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未合：泰诺胶囊，四十四年后的一个名字 (2026)

1982 年 9 月 29 日，芝加哥西北郊的埃尔克格罗夫村，一名 12 岁的女孩因为嗓子疼，吃下一粒超强泰诺胶囊。那天早上七点之前，她死了。接下来几天，芝加哥地区又有六个人以同样的方式死去，年龄从 12 岁到 35 岁，其中三个人来自同一个家庭。他们吃下的胶囊里装的不是止痛药，是氰化物。1

这一期要理清的不是“谁干的”，而是证据在这桩案子里走到了哪一步：毒是在哪一环被放进瓶子的，四十多年里哪些方向被追过又被放下，以及 2026 年 9 月爱达荷州的一场记者会，为什么把这桩旧案重新推到人们面前。节目只使用警方通报与记者会的说法、当地媒体与《芝加哥论坛报》的报道，以及公开的案件记录；凡属调查人员的判断或报道的推断，都会标明它不是结论。

那三天，和第一只药瓶

最先让调查转向的，是雅努斯家的一个药瓶。阿灵顿海茨的公共健康官员海伦·詹森到这家去查看，在屋里找到一瓶泰诺和当天的购物小票；她数出瓶里的胶囊少了几粒，把瓶子交给了调查人员。库克县副首席法医埃德蒙·多诺霍让人去闻这只瓶子，闻到了类似杏仁的味道。2

检验结果随后出来：瓶里剩下的 44 粒胶囊，有 4 粒含有接近致死量三倍的氰化物。另一瓶药也被留下了——12 岁的玛丽·凯勒曼吃的那瓶，被上门的急救人员顺手做了登记。两瓶药来自同一个批号，MC2880；泰诺的制造商强生公司先召回这个批号的 93000 多瓶，随后又扩大到 171000 瓶。1 2

被污染的瓶子很快出现在别的批号上。召回先扩大到芝加哥地区所有超强泰诺胶囊，10 月 5 日又变成全国召回，涉及 3100 万瓶——那是美国历史上第一次这种规模的药品召回。那年万圣节，美国有 40 多个城市禁止了孩子上门要糖。1

毒是在哪里进去的

把调查方向定下来的，是物证自己给出的一个矛盾。被污染的瓶子一共找到了 8 个：5 个和死者买过的药有关，另外 3 个是在召回后的检测里被发现的——绍姆堡一家 Osco 药店货架上取回的一瓶，芝加哥老城区一家多米尼克超市收到的退货里的一瓶，还有一瓶，是一位杜佩奇县法官的妻子在 10 月 14 日交到惠顿警方的。那瓶药她买过，标签都没拆。1 2

这 8 个瓶子来自两个不同的生产地，宾夕法尼亚和得克萨斯；被拿到的地点散布在芝加哥地区至少六家不同的店里，批号也不相同。这些放在一起只能说明一件事：毒不是在工厂里进去的。有人把瓶子从货架上取下来，放进氰化物，再放回去。2

同一段时间还有一条线索被公开。七名死者里的宝拉·普林斯在芝加哥一家沃尔格林买下那瓶药时，店里的摄像头拍到了她；警方把照片发了出来，并且指出她身后几英尺处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可能是他们要找的人。这个人始终没有被找到。2

泰诺药瓶近照 — *1982 年之后，美国的非处方药普遍改用防篡改包装。图中是 2008 年拍摄的一瓶泰诺。摄影 Colin，CC BY-SA 2.0，via Wikimedia Commons*

被追了四十年的一个人

1982 年 10 月，一封勒索信寄到生产泰诺的麦克尼尔公司的收发室。信里要求把 100 万美元汇进一个芝加哥的账户，换他们停止杀人。10 月 13 日，专案组公开了寄信人的照片：他在芝加哥生活时用的是另一个名字，罗伯特·理查森。堪萨斯城的一名警长认出了照片上的人——詹姆斯·刘易斯；两个月后，联邦调查局在纽约的一家图书馆里逮捕了他。1

有件事后来被查得很清楚：1982 年 9 月 4 日，也就是第一批死亡出现的三个多星期前，刘易斯和妻子用现金买了两张去纽约的单程火车票，离开了芝加哥。1983 年 10 月，他因为勒索未遂被定罪；第二年 6 月被判 10 年。1989 年，美国假释委员会在拒绝他提前出狱的决定里写下一句很重的话：证据的优势表明，刘易斯对这桩案子负有责任。1

但案子始终没有走到起诉那一步。2009 年，联邦探员搜查了刘易斯在剑桥市的住处；2010 年，他和妻子按法院命令交出了 DNA 和指纹，与瓶子上提取到的样本不匹配。同一年，另一名被查过的货场工人罗杰·阿诺德的遗体被挖出来取 DNA，也不匹配。2 3

刘易斯一直否认自己杀了人。他反过来指责强生：一家公司不该在自己的产品出事的调查里拥有这么大的发言权。调查人员后来用技术手段认定，那封勒索信上的邮戳是 1982 年 10 月 1 日——在那一天，公众还不知道这些死亡和泰诺有关；而在一次卧底行动里录到的谈话中，刘易斯说，这封信他写了三天。2 3

2023 年 7 月 9 日，刘易斯在马萨诸塞州的家中去世，76 岁。他因为那封勒索信和另一起信用卡诈骗案，在联邦监狱里度过了大约 13 年。《芝加哥论坛报》在 2022 年的调查报道里写过，调查人员相信他动手是为了报复强生；这句话是报道转述的判断，不是法庭上的结论——这桩案子到今天，没有任何人因为那七个人的死被起诉。3

2026 年 9 月的记者会

2026 年 9 月 23 日，爱达荷州艾达县警长办公室开了一场记者会，宣布的是另一座城市里的另一桩旧案。1982 年 12 月 4 日，博伊西的圣心天主教堂里，有人发现一个男人死在一排长椅下面。他身上没有证件，只有一笔现金和一张打印的纸条，署名“Wm. L. Toomey”。验尸官认定的死因是氰化物中毒。4

之后的四十年里，他只有一个名字：无名流浪者。警方把他的画像发给全国各地的报纸；1990 年，第二季《未解之谜》为他做了一集，观众提供了几千条线索。他始终没有名字。4

2019 年，艾达县的冷案警探蒂姆·库珀重新翻开这桩案子，把资料和 17000 多份失踪人口记录交叉比对。突破口是他遗物里的一把钥匙：钥匙上刻着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一家五金店的名字，还有一个街名，米尔斯法院路。警方调来这条街的房产契约，找到一个在 1982 年失踪、后来被宣告死亡的人；他们联系上这个人的兄弟，取了 DNA，与他钱包上留下的 DNA 比对，确认两人有同一个父亲。他的名字是马修·弗朗西斯·贝特科斯基，化学博士。4 5

警方说，他走进那座教堂之前显然一直在照顾自己，但他的头发里检测出染发剂的成分，他们相信他动过隐藏身份的念头；他的指纹，在本地和联邦调查局的档案里都查不到。5

为什么爱达荷会打给芝加哥

记者会没有停在这桩身份案上。艾达县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他们在这桩案子里，看到了与 1982 年芝加哥那七个人的死之间的一个“可能的关联”。4

他们列出了几条。贝特科斯基读本科时在两家药店里打过工，对药房怎么运转有实际的了解。他拿的是化学博士；1975 年，他在杰克逊维尔的一家香料公司工作，同事向警方回忆，他谈起过“完美的犯罪”，也谈起过氰化物是一种不那么难看的死法。后来他去了新墨西哥州，在一处与 NASA 有关联的试验场工作；同事说，在被解雇之前，他讲过一句：如果有人想，是可以把毒放进非处方药的胶囊里的。还有一次，他走进拉斯克鲁塞斯的一家药店，想取一些药片或者胶囊，说是做实验，最后闹到警察被叫来。4 5

2021 年，他的兄弟去世。在兄弟家里留下的他的物品中，警方找到一张 1970 年代的芝加哥地图，还有一些他自制的氰化钠。警方同时把这几个字说得很明白：那是氰化钠，不是 1982 年芝加哥那桩案子里用的氰化钾。他们能查到贝特科斯基与芝加哥有关的时间，是 1981 年年底；而 1982 年 9 月的最后一周他在哪里，没有任何证据。5 6

艾达县警长办公室说得很清楚：他们不把贝特科斯基称为嫌疑人，也不会公布完整的证据材料；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他 1982 年 10 月 15 日到 12 月 4 日之间的行踪。警探蒂姆·库珀在记者会上的说法是：他不能把 44 年前商店货架上的那双鞋放到这个人身上，但同样不能把他的那些话和那些行为放到一边。4 6

曾在一九八二年为联邦调查局做过这桩案子顾问的法医精神病学家帕克·迪茨说，他 2021 年 12 月看过库珀整理的材料，认为这是一名可行的嫌疑人；他后来把这些材料讲给过两批同行听，听众投票的结果多数人同意他的看法。这是专业人士的判断，不是案件的结论。记者会之后，芝加哥警察局和阿灵顿海茨警察局都确认收到了艾达县送来的材料，正在审阅；联邦调查局也发了一份声明：44 年来，关于泰诺案的各种关联说法反复出现，都没有得到证实，这桩案子仍然由他们主导调查。4 6

还没有闭合的部分

到 2026 年，这桩案子仍然没有一个被起诉的人。七个死者里，在温菲尔德去世的玛丽·雷纳有一个女儿，米歇尔·罗森。她在记者会后说，无名流浪者不是一个从空气里抓来的名字，他是一名需要被认真检视的嫌疑人，她要求把调查记录公开。6

证据现在停在这里。1982 年，有人把氰化物放进货架上的胶囊里，这件事是确定的；是谁做的，44 年没有答案。2026 年 9 月，这桩案子第一次多出一个有姓名、有履历、有同事证词的新人物，而办案的人自己说，他们说不清这个人有没有到过那座城市。艾达县警长办公室还在呼吁：任何在 1982 年 10 月中到 12 月初见过贝特科斯基的人，都可以联系他们；10 月 9 日，一部关于调查过程的纪录片会在流媒体平台上线。4

图片：封面为 1982 年的档案新闻照片，拍摄于泰诺召回时期的记者会上（Suzanne Vlamis 摄，公有领域，via Wikimedia Commons）；文中配图摄影 Colin，CC BY-SA 2.0，via Wikimedia Commo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