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维尼奥：他把抽象画成实物，都灵的展摆到明年四月
都灵 10 月 30 日开幕的萨维尼奥回顾展：先读一篇承认他画得难看的展评，弄清他怎样把抽象画成实物，以及这批作品今天为何被重新看见。
10 月 30 日，都灵。皮纳科塔·阿涅利（Pinacoteca Agnelli）开一场回顾展，展名《Souvenir》，意思是「纪念物」，展到 2027 年 4 月 4 日。1
馆方估计会摆出约七十五件作品，油画与纸上作品各占一部分，时间从 1920 年代中期排到 1950 年代初。1
今年碰巧是整数年。1926 年他回到巴黎，第一次把画画当成正经事做。2
阿尔贝托·萨维尼奥（Alberto Savinio），本名 Andrea de Chirico，1891 年生于雅典，1952 年卒于罗马。3
他的哥哥是乔治·德·基里科，大三岁，名气大得多。3
他一辈子在四种媒介之间来回：音乐、文字、舞台、画布。画布来得最晚。4
这批画不好看。要看进去，先读一篇承认这一点的文章——它把「难看」解释成一种方法。5
他到底是谁
1891 年 8 月 25 日，雅典。父亲 Evaristo 在色萨利修铁路，一家人是住在希腊的意大利侨民。4
十二岁，他从雅典音乐学院毕业，主修钢琴与作曲。4
十四岁父亲去世。全家先回意大利，再搬到慕尼黑，他在那里跟着马克斯·雷格学作曲。4
1910 年代初，他到了巴黎，认识阿波利奈尔，也认识毕加索、科克托、马克斯·雅各布。4
1914 年，他把名字改成 Savinio。这个姓取自法国作家 Albert Savine；另有一说，取自西哈诺的本名 Savinien。6
同年他给音乐起了个名字：「真诚主义」（Sincerismo）。和声与复调被撤掉，换成不协和与节奏。4
也是这一年，阿波利奈尔把《半死之歌》刊在自己编的《Les soirées de Paris》上。6
1915 年意大利参战，兄弟俩回国入伍。4
费拉拉的军医院里，他们遇见卡拉。三个人在帕皮尼的影响下立起「形而上画派」。4
1918 年，第一本书《阴阳人》（Hermaphrodito）出版。法语、意大利语、战争日记、童年回忆混在一册里。6
他后来自己讲，「我之为我、我之所作，全从这本书长出来」。4
1926 年回巴黎，他开始认真画画。1927 年在 Bernheim 画廊办第一次个展。4
此后他写小说、写剧本、给剧院做布景，也继续作曲。一生五部歌剧，至少四十七本书。4
1952 年 5 月 5 日，他去罗马参加女儿婚礼，心梗去世，六十岁。7
他交付的最后一件工作，是罗西尼《阿米达》的布景与服装，佛罗伦萨五月音乐节，卡拉丝唱主角。6
1954 年，威尼斯双年展给他留了一个专室。4
先读这一篇：一篇承认「难看」的展评
要读的是 Thomas Micchelli 写的《Alberto Savinio's Pre-Postmodern Grotesque》，Hyperallergic，2017 年 11 月 4 日，原文在这里。5
它评的是纽约 CIMA（意大利现代艺术中心）的个展，展期 2017 年 10 月 6 日到 2018 年 6 月 23 日。同场还摆了 Louise Bourgeois 的四件雕塑与九件版画。5
这篇为什么值得读？作者第一次看也没进去。5
他写自己去了两次，才越过萨维尼奥「令人不适的风格」，开始从形式和材料上看这些画。第二次是 2017 年 10 月 26 日，Robert Storr 与 Lawrence Weschler 对谈那天。5
第一次看会绊在哪里。 那些画里，文艺复兴式的空间、明确的投影、结实的体积，装着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形状。5
Storr 给的坐标是「同一片怪诞群岛」，把萨维尼奥和布尔乔亚放在一起。5
「怪诞」出自罗马。尼禄的金宫埋在地下，文艺复兴的人从洞窟（grotte）里挖出壁画，看见植物、矿物、人的身体混在一处。5
Storr 说，这种「秩序被故意混起来」是一种解放，只是当年的画家只能把它画在边角。5
他补了一条界线：怪诞里相撞的两方始终不和解。用原文的话，「things clash [and] resolution is not possible」。5
不协和是从琴键上搬来的。 Micchelli 看出，这些画延续了他音乐里的不协和，那套写法他叫 Sincerismo。5
画面保留幻觉式的写实，同时把抽象放进来。两套语言并置，谁也不让谁。5
他做了现代主义者不该做的事。 Storr 的判断被引作全篇支点：萨维尼奥「恰恰是一个现代主义者不该成为的一切」。5
理由是：他的抽象形状被画成有体积、有落影、站在地上的实物，占着真实空间里的位置。5
作者把这叫「对抽象的滥用」。老与新的掺和，几十年后成了后现代反形式主义的先例。5
拿他哥哥对照最清楚。德·基里科把对象剥到最基本，仍然认得出是什么。5
萨维尼奥把认不出的东西画得像真的一样立在那里，还给它配上地平线与云。5
《玩具纪念碑》里那堆东西，甚至像在拿他哥哥 1915 年的《王子的玩具》开玩笑。5
代价。 文章最后没替他说好话：这样的画面更合今天政治与文化溃败的口味，代价是放弃崇高。5
它拿到的是一份继承下来的混乱，也停在这里。5
他把最高的评价留给《魅惑之岛》（L'Île des charmes，1928），那是给巴黎画商 Léonce Rosenberg 的公寓订的画。5
墓碑一样的体积堆在一起，没有主次。作者说，这个构图可以看作 Guston 后来那些鞋、书、灯泡与眼球堆的模板。5
展览本身
策展人是 Sarah Cosulich 与 Pietro Rigolo。展览与萨维尼奥档案（Archivio Alberto Savinio）及遗产方合作，另设一个学术委员会。1
七十五件左右，借自意大利与欧洲的机构和私人收藏。1
馆方按主题布展，不按风格分期：神话与童年、反讽与怪诞、世界的起源与不停变形。2
他今天最像同代人的地方，是「画出来的拼贴」：现成的图像被挑出来，重新排列、改造，没有一张是新造的。1
馆方把这条线接到数字档案与人工智能上：图像怎么流通，作者是谁，原创还剩多少。1
图录由 Mousse Publishing 出，收七篇新写的论文，是这位艺术家第一部英文的机构出版物。1
展期 2026 年 10 月 30 日到 2027 年 4 月 4 日。地址都灵 Lingotto，Via Nizza 230。1
周二到周日 10:00–18:00，周一闭馆。开幕周末 10 月 30 日到 11 月 1 日开到 20:00。8
全票 12 欧元，优惠票 8 欧元。8
同一个开幕日，同馆还开两个：Chris Ofili 与马奈《洛尔肖像》的对话展，以及 Iris Touliatou 在屋顶赛道 Pista 500 的项目。2
从哪一件开始看
四件，按容易进入的程度排。
《玩具纪念碑》（1930）。 先看玩具怎么被垒成一座碑，再看左侧天空：图钉、发夹和几个字母漂在那里。1
《半人马之战》（1930）。 人和马都只剩躯干与鬃毛，一排脖子朝天张着，皮肤像抛过光的木头。1
《温柔的四个一组（向拉斐尔致敬）》（1928）。 题目写着向拉斐尔致敬，画面上是四个圆筒拼成的人。1
《考古学家》（1947）。 象头、西装、坐在柱头上，一张纸就把这套怪诞画完了。6
几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不，老板娘，照片我不要。我也不想在这世上留下我这具尸身的影像；我希望留给你们的，是我身上不死的那部分。
«No, sciura portinaia: fotografia io non voglio, né lasciare quaggiù l'immagine della mia spoglia mortale, io che spero di lasciarvi traccia della parte immortale di me.»
——萨维尼奥《我听你，城市的心》（Ascolto il tuo cuore, città），1944 年。转引自 Treccani Magazine。7
一个人的虚荣，可以用他对着镜头抵抗多久来衡量。
«La vanità dell'individuo si misura alla resistenza che egli pone all'obiettivo.»
——同上。7
我预见他两年之内会砸坏巴黎所有的钢琴；之后他就能走向世界，把宇宙里每一架钢琴都砸掉。这说不定是件让人松口气的事。
«I believe that within two years he will have broken every piano in Paris, after which he will be able to go out into the world and break every piano in the universe. Which will perhaps be a welcome relief.»
——阿波利奈尔，1914 年。原文为法文，此处用 Electra 第 33 期的英译。6
没有哪个意大利作家，比萨维尼奥对意大利人更「外国」。
«There is no Italian writer more "foreign" for Italians than Savinio.»
——莱昂纳多·夏夏（Leonardo Sciascia）。转引自 Electra 第 33 期。6
他是一个萨维尼奥式的怪物。
«he was a Savinian monster»
——乔尔乔·曼加内利（Giorgio Manganelli），1969 年。转引自同上。6
他恰恰是一个现代主义者不该成为的一切。
«everything a modernist should not be»
——罗伯特·斯托尔（Robert Storr），转引自 Hyperallergic 那篇展评。5
补充来源：两篇和上面那篇分开读
一篇讲照片的。 Antonio Armano，《Savinio, i selfie e l'aldilà digitale》，Treccani Magazine，2015 年 1 月 16 日，全文可读。7
它从 1943 年一封登在《新闻报》上的情书讲起。萨维尼奥对妻子说，人不会看；比色盲更重的是形盲，否则夫妻会显出原形——四条腿、四只手、两个鼻子两张嘴，像巨大的蜘蛛走路。7
妻子 Maria Morino 是杜丝剧团的女演员。7
文章的主体在米兰。他写《我听你，城市的心》时，1943 年 8 月，米兰挨了一串轰炸；书在 1944 年 2 月出来，临时补进了伤。7
书里有一段：他在拱廊下被门房指去一家拍证件照的铺子。7
他说那些脸像被枪弹打过——生命被冻住，眼睛盯着死亡，表情像电椅上的客人。7
然后是那句「照片我不要」。接着他讲埃及人的木乃伊：只有头等葬礼才取脑和内脏，法老们复活时可能没有脑子，身体却保存得更好。7
他要留的是「不死的那部分」。文章最后把这条线拉到现在：手机、自拍、低分辨率地留在网上。7
他最后给了一句判词：遗忘在成为权利之前，先是一项义务。7
一篇讲「外地人」的。 Andrea Cortellessa，《Alberto Savinio, the Stranger》，Electra 第 33 期（2026 年夏季号）。线上只放出一段节选，全文在纸刊。6
公开的部分里，最有用的两句评价已经给出：夏夏那句「更外国」，和曼加内利 1969 年的「萨维尼奥式的怪物」。6
它还交代了笔名、孩子们的取名（安杰莉卡与鲁杰罗，都来自阿里奥斯托《疯狂的罗兰》），以及《阴阳人》刚出时挨的骂：一位评论者嫌它语言混杂，说不如改名叫「各种深浅的香草」。6
Cortellessa 的论点是：萨维尼奥的「外地感」先是地理的，后来变成语言的。他在《尼瓦西奥·多尔切马雷的童年》里写，自己是「比意大利人更意大利」，那个意大利由他自己找到、学会。6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百度百科有他的条目，写作「沙维尼欧」，标注「意大利现代艺术家（1891-1952）」。9
条目很短，列了三件作品名，参考资料指向 Google 艺术与文化，没有配图。9
「阿尔贝托·萨维尼奥」这个名字另有一处，出现在「Valori Plastici」条目里，作为形而上画派的三位核心成员之一。10
用中文搜这个名字要小心：中文百科里另有一个同名的「萨维尼奥」，是一位巴西足球运动员。11
本期没有查到他的小说、随笔或剧本有中文译本。要读他，眼下只能读英文或意大利文。6
我的判断
以下四条是编辑意见，和上面的转述分开。
这次该看的是他怎么画，少谈他「什么都干」。多重身份容易讲成轶事，都灵把重点放在绘画和纸上作品上，这个取舍是对的。1
用「超现实主义」框他最省事，也最没用。兽头人、梦境那一路最容易被归类，真正让现代主义叙事别扭的，是那些把抽象画成实物的构图。5
别用哥哥当坐标。「德·基里科的弟弟」是最省力的入口，也最容易错过差别：哥哥把世界清空，他把世界塞满。3
真正会留下来的是图录。第一部英文的机构出版物，七篇新论文；去不了都灵的话，等它比等一篇中文导览实在。1
References
- 1Alberto Savinio. Souvenir — Pinacoteca Agnelli
pinacoteca-agnelli.it
- 2
- 3Savìnio, Alberto — Treccani
treccani.it
- 4Alberto Savinio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5Alberto Savinio's Pre-Postmodern Grotesque — Hyperallergic
hyperallergic.com
- 6Alberto Savinio, the Stranger — Electra
electramagazine.fundacaoedp.pt
- 7
- 8Alberto Savinio. Souvenir — Turismo Torino
turismotorino.org
- 9沙维尼欧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10Valori Plastici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11萨维奥·莫雷拉·德·奥利韦拉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12L'Isola preziosa, 1949 — Wannenes
wannenesgroup.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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