三个月，给付就可以停、减或终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