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点名六家中国 AI 公司「工业规模蒸馏」，人民日报八天后回应 (2026)

2026 年 9 月 16 日，《人民日报》第 3 版刊出一篇国际评论，标题是《技术问题政治化，美国霸权老套路》，署名「钟声」——这是《人民日报》国际评论的栏目笔名1。

评论第二段说明了它在回应什么：美国国家安全局、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联邦调查局联合发布公告，指责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对美开展「工业规模」蒸馏，也就是用模型的输出训练另一家公司的模型1。

这份公告可以查到：编号 AA26-251A，2026 年 9 月 8 日挂在美国网络安全与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的公告页上，署名方就是 NSA、CISA、FBI 三家2。

公告点名六家中国公司：DeepSeek（深度求索）、Moonshot AI（月之暗面）、阿里巴巴、MiniMax、阶跃星辰（StepFun）、智谱（Z.AI）2。

北京时间 9 月 16 日清晨，路透社把这篇文章译成英文发出，标题是《AI is not a 'monopoly of great powers', China's top newspaper says》3。

英文稿的核心引语，是评论的导语：人工智能是人类发展的新领域，不是大国的专利，更不应沦为零和博弈的角斗场1。

同一篇英文稿里还写了一句：两国在 AI 政策与产业做法上的争执，「预计将成为下周双边会谈的突出议题」，句子上的链接指向路透 9 月 4 日的独家报道——中美计划在 9 月中旬举行一次专门讨论人工智能的双边对话，这将是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的第一次，美方由财政部长贝森特牵头，中方可能由副总理何立峰或丁薛祥牵头；同一篇报道里，两国元首的会晤定在 9 月 24 日的华盛顿4。

这篇要回答的是：这份公告和这篇评论各自说了什么，这一轮交锋争的又是什么。

01 一份公告，六个名字

AA26-251A 是一份网络安全公告。在美国这套体系里，这类公告的读者是企业，内容是防御建议，效力也止于建议2。

CISA 同步发出的新闻稿把用途说得更直白：请美国 AI 公司「立即采取措施」保护自己的平台5。

公告对规模的描述很具体：六家公司「可能在中国政府知情下」，自至少 2024 年底起，从 Claude、GPT、Gemini、Grok 各代模型里提取了「数十亿 tokens、数百万次交互」；tokens 是模型处理文本的计量单位2。

被指的手法也列了出来：走原生 API、云服务商和第三方聚合器，中间隔着被称为「中转站（transfer stations）」的灰产代理，用来绕过地域限制、突破使用条款、让请求难以追溯；账号层面则是批量采购高级订阅、多团队共享、24 小时不间断调用；再进一步，是抽取模型的思维链（CoT），让模型把得出答案的推理过程写出来，一并拿走2。

公告给美国企业的建议里，有一条值得单独看一眼：对疑似蒸馏的请求，切换到能力降级的模型去回答，并且不要告知对方2。

它读起来像一份针对中国公司的处置，内容却是写给美国企业看的技术防护建议。

而同一件事的定性，白宫在四个月前就写过一次。2026 年 4 月 23 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克拉齐奥斯签发备忘录 NSTM-4，题目就叫《美国 AI 模型的对抗性蒸馏》，其中写道：外国实体——主要位于中国——正在开展「蓄意的、工业规模的」蒸馏行动，动用数万个代理账号逃避检测6。

同一份备忘录里也有美方自己划的线：「AI 蒸馏在被合法用于从更先进的系统产出更小、更轻的模型时，是这一生态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它要处理的是「旨在系统性削弱美国研发、获取专有信息的工业蒸馏」6。

「工业规模」这个措辞出现在这份备忘录里，比公告早了四个多月。

名单本身还有一处看得见的差别。9 月 10 日，Anthropic 发布威胁情报报告，点的是七家：在公告那六家之外多出小米与商汤，同时没有列入阶跃星辰7。我们把两份名单对了一遍，只有五家同时出现在里面。

02 八天里，同一段话换了个地方

中方的第一次回应来得很快。9 月 9 日，公告挂网的第二天，商务部新闻发言人答记者问：「美方所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从事『工业规模』蒸馏美模型的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同一段话里给出了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定性——「以打击蒸馏为名，行产业垄断之实」8。

八天之后，「钟声」把这些话搬上了《人民日报》第 3 版。

同一段话从商务部发布会搬到党报版面，多出来的东西在两处。

第一处是责任指向更具体。评论先写美企用户协议里设了宽泛的地域限制，再写「此次美方由安全部门直接发布公告，将个别企业和资本利益与国家安全相捆绑，动用国家强权机构干涉正常商业活动，无疑是为这些霸王条款背书」，并把限制措施的路径写成一条线——「从芯片管制、算力封锁一步步延伸到模型访问等领域」1。

第二处是反制多了一个前提。商务部版本写的是「如果美方以打击蒸馏为名，实施遏压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行动，中方必将坚决采取措施予以反制」8；见报版本在这句话中间插进了一句——「损害中方正当合法权益」1。

这条线要分清层级。路透社处理这篇稿子时用的词是 commentary，并解释「钟声」这个笔名「常用于表达对外政策观点」3。它是党报评论，与外交部、商务部的正式表态不在同一层级。

评论里那句「两国元首已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出处要回到 5 月。2026 年 5 月 19 日，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记者会上说：「特朗普总统访华期间，两国元首就人工智能问题进行了建设性交流，同意开展人工智能政府间对话。」9

在同一篇评论里，中方把对话的意愿和反制的条件并排给了出来。

路透那次英文转述还有一处细节：美方指控的出处，被追到了 4 月。英文稿回溯时引用的是「白宫今年早些时候指责中国以工业规模窃取美国 AI 实验室的知识产权」，句子上挂着 4 月 23 日的报道链接3。

03 落点：条款、清单和一份在册却不执行的法规

蒸馏最短的定义，路透在转述这篇评论时顺手给过：用大模型的输出来训练更小的模型，以降低训练一个强模型的成本3。

这项技术在学界有明确起点。2015 年，Hinton、Vinyals 和 Dean 发表《Distilling the Knowledge in a Neural Network》，要解决的问题是把集成模型的知识压进一个可以部署的单一模型10。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对这类行为有另一套描述。在 2025 年版的对抗性机器学习分类里，NIST 把模型提取列为隐私攻击，并写明：精确提取在计算上不可行，连「重建功能等价模型」这个更弱的目标都属于 NP-hard 问题11。按这份分类，「把能力整套复制过去」在技术上有一个天花板。

美方一侧的公开文本里，唯一重合的一句话是蒸馏本身合法。

公告自己写着，蒸馏「在 AI 研究中是公认合法且有用的技术」2；白宫备忘录写着，合法蒸馏「是这一生态至关重要的一部分」6；OpenAI 递交给美国众议院中共问题特别委员会的备忘录写着，「蒸馏存在合法用例」12；开放权重阵营 7 月的联名信写着，它是「被广泛使用的模型改进、评估与验证技术」13。

分歧在于界线画在哪里。美方画下的这条线在服务条款上：OpenAI 的使用条款禁止「用输出开发与 OpenAI 竞争的产品」14；Google 的 Gemini API 条款禁止反向工程、提取或复制服务组件，并且明确把「参数权重」写进禁止对象15。

这项争议的法律落点，是服务条款与访问控制。

美国现行法在这条线上的状态，是四种工具、四种效力：

路径	载体与文件	时间	现行状态
安全公告	NSA、CISA、FBI 联合公告 AA26-251A，面向美国企业的防御建议2	2026-09-08	有定性、无处置：公告不含制裁、实体清单或法律认定2
行政文件	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OSTP）备忘录 NSTM-4；国家安全总统备忘录 NSPM-11 要求情报界与企业共建防护，把「恶意蒸馏攻击」列为要防的对象6 16	2026-04-23、2026-06-05	定性已经成立，落地措施尚待出台
出口管制	AI 扩散规则首次把闭源前沿模型权重列入管制物项，给出出口管制分类编号（ECCN）4E091，美国商务部工业与安全局（BIS）随后宣布不予执行17	2025-01-15、2025-05-13	在册、不执行：美国政府问责局（GAO）认定这份不执行公告本身须经国会审查，商务部回复撤销程序尚未完成17
拟议立法	H.R.8283《Deterring American AI Model Theft Act of 2026》18	2026-04-15 提出	尚未成法：只定义「model extraction attack」，并把遵守服务条款的合规训练排除在外18

H.R.8283 定义的是「model extraction attack」，并且写明：遵守模型访问与使用条款的训练活动，或落在许可例外与所有者明示授权范围内的活动，都不构成这种攻击18。国会的路径同样把认定标准压在「是否绕过访问控制」上。

公告点名的那些行为，在企业文件里的定性比政府文件重得多。Anthropic 在 9 月 10 日的报告里把阿里的案子称为「我们测量到的最大的蒸馏攻击」，给出的量级是 2026 年 5 月至 7 月超过 1.51 亿次交互7；Google 的威胁情报团队则把模型提取直接写成「一种知识产权盗窃」19。

04 全球坐标与三个待盯节点

我们把美国之外几份公开文本排在一起看，各国监管的落点都在版权、不正当竞争和生成物侵权这些题目上。

欧盟的落点是版权：AI 法要求通用模型提供方制定并执行「识别并遵守权利人权利保留」的政策，委员会 2025 年 12 月启动的磋商，是要为文本与数据挖掘的权利保留找一套机器可读、能被广泛采用的协议20。

韩国用一次公开否认表明了立场：2026 年 7 月 6 日，韩国知识产权处以「说明资料」形式回应本国媒体报道，称「并未为制定 AI 模型蒸馏指南而启动《不正当竞争防止法》修订程序」21。

日本 2026 年 6 月内阁会议决定的《知识产权推进计划 2026》，全文检索日文写法「蒸留」零命中，涉 AI 的内容落在生成物的侵权与维权上22。

产业界的分歧更公开。2026 年 7 月 24 日，NVIDIA、微软、Meta、Mistral、Hugging Face 等 25 家公司联署《Open Weights and American AI Leadership》；到 8 月，签署方名单已扩到 270 家以上，Google 与 OpenAI 都在其中，Anthropic 至今不在名单上13。信里对蒸馏分两步处理：先说它是被广泛使用的技术，再承认「从闭源模型非法提取价值」的担忧正当，主张用有针对性的法律和商业框架解决13。

美国国内的政治变量还在动。9 月 15 日，联邦贸易委员会主席弗格森被问到那些一边要求「一整套新监管」、一边要求反垄断豁免的公司时说，这类要求应当让所有人「高度警惕」23；他指向的正是这场争论里主张收紧管控的前沿实验室。7 月，Wired 记录过白宫与商务部在这个题目上的分歧：白宫要收紧对中国模型蒸馏的应对，商务部则想用美国自己的开放权重模型去竞争24。

这一轮交锋争的，是「越界」由谁认定、按哪套规则认定：美方把这条线画在服务条款和访问控制上，中方把它读成产业垄断，其他辖区的规则里还没有「蒸馏」这个项目。接下来盯三个节点。

第一个是接下来这一周。9 月 15 日，贝森特在众议院作证时说，他本周末将会见何立峰25；同日另一篇报道写，英伟达 CEO 黄仁勋将出席特朗普为习近平设的国宴，两国元首的会晤定在 9 月 24 日的华盛顿26。中方的公开表述目前只有一句：外交部 9 月 10 日说「双方就年内元首互动安排保持着沟通」27。至于 9 月中旬那场专门谈 AI 的对话，路透 9 月 4 日的报道里本身就并存着两种说法：计划照常推进，一位白宫官员又说「9 月中旬目前没有安排与 AI 相关的会议」4。

第二个是美方会不会把定性变成措施：实体清单、制裁，或者新的出口管制动作。这条路最近的落点是 2026 年 6 月，据路透社报道，美国商务部要求 Anthropic 暂停外国国民访问 Fable 5 与 Mythos 5 两款模型，公司随即下线了这两款模型；路透社把这件事写成美国出口管制第一次从芯片转向 AI 本身28。

第三个是中方反制的形态。钟声评论把这句反制写成一个条件句：美方动手，损害中方正当合法权益，中方就采取措施；它给出的是条件，不是清单1。

评论当天就印完了，认定「越界」的那支笔还在程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