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野敬二：一张什么都不写的黑唱片，和威尼斯给他的金狮奖 (2026)

1981 年，东京的独立厂牌ピナコテカ（Pinakotheca）印了一千张唱片。黑色封套上，艺人名、专辑名、曲目和制作名单的位置一律空着，夹在里面的歌词卡是黑底印黑字。买回家的人只能靠自己听出那里面的声音是谁。1

四十五年后，这张唱片的主人拿到了威尼斯双年展的金狮奖。2026 年 7 月 31 日，双年展公布第 70 届国际当代音乐节（10 月 10 日至 24 日）的终身成就金狮奖授给灰野敬二，授奖辞里称他「噪音的诗人」，说他的作品「刻意不忠于任何流派」，从噪音、自由爵士与布鲁斯一路走到摇滚、电声实验、民谣与 drone。2

10 月 10 日晚上九点，他要在威尼斯的 Teatro alle Tese 首演一部七十分钟的新作《It Has Become Something Like This》，乐器栏写着三样：手摇风琴、打击乐、人声。3

一位长发戴墨镜的老人坐在黑色沙发上弹一把深色电吉他，室内是黑白两色的大幅隔板 — *灰野敬二。这张照片来自威尼斯双年展音乐节官网的金狮奖页面，授奖辞与他的演出安排都印在同一组页面上。图片来源：La Biennale di Venezia。4*

那张黑唱片是怎么做出来的，目前最完整的一次讲述在 JazzTokyo 第 156 期。2017 年 1 月 29 日，记者剛田武在他埼玉川越的家里坐下谈了一场，整理时几乎保留了对话的原样。就在同一年，美国厂牌 Black Editions 把《わたしだけ？》重新做成黑胶，封套第一次用上了他当年想要的金属金与金属银。1 5

一张什么都不写的唱片

灰野敬二 1952 年 5 月 3 日生于千叶，在川越长大。少年时他想做戏剧，读过阿尔托之后更认定这条路，后来听到大门乐队，觉得舞台上还能有更狠的东西，就转向了音乐。4

1970 年，他加入了一支从爱伦·坡诗篇取名的乐队 Lost Aaraaf，做嗓子的那个；吉他、打击乐、萨克斯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八年之后，他组起不失者。4

「不失者」这个名字，他坚持只有单数一种写法。他在访谈里讲到，写成「不失者たち」（那些不失的人）或者冠上「THE」都会走味，所以乐队的名字始终只有一个「不失者」。1978 年 12 月 1 日，吉祥寺场地 Minor 的机关志《AMALGAM》第二期刊出一篇《不失者デビュー！》，宣言由他执笔，署名一栏写的是「私ョ」。1

「私ョ」这个自称有它的来路。他从 1973 年录音的《天乃川》时期开始用它，完整写法像一串头衔：GODS ORCHESTRA WHITE 私ョ。日语里人人都用「は・が・も・に」这些助词，他偏要给「私」加一个「ョ」。多年以后他把这个字去掉了，理由很实在：别人听见会一脸困惑。1

1981 年录《わたしだけ？》时，他把录音安排在一间刚建好的私人录音室，时间是深夜，屋里几乎全黑。那年他 28 岁，前后录了两三天，磁带一直转着；事先既没有曲目单，也没有写好的歌词，唱出来的东西当场长成。1

他心里装着的是一张「歌」的唱片。买他唱片的人多半以为会听到从头轰到尾的噪音，他要的正是让这个预期落空。他给这张唱片找的位置是乡村布鲁斯，原话大意是：他要做的是一张 20 世纪 20 年代的、当时尚不存在的乡村布鲁斯的唱片；如果非要在唱片店里找个格子，他希望被放进芽瑠璃堂的乡村布鲁斯那一格。1

封套的拍摄拖了整整一年。他和摄影家佐藤ジン反复争执：他不要自己看不上的姿势，对方要的是焦点准确、构图到位的照片。最后正反两面各用一张，各自挑了自己认的那张。他当时还想印金、银两色，报价两三万日元，厂牌负责人佐藤隆史说做不起；那张金色的试刷稿一直被佐藤ジン留着，留到 2017 年再版。1

这张唱片印了一千张，也成了他走出日本的起点。他在访谈里说，Third Ear Band 那样的音乐，他是靠一张唱片听到的——一百个人听见也就够了，他选的是这条路。1

每个声音都有自己的意志

灰野敬二上台带什么家什，很难列清。2014 年他在红牛音乐学院东京讲座上数过一次：吉他、鲁特琴、乌德琴、文艺复兴鲁特琴、巴洛克鲁特琴、手摇风琴、几种铙钹、水琴、用特殊金属做的 energy chimes、泰国的 chakhe、电 tambour、shruti box、撒丁岛的 launeddas、斯洛伐克那种一米八长的 fujara，还有二十来支笛子。主持人问他是不是会八十来件乐器，他就这样一件一件数下去。6

他学乐器的方式是走进琴行，问橱窗里那件东西愿不愿意跟他回家。按他的说法，一旦照老师教的去练，一件乐器的可能性就被封在音阶与正确音里了；他愿意把敲错的音也收进音乐，那样乐器本身会高兴。6

同一场讲座里，他说出了自己对声音的假设：「每一个声音都有自己的意志，我只是想帮它一点小忙。」电子设备发出的声音同样要放进空气里才算数，他要做的是帮声音往前走一点点。6

大声与小声，在他这里属于同一根动态范围的两端。不失者的演出里他把两极轮流放出来，安静的一晚与重型的一晚都演过；他要的是让悖论同时成立。7

「即兴」这个词被人当成时髦之后，他给它造了一个自己的译法——なぞらない，「不重复」；后来这个名字也成了他与 Stephen O'Malley、Oren Ambarchi 的三重奏的队名。他还说过，自己真正想做的音乐，是陌生到能落在神的注视之外的那种。6 8

舞台上一位长发歌手握着麦克风演唱，蓝紫色灯光打在他身上 — *灰野敬二在台上。这张照片出自他的欧洲演出代理 Swamp Booking 的艺术家页。图片来源：Swamp Booking。9*

1996 年，英国研究者 Alan Cummings 在东京跟他做过一次长访谈，那年 7 月 29 日在一家咖啡馆，桌上放着冰茶和蛋糕。他讲到自己上台前的准备：先把场地里的空气整个吸进身体，再把空气还回原来的样子；他也讲到「我自己」这个词——在他的看法里，谁都没有资格独占它，所以他在歌词里一遍遍地说「我」。10

那次访谈里还有一句关于进度的比喻：如果表达这件事整体算一千，他只打算走到九百九十九，剩下的留给后来的人接着走。11

1983 到 1987：他停下了五年

1983 年到 1987 年，他的活动停摆，原因是疗养。他后来在访谈里解释过那五年的用词：那是「できなかった」——身体动不了，事情就做不成。1

1988 年他回到台上。1989 年，P.S.F. 唱片出了一套不失者的双张现场；1990 年出了他的《滲有無》。P.S.F. 的主人池泉英夫在东京经营 Modern Music 唱片店，三十三年里出了两百四十多张专辑；他去世那年，Black Editions 接下了这套目录，把《わたしだけ？》作为第一个大动作重新出版。5

他进美国市场的门是别人替他推开的。1981 年前后，Fred Frith 在日本与他同台之后，请厂牌寄了十五张《わたしだけ？》到纽约给朋友听，那份名单里有 John Zorn、Bill Laswell、Christian Marclay、David Moss、Elliott Sharp、Henry Kaiser。1

十月，威尼斯

威尼斯给的终身成就金狮奖，从 1994 年颁发至今。官方列出的历届得主里有 Luciano Berio、Pierre Boulez、Steve Reich、Brian Eno 和 Meredith Monk；名单上，灰野敬二是第一位日本音乐家。2

给奖的决定由音乐部门总监 Caterina Barbieri 推荐、双年展董事会作出，颁奖定在 10 月 12 日中午十二点，地点是威尼斯的 Ca' Giustinian。4

对这个奖，他的回应落在「分类」这件事上。官方原文记着他这段话：五十多年来，他依自己的方式使用各种乐器，其中也包括身体；如果「类别的崩塌」能让人们开始追问「像什么什么」这句话本身是什么意思，那他会很高兴。4

10 月 13 日晚上六点，Teatro Piccolo Arsenale 会放纪录片《ドキュメント灰野敬二》，白尾一博导演，2012 年的片子，欧洲首映。片子里除了大量现场影像，还有他本人与不失者成员在多年里做下的长访谈。12 13

11 月 9 日，纽约的 Blank Forms 把年度晚会的主角定成他与 Jim Shaw，场地是 Angel Orensanz Foundation。Blank Forms 从 2017 年起就在布鲁克林安排过不失者的演出，也出版过关于他的书与唱片。8

他今年还在小店里演

他官网的档期排得比许多年轻乐手都密。9 月 20 日神保町月花舎，与钢琴手小林リコ；9 月 26 日秋叶原 Club Goodman，Paris death Hilton 十周年与 Goodman 三十周年的纪念演出，同台一楽儀光、Incapacitants、Ruins；10 月 24 日八丁堀七針，与 Ayuo 的独奏与二重奏；12 月 8 日京都磔磔，同台町田康与中村達也，演出题写作「今は先にあやまるがゆるさない」。票价多在三千五到六千日元之间，二十五岁以下有折扣，高中生以下免费。14

要听，最省事的入口是 2017 年那版《わたしだけ？》：歌词与曲名第一次有了英文翻译，译者是 Alan Cummings，人们到那时才知道第一首歌叫《おれのありか》。评论人 Ben Ratliff 在 4Columns 上写过这张唱片——开唱第一声就是尖叫，中段留了四十秒完全的静音，接着是十五秒窸窣声；这是一个人第一张个人专辑的第一首歌。5 15

手摇风琴那条线也能整张听完。2022 年，他在自己主持的 Purple Trap 系列上出了《My lord Music...》，九段曲目全由这件中世纪的摇柄乐器完成，这张和同系列的其他录音都放在 Bandcamp 上。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