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份文件，方向反了

10 月 14 日上午，加州北区联邦地区法院圣何塞分院，苹果与 OpenAI 的律师各递了一份纸。当天上午的庭要审苹果的初步禁令动议与 OpenAI 的驳回动议，也要排本案此后的日程。会前，OpenAI 交了一份四页的补充陈述，说它自己的机密文件也在往外走，方向朝苹果；庭后，苹果交了一份回应，后面挂着两封信。12

这起案子叫 Apple Inc. v. Liu 等，案号 5:26-cv-07078-EJD，主审法官是 Edward J. Davila。2026 年 7 月 10 日苹果起诉，被告是 Chang Liu、Tang Yew Tan 两名前苹果员工，以及 OpenAI Foundation、OpenAI Group PBC 和它的硬件公司 io Products。3

三个月里，双方一直在往对方的边界上打。这一次，方向变了。

编号 176 的那份文件只有四页、四段。它由 Quinn Emanuel 的四位律师署名，代表三家 OpenAI 实体与 Tang Yew Tan，原告不是共同提交方。文件给出的事实依据只有一句话：「基于一项近期、仍在进行的法证调查」。1

它说的是一件事：一名前 OpenAI 员工——文书的描述是「从苹果入职 OpenAI、在职六个月、现已回到苹果」——把一百多份高度机密的文件发到了自己的个人账户。文件里包含未发布设备的详细图片、工程与制造数据、供应商信息与项目文件、外观工艺标准，以及部件涂层与密封报告。文书说，其中一部分是在新加坡时间 6 月 2 日刚过午夜发出的，那天是他在 OpenAI 的最后一天。1

文书还说，据 OpenAI 了解，这名前员工曾向苹果高层演示 OpenAI 的产品计划，包括苹果负责亚洲运营的一位副总裁。这段演示「似乎发生在数月前」，而现在「苹果正在对 AI 产品发起新一轮推进」。支撑这半句的是脚注里的两条公开网页：苹果 10 月 13 日的智能家居配件新闻稿，和 TechCrunch 同一天关于 HomeView 的报道。45

然后是它要的东西。文书逐字写：「OpenAI 请求在 2026 年 10 月 14 日的案件管理会议上，有机会讨论一种案件管理安排，使 OpenAI 能够调查上述行为，并在必要时，就该行为提出与追究反诉。」1

这是这四页的全部动作。它不请求任何裁定，也没有随附宣誓书、附件或证物编号。

10 月 13 日，Davila 法官对苹果 8 月提出的加速取证动议作出裁定：部分准许、部分驳回、部分推迟，并撤销原定 10 月 14 日的动议庭，改为书面裁定。6

准许的三项，每一项都能点到具体的编号或名字。第一项，被告方要在 14 天内交出在诉讼中已经收集到的全部法证镜像，已经收集好的部分压缩到 5 天；命令直接写出两个编号——8 月 31 日 Crain 宣誓书的 Exhibit B、9 月 11 日 Crain 宣誓书的 Exhibit D——Andrew Crain 是被告方聘用的法证专家。第二项，交出用于指导或进行苹果候选人面试的全部材料，包括清单、指南、说明、手册与脚本，以及 Technical Deep Dive 这类技术演示。第三项，交出 Chang Liu 与 OpenAI 员工 Yu-Ting「Alyssa」Peng 自 2026 年 1 月 1 日以来的全部 LINE 对话，命令点名了 8 月 31 日 Liu 宣誓书及其附件 Exhibit F。6

口供方面，法院准了 Chang Liu、Tang Yew Tan 与 Alyssa Peng 三人的 30(b)(1) 取证，驳回了苹果列出的第四个人选，另外准了 OpenAI 三家实体的 30(b)(6) 陈述人出庭，范围至少包括这些人的职位、角色与职责。驳回的一项落在文件上：金属表面处理、电源管理与电池功能的研发文件，改走普通实体取证。推迟的是一整类请求，凡是带「Apple Originated Information」这个定义的，法院认为定义过于宽泛，要求苹果与被告方协商后，在命令作出 5 天内给出更窄的版本。6

命令里还有一句值得单独看。法院说，此刻不裁断双方专家关于「删除或灭证」的相反结论，但苹果提出的那一点成立：日志、元数据、使用记录这类法证痕迹容易丢失、被覆盖或被销毁。6

10 月这份用的是「补充简报」这个名目，苹果 8 月 31 日也用过一次，走的是同一条程序：一份依民事本地规则 7-11 的行政动议，附带双方约定的命令。7

苹果在那份补充简报里写的是对一台 MacBook 的取证检查发现了什么：机内含苹果的商业秘密信息，至少包括一个特定的 .asc 文件，而这个文件在 Liu 受雇于 OpenAI 期间被使用过。文书给出的节点是：8 月 21 日 Liu 的律师把这台 MacBook 交给苹果的取证专家，8 月 26 日专家向苹果报告了初步结果。78

补充简报列了四条新证据，包括：Liu 在 OpenAI 的工作里用到了那份电路原理图；他对苹果第三方云存储的访问权限，他本人与 OpenAI 的其他人都清楚；他在得知苹果的内部调查后，向一位 OpenAI 同事发出了销毁证据的指示，对方回复会照办；他工作里用到的某个工具，与苹果内部工程应用同名。文书用一节写证据被销毁的风险：2026 年 6 月，在得知自己成为苹果内部调查对象后，Liu 与 Peng 互发消息，让她把苹果发放的设备「恢复」后「开始使用」，苹果把这类做法称为「反取证」行为，会覆盖取证痕迹。8

同一天，被告方也交了一份东西，分量更重：初步禁令的反对状，后面跟着十几份宣誓书，法证专家 Crain 一份，Chang Liu、Tang Yew Tan、Alyssa Peng 各一份，另有材料、工艺方面的专家与两位匿名作证的个体。9 月 11 日回应苹果时，他们又补了一份 Crain 宣誓书。3 那份反对状的开头两句是：「这场纠纷是 Apple 自己搞出的一团乱麻，它却把责任推给别人。Apple 指责离职员工带走自己的个人账号——可当初正是 Apple 鼓励他们把个人账号用于工作。」9

被告方对「销毁证据」这条指控的反驳同样具体：苹果「再次拿不出任何取证证据」，只依赖 Liu 与另一名前苹果员工的短信，内容是从苹果自有设备上清除个人信息、好把设备还回去给别人用；而这些指控尤其站不住，因为依据恰恰来自 Liu 已经做了取证保全的那台设备。10

两边的法证叙事对不上，法院 10 月 13 日把这一点挂了起来，留到后面再算。

据 Bloomberg Law 当天庭后报道，Davila 法官在庭上表示，他「很可能会」批准苹果的禁令，禁止在 OpenAI 的前员工使用苹果的专有信息。报道同时记录了苹果律师 John M. Desmarais 的当庭发言：「他们没有四百个坏苹果，法官阁下，他们有几个坏苹果，而且知道是谁。」11

这是法官在庭上的表态，不是已经发出的裁定；文本里的措辞是「很可能」，法院的书面命令还没有出来。

苹果对这次指控的回应有两层。它给路透社的答复是：公司有相应的政策与流程，确保新员工不使用前雇主的机密信息，并且没有发现支持 OpenAI 指控的证据。12 财联社同日的一条电讯把第二层写得更具体：苹果说，公司已搜索 OpenAI 所确认的那一份文件，在任何苹果系统中都没有找到。13

「OpenAI 所确认的那一份文件」指的是哪一份，目前没有公开文本能对上。

10 月 14 日那四页之所以不突兀，是因为 10 月 1 日的联合案件管理陈述里已经埋了那一行。被告方在那份联合文件里写：他们已就苹果的起诉提出驳回动议，尚未作出答辩，并「保留对苹果提出反诉的权利」；同一份文件在为争点列表收尾时也写着，双方保留在诉讼推进过程中修改清单的权利，包括「针对被告方可能提出的反诉」。14

所以 10 月 14 日这份补充陈述，把一项已经写下来的保留变成了具体的行动：先要一个能让自己取证的日程，再决定要不要提反诉。

苹果在这一天的回应是另一条线。它在回应后面挂了两封信：一封来自 OpenAI 方面的律师 P. Curran，日期是 10 月 9 日；另一封来自 J. Lerner，日期是 10 月 12 日。2 这两封信的正文没有进入公开存档，条目描述里只有日期、寄信人和发件人姓氏。

同一份 10 月 1 日联合陈述里，双方各提了一版日程。苹果希望审前一路排到 2027 年秋，被告方希望最快 2027 年 6 月 1 日备妥开审，如果法院要走长日程，则不超过 2027 年 10 月；两边的庭审时长估计都是 10 到 15 天，都要求陪审团。14 按路透社的报道，本案很可能在 2027 年 10 月开审。12

第一类是在这两家之间移动的人。这条案子里被反复清点的，是离职那一刻的每一笔——什么时候、从哪里、发到了哪个账户。这次被读到的时间戳细到「新加坡时间刚过午夜」，而这恰好是他在 OpenAI 的最后一天。

第二类是招人的人。法院这一周要的材料清单里，有面试候选人所用的清单、指南、说明、手册与脚本，以及 Technical Deep Dive 这类技术演示。苹果在起诉书里主张的也是这一类行为：它说 OpenAI 指示候选人把「实际零件」带到面试里做展示，并教新员工「离职时如何避开注意」。15 这些是原告的主张；法院这一周的裁定落在取证范围上，没有落在这些主张是否成立上。

第三类是要引用这条新闻的人。这份四页的用词是「OpenAI 了解到」和「据 OpenAI 了解」，媒体标题里的动词是 alleges，而那名被指的前员工在报道里始终没有名字。16 把它当成已认定的事实，会跑在法院前面很远。

第四类是两家公司自己。苹果说制度在、那份文件没找到；OpenAI 说已经直接提出交涉，至今没有拿到「苹果不持有、也未使用」的保证。1 在公开记录里，这一栏今天还是各说各话。

那名前员工的姓名，文书里没有写。一百多份文件的具体清单、它们与哪一款设备的对应关系、以及 OpenAI 那项法证调查由谁执行、依据什么得出，文书里都没有附。苹果 10 月 14 日回应文件的正文没有进入公开存档，需要单独调取；「已搜索那份文件、没有找到」这句目前只有中文电讯可读，对应的英文原文我没有核到。法官在庭上的表态也只有一篇报道，没有书面命令。至于反诉，到这份文书为止仍是一个请求讨论的议题。

本案的底色是两边都在指控对方的人带走了东西：苹果主张它的人把资料带进了 OpenAI，OpenAI 主张它的人把文件带回了苹果。两个方向都还停在文书层面，而这一周，法院给出的可执行动作只有一份——给苹果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