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族群：禁婚令要执行，先得有一本分类名册

2000 年 11 月 7 日，阿拉巴马州的选民在选票上回答了一个问题：要不要删掉州宪法里禁止跨种族婚姻的那一条。计票结果是 801725 票赞成、545933 票反对，赞成占 59.49%，条文随之删除。1

同一件事，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 33 年前已经做过一次。1967 年 6 月 12 日，法院在 Loving 案中一致判定，各州禁止不同种族通婚的法律同时违反第十四修正案的平等保护条款与正当程序条款。2 判决之后，那些条文仍留在州宪法和州法典里，只是无法执行；阿拉巴马是最后一个正式删掉它们的州。3

一条已经无法执行的条文，为什么能在州宪法里留 33 年？这个问题指向这类法律真正管着的东西：禁令能不能执行，取决于国家有没有能力把每个人分进某一类。

办结婚登记是两个人的事：备材料、到场、签字，关系成立。要禁止「某一类人」与「另一类人」结婚，登记窗口就得先判定这两个人各属于哪一类。判定需要三样东西：一份记录、一套标准，以及一名有权做判定的官员。

于是任何一条「某两类人不得结婚」的规定，都可以用三个问题核对：

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决定这条规定能管住多少人、管住什么。

弗吉尼亚 1924 年通过的《种族完整法》，正式名称是「为维护种族完整之法」。它要求每个人的种族在出生时被记录下来，并禁止「白人」与非白人结婚。3 当时施行的州法典给出判定标准：第 20-54 条规定，凡是白人，只能与白人结婚；「白人」一词只适用于没有任何非高加索血统的人，唯一例外是有十六分之一及以下美洲原住民血统、且没有其他非高加索血统的人。判决书脚注提到这个例外来自州生命统计局登记官散发的一份小册子，理由是「所有人都愿意把约翰·罗尔夫与波卡洪塔斯的后裔认作白人的一部分」。同一部法典第 1-14 条则规定，凡是能查明有任何黑人血统的人，都被视为「有色人」。2

1958 年，两个弗吉尼亚居民在华盛顿特区结婚：理查德·洛文是白人，米尔德里德·杰特是黑人。他们回到弗吉尼亚后，大陪审团以违反禁止跨种族婚姻的法律为由起诉，两人在 1959 年 1 月 6 日认罪，被判一年监禁，缓刑 25 年，条件是在这 25 年里不得一起回到弗吉尼亚。主审法官在意见里写下了那段话：上帝把各个种族放在不同的大陆上，他既然把他们分开，就是不想让他们混在一起。2

禁令在这套法律里写在两个位置。第 259 条规定跨种族结婚是重罪，处一年以上五年以下监禁；第 20-57 条规定这类婚姻「绝对无效，无需任何离婚判决或其他法律程序」。2 前者由法院执行，后者不需要任何人执行——一对伴侣即使绕过刑事指控，婚姻在登记与继承上也不成立。

这类法律的退场是一段一条一条往下减的清单。1883 年，联邦最高法院在 Pace 诉阿拉巴马案中认定，只要对两个种族的刑罚相同，就不构成歧视；3 1948 年，加州最高法院在 Perez 诉 Sharp 案中第一次判定这类禁令违宪；到那一年，仍有 38 个州禁止跨种族婚姻，其中 6 个把禁令写在州宪法里。3 1967 年判决时，还有 16 个州保留这类法律，马里兰在诉讼期间刚刚废除。2

沃伦法官的判决理由抓住了一个细节：弗吉尼亚只禁止涉及白人的婚姻，两个非白人之间的婚姻不受影响。这个事实说明，这类分类的正当理由只能是维持白人至上。判决书接着写下另一句：婚姻的自由不能因种族歧视而受限。2

1935 年 9 月 15 日，德国国会在一场特别会议上通过两部法律，合称纽伦堡法。第一部是《帝国公民法》，把公民身份限定给「德国血统或同族血统」的人；第二部是《保护德国血统和德国荣誉法》，第一条禁止犹太人与德国或同族血统的国民结婚。4

第二部法律把禁婚和另一件事捆在一起：它同时把犹太人与非犹太德国人之间的性关系定为犯罪，纳粹把这叫作「种族玷污」；它还禁止犹太人雇用 45 岁以下的德国女佣，理由是担心这些女佣被拖入「种族玷污」。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的记述是，数千人因「种族玷污」被定罪，或者直接进了集中营。4

那个「谁是犹太人」的问题，纳粹用的是家族记录。他们拒绝按宗教信仰或文化归属界定犹太人，改用祖父辈的宗教登记：有三个或四个祖父母属于犹太宗教社群的，按法律就是犹太人；只有一个或两个的，被归入「混血」这一类。1935 年 11 月 14 日生效的补充法令确定了这套标准，也确定了这两类人的权利随后被逐项削减。4

要让「谁是犹太人」变得可判定，纳粹必须回到教会和户籍早就留下的花名册。分类能力来自已有的登记，禁令的严厉程度跟着它走。

1949 年，南非通过《混合婚姻禁令法》（第 55 号法令），禁止白人与其他族群结婚，并宣布南非人在境外缔结的跨种族婚姻无效。5

第二年的两部法律让这条禁令具备执行条件。1950 年的《人口登记法》把每个人登记进四个类别：native、coloured、white，后来加上 Asian；6 同年通过的《不道德法》修正案，把跨种族的性关系也纳入刑事范围。7

分类怎么做，决定了这套系统的成本。政府官员看肤色、头发和其他身体特征，也看社会经济地位与说的语言，大英百科全书给出的评价是「做法并不一致」；后来，父母的分类也被算进来。6 种族隔离博物馆的展览说明里记着两个数字：到 1966 年，已有 1100 万人按这部法律被分类；执行这套划分的主要工具是身份证件。8

这套系统还留下了它自己的漏洞：分类不一致，意味着一家人可能被分进不同类别，而居住与工作资格按类别分配，同一个屋檐下的人因此可能不允许住在一起。6

退场分两步。1985 年的修正法把禁婚条款与跨种族性关系条款一并废除；5 《人口登记法》则一直留到 1991 年才被废除。6

印度的法律里没有禁止跨种姓结婚的条款。《印度婚姻法》还专门宣布，同一 gotra、同一 pravara 或同一种姓不同分支之间的婚姻有效。9

2018 年 3 月，印度最高法院在一起涉及「荣誉」暴力的案件里把这层意思写成判决的一部分。法院写道，个人对自己事情的选择是不可分割的尊严的一部分，尊严无法在选择的余地被侵蚀的地方成立；两个成年人自愿结婚，他们就是在选自己的路，任何侵犯这项权利的行为都构成违宪。9

比例显示这层边界有多硬。由印度国家应用经济研究理事会与马里兰大学合作进行的印度人类发展调查，给出第一个直接估计：15 至 49 岁的已婚女性中，只有 5.4% 说自己的婚姻属于跨种姓，这一比例与 2004—2005 年那一轮相同；调查主持人说明，这个数字来自受访者对「娘家与夫家是否同一种姓」的主观判断。10 另一组研究者用普查数据算出，2011 年跨种姓婚姻的比例为 5.82%，并指出这一比例在过去四十年没有上升趋势。11

执行这条边界的是家庭、地方社群与长老会。判决书列出的威胁包括非法拘禁、持续骚扰与「荣誉」杀人，法院给出的措施分成三类：预防性的措施要求各邦在近五年发生过这类案件或长老会集会的地区预先盯防，警察上级在收到集会消息后要立即介入，必要时部署警力阻止；补救性的措施包括立案侦查、把受到威胁的伴侣转移到安全住所、在警察保护下完成婚礼与登记，以及在每个县设立特别小组和 24 小时热线；惩罚性的措施要求对不作为的警官与地方官员按失职追责，相关案件由快速法庭按日审理。法院要求这些措施在六周内落实。9

清朝的「旗民不婚」，类别是户籍身份。旗人编在八旗里，享有粮饷等一套待遇；没有旗籍的普通民户叫民人。要分开的是这两种户籍身份，界定它们的是八旗户籍。12

这条边界在清朝立得很晚。顺治五年（1648 年），朝廷曾明令允许通婚：「方今天下一家，满、汉官民皆朕臣子，欲其各相亲睦，莫若使之缔结婚姻，自后满、汉官民有欲联姻好者，听之」，并规定了呈报办法。康熙以后，政策转向限制，乾隆年间屡次下令：乾隆七年禁止在黑龙江贸易的民人娶旗女、典买旗屋、私垦旗地；乾隆三十年规定蒙古、锡伯、巴尔虎以及汉军包衣佐领下的女子，「照满洲例，禁止与汉人结亲」；乾隆五十七年又定「宗室觉罗不得与民女为妻」。12

到道光十六年（1836 年），朝廷才给出系统而明确的规定，而这条规定只管一个方向：旗人把未经挑选的女儿许配给民人，主婚人「照违制律治罪」；民人聘娶旗女，「一例科断」。旗人娶民女为妻则不在禁例，要防的是旗籍人口与待遇外流：这桩婚事可能上不了档，女方「不能领红赏和钱粮」，待遇的边界就落在这一层。12

这条禁令有没有写进法律，学界看法并不一致。一种看法是这些禁令并未写入大清法律文书，历代统治者把它当国策推行；另一种看法是清政府从未颁布过禁止满汉通婚的法令，「旗民不婚」是满族上层的一种不成文规矩。研究者的判断偏向前者与执行之间的落差：政策在不同时间、不同地区、不同层次上差异很大，限制与通融同时存在，最终「如同一纸空文」。12

退场发生在清末。光绪二十七年（1901 年），朝廷下令「开除此禁」，理由写在诏令里：入关之初，风俗、语言多有不通，所以著为禁令，如今已历二百余年，自应俯顺人情，「所有满汉官兵人等，著准其彼此结婚，毋庸拘泥」；光绪三十三年（1907 年），朝廷再次要求「满、汉通婚，宜切实推行」。12

当代的族际通婚可以按普查数据读出一条曲线。发表在《人口研究》的一项研究整理了 1982 年以来历次全国人口普查和 1% 人口抽样调查：全国族际通婚人口 1982 年为 700 多万人，2015 年增至 2600 多万人；族际通婚比例从 1982 年的 1.86% 升至 2000 年的 3.23%，2015 年为 3.12%。研究还做了因素分解，城镇化发展与人口流动各解释其中的一部分。13

把五个案例放在同样的字段上，差别先出现在类别这一层。

纳粹德国、南非和美国各州都把类别写进了一份行政记录：祖父母的宗教登记、人口登记与身份证件、出生登记里的种族描述。有了这份记录，禁令的执行就变成按图索骥——法院、警察和基层登记官照章办事，不需要临场判断谁属于哪一类。印度没有这份公共记录，种姓归属由家庭与社群认定；清朝的类别是旗籍，记录在八旗户籍里，可这套户籍同时绑定待遇，于是通融的空间被人为留出来：抬旗、纳妾、只禁一个方向，限制的效力随之稀释。

禁令写在哪一步，决定当事人能不能绕开。弗吉尼亚同时写了刑事条款和效力条款，判刑之外，婚姻本身「绝对无效」；南非把婚姻与性关系一起入罪；清代的禁令没有对应刑律，落在档案与待遇上，一对跨出边界的伴侣失去的是粮赏，换来的是不被登记。绕开的成本高低，取决于禁令压在哪一环。

条文陆续退场之后，边界的位置换了人站。美国 1967 年之后，跨族婚姻的比例从 1967 年的 3% 升到 2015 年的 17%（按当年新婚夫妇计），全体已婚者中有 10% 属于跨族婚姻，约 1100 万人。14 同一年，亚裔新婚者的跨族比例为 29%，西班牙语裔为 27%，黑人为 18%，白人为 11%；都市圈的新婚者中 18% 跨族，非都市地区为 11%；檀香山为 42%，阿什维尔与杰克逊为 3%。14 法院不再发许可，筛选却留在了居住、宗教与家庭态度里。

公众态度的曲线走得比法律慢。盖洛普 2021 年的调查显示，94% 的美国成年人赞成黑人与白人结婚，1958 年第一次问这个问题时这个数字是 4%，1968 年是 20%。15 印度那条线更平：没有禁令可以废除，跨种姓婚姻的比例四十年停在 5%—6%。11

类别由谁定义，写在哪本名册上。 弗吉尼亚的种族写在出生登记里，判定标准是「没有任何非高加索血统」；南非靠人口登记与身份证件，官员按肤色、语言和社会地位当场分类；纳粹德国用祖父母的宗教登记；清朝用八旗户籍。今天再看到「某地限制某两类人结婚」的消息，先找那本名册，看谁有权判定一个人属于哪一类。

禁令写在哪一步生效。 判刑、婚姻无效、性关系入罪、档案不予登记、待遇停发，五种都出现过。生效环节决定这对伴侣能不能通过换一个地方登记、换一种形式共同生活来绕开，也决定这项禁令需要多少行政成本。

条文退场之后，谁在执行。 美国的答案是居住与家庭态度：比例升了五倍多，最高与最低的都市圈仍差 39 个百分点。印度的答案是家庭与社区：法律从未禁止，比例四十年不动。清朝的答案是待遇制度：禁令废除之后，旗籍带来的待遇差异不会随着一句话消失。

阿拉巴马 2000 年删掉的是州宪法里的那句话。从 1967 年的判决到那一天，它已经管不住任何一桩婚姻；而支撑这类禁令的那本名册，往往比条文多留许多年：南非 1985 年废掉禁婚条款，人口登记册留到 1991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