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友良英：八十台退休的唱机，和一场要开 136 天的即兴
山口 YCAM 的新展开到明年三月：先读他 2015 年那篇把自己的来路讲透的长访谈，再看八十台退休唱机怎么在门厅里自己合奏、给坂本龙一做的自动二重奏，以及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10 月 17 日，山口市。大友良英与 YCAM 的新作展《即兴！》开幕，开到 2027 年 3 月 1 日，一共 136 天。1
他在日本的即兴与噪音场景里做了三十多年，也是 2013 年晨间剧《海女》的配乐者。5
YCAM 是山口情报艺术中心的简称，楼由磯崎新设计。展览占了大厅、两个工作室、中庭和馆外的中央公园。2
进门就撞见第一件作品。八十台便携唱片机立在金属架上，从地面一路排上大阶梯。3
唱盘空转。摩擦、接触不良、控制不住的啸叫，成了每台机器自己的声音。3
这些机器早年被当废品扔掉。改造由市民动手，一台一个脾气。3
另外三件散在楼里和楼外。工作室 B 有一架钢琴和一把吉他，自己跟自己合奏。4
中庭和中央公园里是正弦波与金属声。工作室 A 里，一栋拆掉的木房子站了起来。4
合作者五人：美术家持田敦子、音乐家坂本龙一、正弦波演奏者 Sachiko M、美术家青山泰知、工程师伊藤隆之。4
十八年前，这栋楼办过他的个展《大友良英／ENSEMBLES》，主题是「协作」。3
这一次，他把藏在「协作」下面那个词拎出来当标题：即兴。成人票 1000 日元，18 岁以下免费，周二休馆。2
先读这一篇：他把自己的来路讲了一遍
十个章节，从横滨的团地一直讲到福岛的盆踊り。
值得读的理由很直接：他今天在美术馆里做的即兴，来路都藏在这些具体的事里。
横滨与福岛。 1959 年生于横滨，父亲是电气技师，家里的收音机、音响、电视都自己造。5
小学三年级，父亲去福岛当厂长，全家搬过去。他成了转学生，被同学欺负，躲在家听深夜广播。5
「要是没有那件事，我想我不会搞音乐。」5
他把这段归结为一种距离感。横滨话和福岛话，他两边都夹生。5
合成器与阿部薫。 初中二年级，他照《初歩のラジオ》杂志的图纸做了一台合成器。5
那年头一台 Minimoog 要八十万日元，中学生买不起。5
高中他进了爵士研究社，图的是那里有空着的吉他音箱。5
福岛有几家爵士咖啡馆，阿部薫每月来演奏一次，他常去听。5
阿部薫死在他复读那年。他在追悼会上反复看录像，发现观众席里坐着高中的自己。5
「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开始想，自己要到那个世界里去做。」5
高柳昌行。 1980 年，他查电话簿找到高柳昌行的号码，登门学琴。5
后来他做了高柳的助手，开车、修电子设备、一起跑秋叶原买器材，一干两年。5
1986 年前后，两人闹翻。导火索是他瞒着老师在外面演出，被杂志登了演出评论。5
多年以后，他在乐评人副島輝人的葬礼上见到高柳的遗孀，对方把高柳生前那把 Gibson ES-175 送给了他。5
「我大哭了一场。」5
香港与第一张专辑。 1980 年代末他常去香港演出，第一张专辑由当地一家噪音厂牌出。5
那张 CD 进了英国和美国的分销，被《The Wire》写到，海外的邀约跟着来了。5
三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只靠音乐吃饭。5
《蓝风筝》与第一条旋律。 1993 年，田壮壮的《蓝风筝》找他配乐，牵线的是香港导演舒琪。5
预算三十万日元。他写下人生第一条旋律，编制是曼陀林、钢琴和打击乐。5
「只要想着『为了让这部电影更好』，曲子就写得出来。」5
之后相米慎二等日本导演找上门。三年里他做了七部左右香港和内地电影的音乐。5
解散与低谷。 1998 年，Ground Zero 解散，他三十九岁，一度不想再做现场。5
那几年他回头挖自己的听觉底子：电视配乐作曲家山下毅雄，《七人の刑事》《ルパン三世》那些调子。5
他把山下毅雄的曲子重做成一张专辑，也重新弹起二十多岁弹不动的吉他。5
音遊びの会。 神户有一个小组，成员是智力障碍的孩子和即兴演奏者，邀他加入。5
「这些孩子演奏的音乐莫名其妙，跟我挂在嘴边的『前卫』『自由』全然不同。」5
他在这里学到的工作方法，后来一直用：先接住对方给出的声音，再想它怎么变有趣。5
这个小组共著的书，2025 年拿了日本音乐书大奖。3
《海女》。 2011 年 8 月，导演井上剛在福岛的一场活动上问他，要不要做一部晨间剧。5
正式邀约是 2012 年 6 月。台本定了宫藤官九郎，音乐要他。5
「我要用自己做的音乐去做晨间剧。」5
主题曲的录音故意不排练。他要的是一群性格不同的人凑在一起、有点散的声音。5
半年里他写了两三百首曲子，多到自己都吃惊。5
福岛。 2011 年震后，他在电视上看见德国示威者的牌子「NO MORE FUKUSHIMA」，心里别扭。5
他问广岛的人，被说「NO MORE HIROSHIMA」会不会难受，对方说完全不会，还很自豪。5
差别在福岛人自己心里的那道坎。这道坎，成了他理解《海女》的入口。5
「Project FUKUSHIMA!」起初想做点实在的事，后来转成盆踊り。5
「演奏的人当不了主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在那儿跳舞。」5
展览里他做了什么
《without records》（2005 年起）｜大友良英＋青山泰知＋伊藤隆之｜大厅、二楼展厅
八十台便携唱片机，每一台都被人动过手。唱盘空转，声音来自摩擦、接触不良和啸叫。3
青山算空间密度和声音的急缓，伊藤给每一组音响起一套控制系统。3
大友在时间上加一层随机。三样东西叠起来，是一台台坏掉的机器在合奏。3
这件作品从 2005 年起在各地做过，每换一个地方就重新召人改机器。4
《Duo》（2026）｜大友良英＋坂本龙一｜工作室 B
坂本龙一 2023 年 3 月 28 日去世。3
这件作品让一架钢琴和一把吉他继续即兴二重奏。钢琴的音来自坂本留下的击键数据。4
吉他的部分由 YCAM 的技术团队做了自动装置，提取的是大友弹琴的特征。4
官方说明特意写明：声音全部由物理装置发出，靠机械结构和记忆完成。3
两位演奏者把位置交给了这套装置，演奏一直继续。4
《Filaments Outside》（2026）｜Filament（Sachiko M & 大友良英）＋YCAM｜中央公园、中庭
正弦波电子音，加上金属被机械敲出的声音，摆在草坪和中庭。4
风、人的说话声、远处的车流混进来，作品把这些一起收下。4
2008 年那版《filaments》放在闭馆后的图书馆，观众从走廊往下听。这次搬到了户外。4
《Dance》（2026）｜大友良英＋持田敦子＋伊藤隆之＋YCAM｜工作室 A
持田敦子 1989 年生于东京，住在长野，作品常从空房子下手。3
她把一栋木结构住宅拆下来的柱子和梁重新搭起来，做成一个会动的巨大结构。4
大友配的是一批音箱和一堆家电发出的噪音。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空间和声音一起变。4
两个人谈了一年多，市民也会参与现场。
展期里每个周六下午三点半，工作室 A 有一场《Play with〈Dance〉》。1
这个秋冬在哪里能遇到他
展期 2026 年 10 月 17 日到 2027 年 3 月 1 日，10 点到 19 点，《Filaments Outside》开到 20 点。周二休馆。2
成人 1000 日元，山口市民和 29 岁以下 500 日元，18 岁以下免费。大厅、中庭和中央公园不用买票。2
12 月 6 日傍晚六点半，I.S.O.（一楽儀光、Sachiko M、大友良英）在常栄寺的雪舟庭演出。1
同一座寺院里还有坂本龙一与 YCAM 的《Forest Symphony》，展到 12 月 6 日。1
10 月 24 日下午两点半，中央公园有一场盆踊り，他上台。1
从哪一件开始看
按进入难度排，最轻的在前。
- 《without records》：先读那句「唱盘空转」，再去找任何一段现场录音，听每台机器坏得多不一样。3
- 《Duo》：读一遍作品说明，然后想一个问题：两个演奏者都退场了，这段二重奏靠什么决定下一个音。4
- 《海女》主题曲：2013 年那版最省力，听它散在哪儿。5
- 《蓝风筝》配乐：他写的第一条旋律，1993 年。5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他有一本书出了中文版：《我成长的音乐时代》，尹宁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2 年 5 月出版。7
四十一篇札记，写 1959 到 1978 年。横滨的团地、福岛的学校、爵士咖啡馆、阿部薫。7
澎湃新闻 2022 年 9 月发过一篇书评，标题是《大友良英：那么有趣又清澈的人，为什么做超级难懂的音乐？》。8
百度百科有他的条目，作品年表和获奖记录列得比较全。9
豆瓣上有一篇 2013 年《music magazine》专访的中译，讲《海女》配乐怎么来的。10
还有一篇 2024 年的访谈中译，谈他六十岁以后重新用吉他。11
现场方面，2025 年 2 月 28 日，他的自由爵士五重奏在深圳演过一场。12
几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要说即兴是什么，我想是关系的做法。
関係性の作り方が即興なのだと、僕も思っています。
——大友良英，2026 年 9 月接受 Tokyo Art Beat 采访时说。6
对方拿出来的东西，你怎么接、怎么回。这个不断重复的过程，我大概就叫它即兴。
相手が出してきたものをどう受け入れ、どう反応するか。その絶えざる繰り返しのプロセスを、僕は即興と呼んでいるのかもしれない。
——同上。6
即兴就是跟对方相处的方式。
即興とは、相手との向き合い方だと思います。
——持田敦子，同上。6
我的音乐里，即兴算得上根。
私の音楽にとって「即興」は根っこと言えるくらい大切なもの。
——他为展览写的话，收在 7 月 29 日的新闻稿里。3
让「协作＝合奏」变得更丰富的，大概是即兴。
「協働＝アンサンブル」をより豊かなものにするのは「即興」ではないか。
——同上。3
只要想着「为了让这部电影更好」，曲子就写得出来。
「この映画をよくするために」と考えたら曲が作れたんです。
——2015 年接受《Musicman》采访时说，讲的是《蓝风筝》。5
演奏的人当不了主角。大家都自己是主角，在跳舞。
演奏している人は主人公じゃないんですよ。みんな自分たちが主人公で踊っていて。
——同上，讲福岛的盆踊り。5
要是没有那件事，我想我不会搞音乐。
それがなかったら音楽はやっていなかったと思います。
——同上，讲 1968 年转学到福岛。5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和上面的转述分开。
他的先锋性在「接」这一手。别人给出的声音，他当成必答题，答法每次不同。
YCAM 这个展的名字带一个感叹号，容易被读成「随便来」。四件作品处理的都是同一件难事：怎么接住对方给出的东西。
《Duo》是全场情绪最重的一件，也最容易盖过机制。观众看见坂本的名字就够感动了，装置的巧思退到后面。4
《海女》看起来像他的例外。放进这条线里看，它是同一套方法被推到最大的舞台：不排练，允许不齐。5
中文读者最省力的两个入口，是这本书和《海女》。要弄清他在实验音乐史上的位置，得去听 Ground Zero 和 Filament。5
题图：YCAM 大厅，《without records》的八十台唱机从地面排上大阶梯。摄影：中村マユ（ToLoLo Studio）。图源：YCAM 作品页。4
References
- 1
- 2開催概要 — 大友良英＋YCAM 新作展「即興！」
otomo-sokkyo.ycam.jp
- 3
- 4作品紹介 — 大友良英＋YCAM 新作展「即興！」
otomo-sokkyo.ycam.jp
- 5第130回 大友 良英 氏 音楽家 — Musicman
musicman.co.jp
- 6“即興”は関係性の作り方？ 大友良英と持田敦子が語る、YCAM新作展「即興！」の出発点 — Tokyo Art Beat
tokyoartbeat.com
- 7我成长的音乐时代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8大友良英：那么有趣又清澈的人，为什么做超级难懂的音乐？ — 澎湃新闻
thepaper.cn
- 9大友良英 — 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 10海女，十年：听大友良英闲聊来自坂本龙一的神助攻 — 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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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访谈搬运｜大友良英：六十岁中期的吉他与唱机力作 — 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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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12:00 开票｜02/28 大友良英自由爵士五重奏中国巡演 · 深圳站 — 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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