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霍利斯·弗兰普顿:把电影写成一套会自我改写的日历
从《(nostalgia)》《Zorns Lemma》和未完成的《Magellan》出发,理解霍利斯·弗兰普顿如何把电影拆成规则、记忆与观众的判断,并把电影史写成一套仍在运行的日历。
有些电影先让你看见一张照片,再让声音告诉你,那张照片其实还没有轮到出现。观看者必须在图像已经发生、叙述却故意错位的几分钟里,重新安排时间、记忆和意义。Hollis Frampton 的电影始终在做这件事:他把电影拆成几项可以计算的零件,再把判断工作交还给观众。
一张照片先出现,声音却在讲别的时间
今天推荐的主读文章是 Ed Halter 的《A Hollis Frampton Odyssey: Nostalgia for an Age Yet to Come》,2012 年 4 月 24 日发表于 Criterion。文章从 Frampton 在 1959 年拍摄的一张自画像讲起,沿着摄影、结构电影、《Hapax Legomena》和未完成的《Magellan》一路展开。它值得读的地方,是没有把 Frampton 缩成一个「结构电影」标签,而是追踪他怎样用规则制造记忆、诗意和新的电影史。1
那张自画像后来成为电影 (nostalgia) 的叙述材料。照片里,23 岁的 Frampton 穿着深色外套和领带,坐在中性的背景前,脸朝向画外。声音却由年长后的他来回忆拍照过程:他坐在凳子上,用右脚挤压橡皮球,让相机完成曝光。照片是一个已经固定的过去,声音却在现在重新安排它。1
这不是一个漂亮的自传开头。Frampton 把一张照片变成了一个小型的观看实验:观众首先相信自己看见了某件事,随后才发现,声音正在描述另一张照片,甚至把两张照片的先后关系改写掉。记忆因此不再是储存过去,而是一项需要不断校正的工作。
诗歌和摄影,先于电影到来
Frampton 1936 年出生,1984 年因癌症去世,享年 48 岁。1958 年,他从 Cleveland 的 Western Reserve College 离开,搬到纽约,在商业摄影工作室工作,并与高中同学、雕塑家 Carl Andre 合住;画家 Frank Stella 也曾是他们在 Phillips Academy 的同学。后来,他与当时住在华盛顿圣伊丽莎白医院的 Ezra Pound 通信,甚至离开学校搬到 Pound 附近,每天去医院探望这位正在写作《The Cantos》的诗人。1
这些经历不是履历表上的装饰。Pound、Marcel Duchamp、Jorge Luis Borges 和 James Joyce 给 Frampton 的共同启发,是作品可以由引文、跳接、异质材料和庞大的形式计划组成。摄影则让他先学会盯住一帧图像,电影后来让他处理一帧图像与下一帧图像之间的距离。
到职业生涯结束时,Frampton 已完成接近一百部电影和多组摄影系列;他在 1977 年参与建立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媒体研究中心的 Digital Arts Laboratory,出版了理论文章集 Circles of Confusion: Film, Photography, Video—Texts 1968–1980,还在 Walker Art Center 和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过回顾展。录像、静电复印和计算机编程也都进入了他的工作范围。1

电影先被拆开,再被重新组装
Frampton 经常被放进「结构电影」的历史里。P. Adams Sitney 在 1969 年的文章中提出这个词,后来又把它写入 1974 年的《Visionary Film》:这类电影预先规定整体形状,把结构本身变成观众最先感受到的内容。MoMA 在 1973 年为 Frampton 举办回顾展时,也用类似方式描述这批美国先锋电影:它们把电影的结构推到前景,取代传统叙事、人物,有时甚至取代动作。2
Theirs is a cinema of structure, in which the shape of the whole film is predetermined and simplified, and it is that shape that is the primal impression of the film.——P. Adams Sitney,原文引自 Ed Halter 的主读文章。1
这一定义可以帮助入门,却不能替 Frampton 说完自己的作品。他反感把艺术家迅速编成运动和流派,因为标签会让观众先看到分类,再看不到作品本身。
That incorrigible tendency to label, to make movements, always has the same effect, and that effect is to render the work invisible.——Hollis Frampton,原文引自 Ed Halter 的主读文章。1
Frampton 的早期电影从 Information(1966)一直推进到 Zorns Lemma(1970)。他把声音、图像、运动和剪辑当成四种材料,先拆开它们的关系,再用一套预先设计的规则重新组合。Maxwell’s Demon(1968)、Surface Tension(1968)和 Carrots & Peas(1969)都在试探声画可以怎样互相延迟、打断或重新解释;到了 Zorns Lemma,这些试验汇成一种按字母和规则展开的电影结构。1
Frampton 并不把数学当成一套高冷的装饰。他说:
I’m a spectator of mathematics like others are spectators of soccer or pornography.——Hollis Frampton,原文引自 Ed Halter 的主读文章。1
这句话的重点不在于把电影变成数学课,而在于让规则成为感官经验。观众看见一个模式出现,试着猜下一步,再被新的声音或图像迫使自己修改判断。电影的内容因此不只在画面里,也在观众不断猜测的动作里。
《Hapax Legomena》:规则里仍然有记忆
如果只把 Frampton 讲成公式设计师,就会错过他最动人的一部分。1971—1972 年完成的七部电影组 Hapax Legomena,把结构、记忆和情绪放在同一个系统里。其中最有名的三部是 (nostalgia)、Critical Mass(1971)和 Poetic Justice(1972)。1
(nostalgia) 让照片和声音之间保持错位:画面里的照片正在燃烧,叙述却在谈论下一张照片。火焰不是单纯的毁灭效果,它把摄影的固定性推到临界点——一张照片刚刚成为记忆,就已经被下一张图像取代。观众只能依靠声音和画面的错开,逐步拼出这个顺序。
Critical Mass 把一对男女争吵的影像剪成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台词、重复的动作和剪辑互相牵制,私人关系因此同时变成一套声画机器。Halter 把它与 Frampton 结束一段六年婚姻时的生活背景并置,但文章没有把电影简化成日记,而是指出情绪如何藏在重复、间隔和错位里。1
Frampton 称这个系列为「一部斜向的自传」,同时又把自己的成长放进电影艺术的演化史里。这里的「自传」不是把私人故事透明地交给观众,而是把生活经验加工成观看规则。你不需要先知道他的婚姻经历,才能感到 Critical Mass 里的压力;你会先在声音和动作的重复中感到压力,之后才意识到,形式本身已经承载了情绪。
他真正想发明的是一段电影史
Frampton 后来把自己的计划称为「电影的元历史」(metahistory)。这个词不是给已有电影史写一份更完整的目录,而是主动制作一组作品,让它们像纪念碑一样重新组织我们对电影的理解。
The history of cinema consists precisely of every film that has ever been made, for any purpose whatsoever.——Hollis Frampton,原文引自 Ed Halter 的主读文章。1
在这个判断里,电影史不是一条已经铺好的道路。艺术家也可以通过创作一件足够复杂、足够有解释力的作品,反过来发明一条传统。
未完成的 Magellan 是这项计划的最大版本。Frampton 原本设想一个 36 小时的电影循环,包括八百部以上的短片:普通日子放映受 Lumière 启发的微型作品,春分、秋分、冬至、夏至等特殊日期则放入更长的电影。他还为这个项目设计了像程序代码一样编号的日历,1978 年的「CLNDR version 1.2.0」把每一天写成一行可执行的安排。1
这套计划听起来像一台无法完成的机器,但它并非单纯的狂想。Frampton 同时在思考电影的未来。他认为,胶片电影的技术形态已经在雷达发明时走向过时;电影不会因此消失,而会进入一个更大的「摄影—电影—录像—计算机」连续体。对他来说,媒介的死亡只是材料换了一种形态,真正延续下来的是人如何用图像、时间和机器组织经验。1
怎样开始看 Frampton
可以按三个台阶进入,而不必先读完结构电影史:
- 先看 (nostalgia). 先观察画面和旁白怎样错开,别急着寻找「正确」的照片顺序。你会先体会 Frampton 如何把记忆变成一种剪辑动作。
- 再看 Zorns Lemma. 把注意力放在规则怎样出现、重复怎样改变观看,而不是只问它「讲了什么故事」。MoMA 1973 年的回顾展新闻稿列出了这部片和 Frampton 其他作品的放映编排,可以用来建立作品坐标。2
- 最后进入 Hapax Legomena 和 Magellan 的材料。 Harvard Film Archive 的 Hollis Frampton Collection 保存了他的照片、纸本文献、展览材料、录像和一百多份录音,是继续查档的入口。3
Criterion 的主读文章适合在看完第一部作品后再读一次:第一次读,你会得到人物和作品坐标;第二次读,你会发现文章开头那张自画像已经预告了 Frampton 的全部方法——一个图像永远不只属于它出现的那一刻。
结语:把观看也变成创作
Frampton 的先锋性不只在于他把电影做得复杂。他真正改变的是观看的分工:导演先规定一套规则,观众再在时间里执行、猜测、修正和重组。作品的意义由此不再只躺在银幕上,而是在观看者的判断里逐步生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结构电影」既有用又危险。它提醒我们注意预先设计的形式,却可能遮住 Frampton 的幽默、哀伤和对未来媒介的想象。更准确的说法是:他用结构打开了一间房间,然后让记忆、诗歌、机器和观众一起把房间填满。
References
- 1
- 2
- 3Hollis Frampton Collection
harvardfilmarchive.org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每天介绍一位打破边界的先锋艺术家——戏剧、音乐、电影、文学、视觉艺术皆有,从寺山修司到渋さ知らズ,从已遗忘的异类到仍在颠覆的在世者。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
Related content
- Sign in to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