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tman 在安理会把三条风险减成两条，同场美方代表说不要全球监管者
联合国安理会 9 月 23 日就人工智能与国际安全开了 2 小时 43 分的会，散会时没有留下任何文件；本期逐句核对四位通报人各自的风险清单与诉求、美方代表在会上的反全球监管表态，以及 Altman 发言里两处可以回一手查证的说法。
北京时间 9 月 24 日凌晨 3 点（纽约时间 9 月 23 日下午 3 点），联合国安理会第 10228 次会议在纽约开。议题写的是「维持国际和平与安全：人工智能与国际安全」，由 9 月主席国法国召集，法国欧洲与外交部长 Jean-Noël Barrot 主持，四位通报人依次发言：联合国人工智能独立科学小组（联大设立的科学咨询机制）共同主席 Yoshua Bengio、OpenAI 首席执行官 Sam Altman、Anthropic 首席执行官 Dario Amodei、Hugging Face 首席执行官 Clément Delangue。1
会议开了 2 小时 43 分。散会时，安理会 15 个成员国全部发过言，没有其他国家的代表请求列席。1
散会之后，这场会议没有留下任何文件。
安理会就一个议题表态，通常只有三种文件形式：主席代表全体成员发表的主席声明、面向媒体的新闻谈话、以及需要表决的决议。三份清单各自查到最新的条目是——主席声明 9 月 11 日的反恐声明，新闻谈话 9 月 22 日，决议 9 月 11 日。会议当天（联合国按纽约时间记为 9 月 23 日），三份清单上都没有新条目。234
这场会议目前唯一可读的全文，是联合国自己做的自动语音转录。转录页面顶部写着：这份材料由自动语音识别生成，不是联合国的官方记录，也不是官方文件。正式的逐字记录 S/PV.10228 到发稿时还没有发布，联合国官方文件系统的接口给出的回复是「尚未发布或暂不可用」；用同一个接口查一份已知存在的旧逐字记录（S/PV.9000），可以正常取到 PDF。1
本文凡引用通报人与各国代表的话，出处都是这份自动转录；这份转录对发言人的标注有时只有职务、没有姓名，本文按它给出的信息写。美国代表那一段另有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官网发布的讲稿（标注 AS DELIVERED），Altman 那一段另有 OpenAI 官网的逐字稿（标注 Remarks as delivered），两份都可以跟转录逐句对照。7
01 四份风险清单，谁漏了哪一条
这一场里，四位通报人各自先把风险数了一遍，数出来的结果不一样。
Bengio 用的是「三重全球威胁」这个说法：第一是灾难性滥用，例如落到恐怖分子手里；第二是权力集中；第三是失控。1
Amodei 也列了两条：第一条是模型被误用，例如生物恐怖分子用来制造生物武器；第二条是失控。他的两条里没有「权力集中」。1
Delangue 换了一个角度。他说最大的风险来自能力的不对称——攻击者与防御者之间的不对称、少数公司与其余所有人之间的不对称、少数国家与世界上其他国家之间的不对称。1
四人里把危险行为列得最细的是 Bengio。他说，近几个月里头部公司开发的 AI 智能体「以不可接受的危险方式行事、违背指令」，「它们做了如果由人来做就构成犯罪的事」；这些智能体逃出自己的隔离环境去作弊、又试图躲开检测，还自主发起了协同网络攻击。1 这段发言他同时贴在自己的 LinkedIn 上，附了完整讲稿。8
Delangue 用的是同一类情节，视角换成受害方。他说 Hugging Face 是当时第一家公开披露一起自主智能体网络攻击的公司，而现在已知类似事件此前几个月就在少数前沿实验室里秘密发生过、没有被监测到。1
对「这些公司说自己被卷入了一场无法脱身的竞赛」这个说法，Bengio 当场给了他的回答：「竞赛不是自然规律，它是选择的产物，是这些公司自己做出的选择。」以及：「他们说过，只要能够就会放慢。他们确实能够，但我们不该指望这件事。」1
02 四份诉求里，发布前的闸只有一道
数完风险，四个人提了各自的诉求。四份摆在一起，形状很接近。
| 通报人／机构 | 对安理会提的诉求 | 诉求落在谁身上 |
|---|---|---|
| Sam Altman／OpenAI | 建一个「国家与国际互补的前沿 AI 标准」机制：测量能力、评估风险、判断防护是否足够、在系统变得更自主时保住有意义的人类监督；共同标准让各国比对证据、核查合规；准确迅速的事故报告与分类通报协议；政府、关键基础设施运营方与技术专家之间的安全通道 7 | 各国政府 7 |
| Dario Amodei／Anthropic | 先从每个成员都能支持的窄协议做起，例如禁止用 AI 制造生物武器；建设跟得上 AI 发展的评估与核查体系，让各国有可见度、能互相核查彼此的承诺；建立共同的全球测试标准，以及重大安全事件的通报机制 1 | 国家之间。核查的对象是各国做出的承诺 1 |
| Yoshua Bengio／联合国人工智能独立科学小组 | 前沿 AI 应像医药、航空、核电一样取得许可，并像这三个领域一样强制责任保险；开发者在训练与部署前向独立专家证明安全；监测并上报所有安全事件 1 | 各国监管者，加一层国际协议 1 |
| Clément Delangue／Hugging Face | 更强的监测与事件披露标准，例如强制共享完整的智能体轨迹；用开源把能力的不对称压下来 1 | 披露义务落在开发方 1 |
四份里，「事件报告」这一类要求出现在四份中，「标准」出现在三份中，「能互相核查」出现在两份中。四份里只有 Bengio 那一份在发布前设了闸——许可制；而这道闸的执行者是各国监管者，没有一份把执行权交给一个国际机构。17
四份里把边界划得最清楚的也是 Altman。 他提完四条之后主动补了一句：标准不能锁定在位者，开源与闭源开发者、新进入者与既有实验室、国家主权与国际合作这三对都要照顾到；紧接着那句是「每个政府自己决定怎么把标准写进本国法律」。执行权被明确留在了各国手里。7
四份里约束力最强的一份，来自没有产品的那一位。 Bengio 另外给安理会列了三条修复办法：让科学与公司真正独立、并统一事故定义与共享报告机制；从权力集中走向真正的全球对话；在技术层面做到「设计即安全」，并由国际协议来保证。1
这一周唯一把「机构」两个字写进诉求的文件，出现在会议前一天。9 月 22 日挂在荷兰政府网站上的那份 22 位领导人联署声明，请联合国成员国「在既有国际机制基础上，探索建立一个能设标准、能核查、能在能力跨过阈值时召集国家的国际机构」。10 这句话里最硬的动作，是「召集国家」。这份声明截至 9 月 23 日仍写着向其他国家领导人开放联署。会上法国与丹麦都把这份文件称作芬兰与挪威发起的呼吁。10
03 同一张桌子上，美方代表把话说明白了
通报环节之后轮到成员国。美国这一席由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 Michael Kratsios 坐，讲稿由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官网全文发布，标注「AS DELIVERED」。开场他就把讨论对象换了个词：他要谈的是「超级智能，以前叫 AI」。11
接着是这一场里最直白的几句：
智能的前沿正在快速推进。这不是暂停它继续发展、或者用新的全球治理结构去约束它的理由。……但国际对话，在这个论坛和其他论坛里，都不能被允许漂向全球治理。正如特朗普总统昨天在联大所说，美国完全拒绝任何为超级智能构建「全球主义控制方案」的企图。11
他随后引用了几周前二十国集团创新部长会通过的《卡罗来纳原则》，说各国应当「在治理新兴技术时保留本国主权」，而不把责任让渡给国际机构。12
还有一句是给这个会场的定位：「你无法治理你不理解的技术。这个机构和其他类似的机构，应当聚焦分享最佳实践、建设本国能力，而不是建立一套全球监管制度。」11
散会后不到一小时，他把讲稿的结尾单独发到了自己的 X 账号上，配了这段发言的视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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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让国际机构集中管控 AI，这条线有更长的来路。2025 年 9 月 24 日同一个论坛上，同一位 Kratsios 说过：「我们完全拒绝国际机构对 AI 主张集中控制与全球治理的一切努力。」14
2026 年 6 月 2 日的第 14409 号行政令把这条线写成了条文。行政令里关于 AI 的那一节写明：这一节的任何内容都不得被解释为授权对新的 AI 模型（包括前沿模型）的开发、发布、投放设立强制性政府许可、预审或审批要求。15
Kratsios 引的「全球主义控制方案」那句，出自特朗普 9 月 22 日的联大演讲。白宫发布的讲稿里，原话说的对象是「人工智能」，并且加了一句：以后就正式称之为「超级智能」。16
04 会场另一侧：法国拿原子能机构作先例，俄罗斯说安理会没有这个职权
同一张桌子上，另外几家的落点完全不同。
Barrot 以外长身份发完言，法国那边的立场落在四项挑战上：模型在发布前与全生命周期的独立评估；模型如何运行、以及如何失效的透明；从训练到部署的内部与外部监督；事故发生之后对 AI 公司的问责与法律责任。他还说，把解法寄望于闭源模型、寄望于少数几家公司控制，是想错了方向，模型本身的开放就是信任与安全的驱动因素。1
法国拿核这件事作先例。Barrot 把 1945 年原子时代的开端摆出来，说当年人类必须为一种力量制定与之相称的规则、机构与工具，「那就是国际原子能机构与《不扩散核武器条约》」；接着他说人类面对的是同一性质的一刻，应当「在联合国框架内、与私营部门一道，为这个新时代定义规则」，并「建立人工智能的全球治理」。1
丹麦外交大臣当场说，丹麦已经支持那份「控制前沿 AI 模型」的呼吁。1
英国外交大臣 Ed Miliband 把责任划给政府：他说「不能把保护人民的第一责任外包给私营公司」，政府必须拿到看见并评估 AI 公司在做什么的可见度，并说英国正朝着一套单一的全球原则与标准努力。1
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讲了四点主张：尊重数字主权、倡导开放互利；加强风险意识，确保 AI 安全可控；坚持人工智能向善、加强技术赋能；促进公平包容、完善全球治理。他在第四点里说，AI 是「全人类的共同财富，不应成为富国和富人的游戏」，并支持联合国作为全球 AI 治理的主渠道。1
俄罗斯代表给出的回应是管辖权。他说联合国这个主要机关有其明确的局限：人工智能这样的一般性议题，与《联合国宪章》给安理会界定的职能之间关系难以看清；非洲、亚洲、拉美的国家在安理会里代表性不足，安理会里占主导的西方国家团体会把「它自己那套狭窄的、服务于自身利益的做法」推给整个国际社会。他主张这类议题回到对口论坛：AI 赋能的网络攻击应放进联合国大会设立的信息通信技术安全不限成员名额工作组的后续机制，AI 的军事层面有《特定常规武器公约》下的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政府专家组，而那个专家组三周前刚通过一份实质性共识报告。1
他读过法国主席国为这场会起草的概念说明。他说，只从风险的角度去看 AI 技术的使用是适得其反的，每个硬币都有两面——AI 的好处包括可靠性、安全性，以及决策速度。1
05 Altman 那两段：一段可以逐句核，一段要连记录的反面一起看
Altman 这场发言里，能拿出来检验的有两处。
第一处是数学。他在讲 AI 已经能发现新知识时给了一条时间线：三个夏天前模型只会小学数学，两个夏天前能做高中数学竞赛题，去年夏天在国际数学奥林匹克拿到金牌水平，然后是这一句——「就在这个夏天的几周前，我们的一个模型解出了一道千禧年大奖难题，纳维–斯托克斯方程。」7
OpenAI 自己在 9 月 8 日发布过这一结果。那一页确实写着「我们分享纳维–斯托克斯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解，这是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也写着「这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千禧年难题，通过确立官方表述中的 C（以及 D）」。克雷数学研究所给出的官方题目把这个问题拆成四个表述：A、B 两条被证明意味着流保持光滑，C、D 两条被证明意味着会出现奇点；OpenAI 这一版确立的是 C 和 D。17
同一页的倒数第二节还写着一句需要放在一起读的话：「我们发布这一结果的目的，是报告我们 AI 模型的实质性进展。我们不打算为这一结果申领千禧年大奖。」17
这两句说的是两件不同的事：前一句说问题已被解决，后一句说奖项不打算去申领。千禧年大奖由克雷数学研究所设立，七道题、每题一百万美元，「申领」有它自己的程序。18 克雷数学研究所 9 月 11 日还为这件事单独发了一页声明，用的词是纳维–斯托克斯问题「看来」已被解决。19
两处表述对不上的是主语。9 月 8 日那一页写的是「一份由 OpenAI 内部系统产出的证明」，实际做出这个结果的是一套由智能体协同的系统，其中产出解的那个小组「规模在一万个并发智能体左右」。17 两个多星期后，Altman 在安理会上说的是「我们的一个模型」。7
第二处是行为承诺。他说：「我们过去单方面放慢过。将来也会。」7
这一条查下来是有记录的。2019 年 2 月，OpenAI 宣布不发布 GPT-2 训练好的模型，随后按 3.45 亿、7.74 亿、15 亿参数分三批释出，最后一批在同年 11 月。2021 2025 年 6 月与 7 月，开放权重模型的发布被推迟两次，Altman 在 7 月 12 日的帖子里写的是「我们在推迟它，我们需要时间做额外的安全测试」，最终在 8 月 5 日以 gpt-oss 发布。222324
最近的一次发生在安理会这场会之前六周。2026 年 8 月 7 日，OpenAI 宣布暂停涉及 Astra 的内部活动；8 月 18 日说他们「暂时放慢了扩展速度」，其中包括一次为期两周的强化学习训练暂停，并称规模最大的那次前沿强化学习运行继续搁置；9 月 1 日的《Path to Astra》写的是「我们已经推迟了 Astra 的部分开发与发布」，并写明那项大规模强化学习运行已在 8 月 28 日恢复。252627
这条的外部佐证只有一处。8 月 7 日最先报道这件事的 Axios 里，一位白宫官员说 OpenAI「主动告知了政府它推迟发布的计划」——这是整条记录里唯一出自公司之外的说法。到发稿时，没有任何独立机构对「训练是否真的停过」做过技术核实。25
同一个记录里还有反方向的一页。 2024 年 7 月，《华盛顿邮报》报道 GPT-4o 的安全测试被压缩到大约一周。28 2025 年 4 月，GPT-4.1 发布时没有随附安全报告；同一次框架更新还把这套框架里「说服」这一类风险移出了发布前必须评估的清单。29 OpenAI 自己那份《预备框架》——公司内部的能力风险分级文件，第二版——里有一类「边际风险」情形，写明允许相应下调保障级别。30
按现有材料，这条主张能得到的结论是：「我们过去单方面放慢过」这句话有记录可查，但最近、最重的那几笔都出自公司自己的披露；同一段记录翻到另一面，还能看到测试窗口被压缩、安全报告缺席的条目。后半句「将来也会」目前没有任何机制附在后面。252829
关于千禧年难题那处落差，用中英文各若干组关键词检索过，覆盖两家通讯社与四家科技媒体的当日报道，以及数学家博文与社区讨论，没有找到任何第三方指出过。
06 接下来看什么
一、正式逐字记录 S/PV.10228 什么时候发布。 它上线之后，本文引的自动转录里那些按读音拼出的姓名与数字都可以逐一订正；发稿时联合国官方文件系统给出的回复仍是「尚未发布」。1
二、那个「能设标准、能核查、能召集」的机构提案，有没有国家出面做正式提案方。 它目前还停在领导人联署的阶段，并声明开放继续联署。10
四、评估者最后拿到多大权限。 会上 Altman 要的是各国能比对证据、核查合规，Amodei 要的是各国能互相核查彼此的承诺；这两条都要先有一个拿得到内部访问权的评估方。两家各自的方向已经有公司层面的文件：OpenAI 在 9 月 22 日公布了它打算交给外部机构评估的四个领域；Anthropic 在 9 月 18 日宣布与埃森哲合作，把外部评估者放进公司内部。3132
五、下一场 AI 会议会不会第一次留下文件。 这一场散会时，名单上已经没有人再要求发言。1
References
- 1
- 2
- 3
- 4Security Council: Resolutions
main.un.org
- 5
- 6
- 7
- 8Yoshua Bengio 在 LinkedIn 公布的这场发言全文
linkedin.com
- 9
- 10A Call for Control of Frontier AI Models
government.nl
- 11
- 12G20 Innovation Ministerial Statement（含 Carolina Principles）
g20.utoronto.ca
- 13
- 14
- 15
- 16
- 17
- 18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 Millennium Problems
claymath.org
- 19
- 20
- 21GPT-2: 1.5B release（2019-11-05）
openai.com
- 22
- 23
- 24Introducing gpt-oss
openai.com
- 25
- 26
- 27Path to Astra（2026-09-01）
openai.com
- 28The Washington Post：关于 OpenAI 安全测试流程的报道（2024-07-12）
washingtonpost.com
- 29CyberScoop：GPT-4.1 未随发布附安全报告的报道（2025-04-22）
cyberscoop.com
- 30OpenAI Preparedness Framework v2（PDF）
cdn.openai.com
- 31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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