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信办据报调查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触发点是一份 154 页的报告
《信息》报道称网信办正就 Anthropic 指控的数据转路由调查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这篇把该刊公开的两段摘要、触发调查的那份 154 页报告里被点名的七家实体，以及三档证据边界摆在一起。
9 月 22 日北京时间 19 时 18 分，《信息》（The Information）发出一篇独家报道：据知情人士，中国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正在调查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Moonshot AI），起因是 Anthropic 指控这两家公司把敏感用户数据转路由到 Claude 模型。1
这条消息里有两件容易被合成一件的事。Anthropic 的指控讲的是一套技术动作——把用户请求转给竞争对手的模型、把对方的回答当作自家结果返回，同时把交互存下来训练自己的模型；中国监管方在纸面上管的是另一件事——境内用户的个人信息被送到了哪里。前者在美国是商业与合同上的争议，后者在中国是网信办的现成管辖范围。
《信息》这篇稿的正文在订阅墙之后，能读到的只有该刊对未订阅读者公开的两段摘要；调查的范围、开始时间、是否已经立案，报道没有交代，本篇也无法核对。因此下面把能核的部分与只能转述的部分分开摆：《信息》之外，本篇完整读完并逐段核对的一手文件，是 Anthropic 9 月 10 日发布的那份报告，它的 PDF 共 154 页，与报道所说的页数一致。此外用路透社当天发出的快讯、Investing.com 与台湾《太報》对该报道的转述、商务部 9 月 9 日的答记者问，以及网信办 2024 年公布的现行规定来交叉，出处都标在相应位置。
01｜《信息》这篇稿说了什么
报道署名 Jing Yang 与 Qianer Liu，公开发布时间为 9 月 22 日 19 时 18 分（北京时间），当日 21 时 05 分更新过一次。1
该刊对未订阅读者公开的是两段摘要，原文如下：
China's internet regulator is investigating DeepSeek and Moonshot AI after Anthropic alleged both companies had been routing sensitive user data to Claude models, according to people with knowledge of the matter.
译：据知情人士，在 Anthropic 指控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两家公司一直在把敏感用户数据转路由到 Claude 模型之后，中国的互联网监管机构正在调查这两家公司。
In a 154-page report published on Sept. 10, Anthropic detailed how seven Chinese companies were using Claude illicitly on a widespread scale. In one example, Anthropic alleged that DeepSeek relayed requests from engineers building a police surveillance system to Claude.
译：在一份 9 月 10 日发布的 154 页报告中，Anthropic 详述了七家中国公司如何在大范围内未经授权地使用 Claude。其中一个例子是，Anthropic 指控 DeepSeek 把正在建设一套警方监控系统的工程师所发的请求转给了 Claude。
摘要之外的内容没有公开。从两条转述可以补上细节：Investing.com 在 9 月 22 日 19 时 46 分（北京时间）刊出的英文稿写道，网信办在这份报告发布之后，传唤了报告点名的七家公司的代表问话；除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另外五家是阿里巴巴、智谱、商汤、MiniMax 与小米。该稿还称，这是美国 AI 公司第一次给出详细的证据与数据来支撑这类指控，指控内容包括把中国的国家、警务与军事数据转路由到美国模型。2 这一页末尾标注，该文由 AI 辅助生成、经编辑审阅。
台湾《太報》同日 19 时 53 分（北京时间）的报道给出同一组约谈名单，并写明「目前中國官媒尚未報導此事」。3
路透社在 19 时 23 分发出了一条快讯，标题为「China Probes Deepseek, Moonshot Over Potential Data Leaks To Anthropic - The Information」，比原报道晚五分钟，指向同一篇。4 这条快讯是当天跟进这件事的唯一一家主流外媒；彭博社、纽约时报、金融时报、华尔街日报与《经济学人》在截至本篇写作时的检索里都没有同题报道。
02｜触发调查的那份文件
Anthropic 在 2026 年 9 月 10 日发布《Detecting and countering misuse of AI: September 2026》。这份报告的 PDF 共 154 页，覆盖 2025 年 12 月至 2026 年 8 月期间该公司「识别并阻断」的行为，按七个危害领域编排：网络行动、影响行动、监控、诈骗与欺诈、生物滥用、常规武器研发、不正当蒸馏。56
蒸馏排在最后，也是这份报告里唯一与中国公司直接相关的一节。报告先划了一条线：蒸馏本身是正当的训练方法，研究者用一个更强的大模型生成回答，再用这些交互去训练一个较小的模型模仿它，这样做能省下达到同等能力所需的算力。它把「不正当蒸馏」（illicit distillation）定义为「以产业规模、隐蔽地提取某个模型的能力并在另一个模型上复制的行为」，并说明这类行为通常靠欺诈支撑——用被盗的信用卡、登录凭证和 API 密钥搭起成套的虚假账号网络。6
这一节里有一句话把用户数据和监管挂上了：
Additionally, these findings raise concerns about the misuse of user data by PRC AI labs. DeepSeek, Xiaomi, and Moonshot fed conversations between their own models and users into Claude.
译：此外，这些发现还引起了人们对中国 AI 实验室滥用用户数据的担忧。DeepSeek、小米与月之暗面把自家模型与用户之间的对话喂给了 Claude。
报告紧接着说明，这些对话里有一些包含敏感信息，来自个人用户、大型跨国公司和有国家背景的主体；这些会话里有姓名、邮箱、公司数据，涉及至少十几种语言的数百名终端用户。6 「用户数据被滥用」这句表述，与《信息》报道里的调查方向重合。
03｜七家实体与各自的量级
报告在蒸馏一节里逐个写了七家实体：阿里巴巴（Qwen）、月之暗面（Kimi）、DeepSeek、智谱（GLM）、小米（MiMo）、商汤与 MiniMax。这与《信息》所说的「七家中国公司」数目一致。5
| 实体（模型） | 报告记录的观测数与时间窗 | 报告描述的手法 |
|---|---|---|
| 阿里巴巴（Qwen） | 2026 年 5 至 7 月超过 1.51 亿次交互；峰值每日近 300 万次，来自 3,500 多个欺诈账号 | 用两组欺诈账号轮换访问，第一组近 5,000 个，配住宅代理、一次性邮箱与虚拟卡支付；在请求里注入固定提示，迫使 Claude 把推理轨迹写进内联标签并输出，再把轨迹转成监督微调数据6 |
| 月之暗面（Kimi） | 5 至 7 月超过 2,300 万次交互；其中 10 天内近 30 万条客户请求被转给 Anthropic | 把用户请求转给 Claude、把 Claude 的回答显示成 Kimi 的结果；用跨会话重放绕过「思维签名」，提取推理轨迹6 |
| DeepSeek | 7 月的 14 天内超过 1,210 万次交互 | 检查入站请求里的字符串，给使用第三方工具（Claude Code、Claude Agent SDK、OpenCode）的用户打标，再把选定用户的请求转给 Claude Opus6 |
| 智谱（GLM） | 6 至 7 月的 17 天内超过 340 万次交互 | 在 GLM 5.3 发布前发起针对网络能力的攻击，并用 Claude Opus 4.6 给另一家美国前沿模型的回答打分6 |
| 小米（MiMo） | 3 至 4 月的 20 天内超过 40 万次交互 | 把 MiMo 的用户对话与编码会话重放到 Claude，多经第三方模型路由服务6 |
| 商汤 | 报告未给次数 | 从第三方数据商购买用户与 Claude 的对话记录，并用 Claude 编写蒸馏流程、启动与监控训练6 |
| MiniMax | 报告未给次数 | 通过一家与自身没有明显关联的壳公司自建代理网络6 |
数字出自 Anthropic《Detecting and countering misuse of AI: September 2026》的蒸馏章节，本刊译制并制图。七家的时间窗从 14 天到三个月不等，这里比的是各自的量级。
各家数字之间的差距值得看一眼：阿里巴巴的数是被列在第二位的月之暗面的六倍多，是倒数第三位小米的 370 多倍。6
04｜两份案例的原文：数据是怎么离开的
报告给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各留了一节，并在里面列出具体案例。这些案例是 Anthropic 作为指控方自己的调查陈述，报告对身份信息作了脱敏处理，例如隐去被跟踪者的姓名与身份证号。6
DeepSeek 一节列了三条：一家中国科技公司的员工以为自己在用 DeepSeek 分析内部文档，被转发出去的数据里有某个旗舰 AI 项目的完整规格、组织架构与战略目标；一名为俄罗斯国防部相关政府机构处理数据的 IT 人员，把俄罗斯政府数据库的有效凭证暴露了出去；以及一组为中国某市公安局建设案件管理系统的工程师，他们建的工具用公民的身份证号，把一个人的行动轨迹与警务记录作比对。
月之暗面一节列了两条：一名被报告判断为可能与解放军有关联的用户，用他以为的 Kimi 加载了成都市数百路摄像头的监控档案，用于分析某个被跟踪对象的行动是否异常，这些摄像头包括解放军设施、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院所和一家大型国企的周边；另一名大型国企工程师用 Kimi 搭建内部系统，过程中暴露了多家中国头部公司的内部代码与有效凭证。
报告在两处都写明，这些用户没有途径知道自己对 Kimi 或 DeepSeek 的使用被转发给了 Claude。6
05｜为什么是中国监管方在查：数据往哪里去
中国对数据出境有一套现成的规则。网信办 2024 年 3 月 22 日公布的《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第七条写明：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以外的数据处理者，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或者自当年 1 月 1 日起累计向境外提供 100 万人以上个人信息、1 万人以上敏感个人信息的，应当通过所在地省级网信部门向国家网信部门申报数据出境安全评估。7
同一部规定的第十条要求，向境外提供个人信息的，应当履行告知、取得个人单独同意、进行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等义务；第十一条要求，发生或者可能发生数据安全事件的，应当采取补救措施，及时向省级以上网信部门和其他有关主管部门报告。7
把报告的量级放回这套门槛：报告说被转发的会话里有姓名、邮箱、公司数据，涉及数百名终端用户和十几种语言，其中还有公安机关案件管理系统的工程师。是否触及申报门槛、是否履行了告知与单独同意，是这组条款要看的事。
中方对「蒸馏」这项指控本身的口径是另一套说法。9 月 9 日，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美方 9 月 8 日的联合公告答记者问，原话是：美方所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从事「工业规模」蒸馏美模型的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蒸馏是「业内正常的技术和商业问题」；如果美方以打击蒸馏为名实施遏压，中方「必将坚决采取措施予以反制」。8
中方公开否认的是「蒸馏」这项指控，而「用户数据出境」是它自己 2024 年就写好的规则。《信息》公开的摘要只交代了调查与指控之间的先后关系，没有说明依据哪一条规则；上面两段中文材料是理解这件事时用得上的背景。
06｜已经确认的、单一信源支撑的、还没有人回应的
| 事项 | 到哪一步与依据 |
|---|---|
| Anthropic 报告的存在、页数（154 页）、七个危害领域与蒸馏章节的内容 | 一手文件：本篇下载报告 PDF 逐段核对6 |
| 报告点名的七家实体与各自的观测数 | 一手文件：报告蒸馏章节逐个点名并给出观测数5 |
| 网信办正在调查 DeepSeek 与月之暗面 | 《信息》单一信源，原文写「people with knowledge of the matter」，未见官方确认1 |
| 网信办传唤报告点名的七家公司代表问话 | 《信息》的转述：Investing.com 与《太報》两篇均指向该报道，未见官方确认2 |
| 其他媒体的跟进 | 路透社当天发出一条指向该报道的快讯4 |
| 中方官媒的报道 | 转载该消息的《太報》写明「目前中國官媒尚未報導此事」3 |
| DeepSeek、月之暗面与网信办对此次调查的公开回应 | 截至本篇写作时未见任何一方的公开发声 |
| 调查的范围、开始时间与依据条款 | 未披露，报道没有交代 |
07｜原话
报告对用户数据那段的完整表述：
Some of these exchanges included sensitive information, including from individual users, major multinational companies, and state-affiliated actors. Many of these exchanges were relayed from users of third-party model routing services commonly used by users in the United States and Europe. Those sessions contained names, email addresses, company data, and other sensitive data of hundreds of end users in at least a dozen languages.
译：这些交互中有一些包含敏感信息，来自个人用户、大型跨国公司和有国家背景的主体。其中许多是从美国和欧洲用户常用的第三方模型路由服务转发过来的。这些会话中包含至少十几种语言的数百名终端用户的姓名、邮箱地址、公司数据和其他敏感数据。
DeepSeek 一节里那条警方监控的案例，原文是：
PRC police surveillance. Engineers building a case management system for a municipal Public Security Bureau in China used DeepSeek, which relayed those requests to Claude. The engineer built a tool that compares a person's movements against police records using the national ID number of citizens.
译：中国警方监控。为中国某市公安局建设案件管理系统的工程师使用了 DeepSeek，DeepSeek 把这些请求转给了 Claude。这位工程师构建了一个工具，用公民的身份证号，把一个人的行动轨迹与警务记录作比对。
月之暗面一节里与解放军相关的案例，原文是：
One user that we assess was likely affiliated with the PLA used what they thought was Moonshot's Kimi model to load surveillance data from a CCTV archive about a single targeted individual. The CCTV data included video surveillance from hundreds of cameras in Chengdu, including cameras outside PLA facilities, institutes affiliated with the China Electronics Technology Group Corporation, and a major state-owned enterprise (SOE).
译：一名我们判断可能与解放军有关联的用户，用他以为是月之暗面的 Kimi 模型，加载了某个特定被跟踪对象的闭路电视档案数据。这些闭路电视数据包括成都数百路摄像头的视频监控，其中有解放军设施、中国电子科技集团下属院所和一家大型国企的周边摄像头。
商务部 9 月 9 日答记者问里最关键的两句：
中方认为，美方所谓中国人工智能企业从事「工业规模」蒸馏美模型的指控，于事无凭，于法无据。
但如果美方以打击蒸馏为名，实施遏压中国人工智能企业的行动，中方必将坚决采取措施予以反制。
网信办规定里管数据出境的申报门槛：
关键信息基础设施运营者以外的数据处理者向境外提供重要数据，或者自当年 1 月 1 日起累计向境外提供 100 万人以上个人信息（不含敏感个人信息）或者 1 万人以上敏感个人信息的，应当通过所在地省级网信部门向国家网信部门申报数据出境安全评估。
08｜接下来看什么
References
- 1China Probes DeepSeek, Moonshot Over Potential Data Leaks to Anthropic
theinformation.com
- 2
- 3快訊／月之暗面出包！「蒸餾」美國 AI 模型反讓中國機密全都露 網信辦展開調查
today.line.me
- 4
- 5Countering misuse of AI: September 2026
anthropic.com
- 6Detecting and countering misuse of AI: September 2026（PDF，154 页）
www-cdn.anthropic.com
- 7促进和规范数据跨境流动规定
gov.cn
- 8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就美发布中国人工智能企业对美蒸馏活动相关网络安全公告答记者问
mofcom.gov.cn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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