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页核：屋里有些东西没加载出来

夜里，一间堆着旧电脑的书房。台式机还开着，显示器上只有一层空的浅蓝灰光；键盘、鼠标、桌角一叠软盘、架上并排的旧书、墙上那幅绿丘蓝天的照片、亮着的台灯、木椅，都还在原处。屋里也少了几样东西——它们的位置上，是一块灰白的方块。

墙上那幅照片中间是一块灰白方块，只剩四边的山和云；书架上有几本只剩灰白的空框，却还站得住，还压在旁边的书上；桌上那台旧相机缺了一整块；台灯亮着，灯罩是一块灰白方块，光从方块后面照出来，桌面上一片暖光；木椅少的那条腿那里也是方块，椅子照样立着；主机箱缺了一半，风扇还在转、指示灯还亮着。最后他看向门口——整扇门是一块灰白方块，门把手的位置也是，只有门底下一线光照进来。

这间屋子和那些方块是本期虚构的，它们照着的那种东西是真的：一个叫网页核的网络美学。

网页核（Webcore）是早期互联网的一种怀旧。中文站把它的时间写到 20 世纪 90 年代前期到 00 年代后期，也就是扁平化设计和智能手机流行之前——大约到 2015 年为止。1

它的视觉材料是那二十年里留下的东西：已归档的个人主页截图、GIF、像素艺术、早期 3D 图形、Windows 95 与 XP 的窗口边框。关键母题一栏里还列着浏览器窗口、弹窗、错误信息和过时的技术。关键价值一栏写的是怀旧、对现代企业化互联网的批评、数字超现实主义。2

这个美学在 2020 年前后被定型，推手是秘鲁动画师 Joel G. 的网络动画系列《ENA》，用低多边形模型、笨重的动画和浏览器窗口界面，配一个超现实又常常令人不安的故事。2

英文条目专门写了一节，把它和两个近亲分开：怪核（Weirdcore）要的是更宽泛的不安与迷失，常用业余摄影；梦核（Dreamcore）捕捉的是梦里那种怀旧和安慰。网页核的不安另有一条根——它长在早期互联网的技术与文化本身。同一个条目把"数字考古"列为这个圈子的主要活动：去 Internet Archive 一类档案里翻旧网页，用保存项目玩当年的 Flash 游戏。2

为什么是「没加载出来」？因为这个载体的常态就是丢东西。

2024 年 5 月，皮尤研究中心查了 2013 到 2023 年间存在过的网页。到 2023 年 10 月，四分之一已经无法访问。年份越早丢得越多：2013 年的网页里 38% 已经打不开，2023 年的这个比例是 8%。同一份报告还查到，23% 的新闻网页上至少有一个坏链，54% 的英文维基百科页面的参考资料一栏里至少有一个死链。3

社交平台丢得更快。同一份报告跟了 2023 年春天的近五百万条推文三个月，18% 已经不再公开可见。3

这类现象有个名字，叫链接腐烂（link rot）：超链接随着时间不再指向它原本指向的文件、网页或服务器——那个资源搬走了，或者永久不可用。断掉的链接通常落到一个 404 页面上。4

它的半衰期量得出来。2016 到 2017 年有人统计过 Yahoo! Directory 里的链接——这个目录跑了 21 年、2014 年停止更新——这些链接的半衰期是两年。2013 年一项研究统计学术摘要里的链接，算出网页的中位寿命是 9.3 年。2021 年对《纽约时报》1996 到 2019 年文章外链的研究得出半衰期约 15 年，同时指出 13% 还能打开的链接已经不再指向原本的内容，研究者管这叫内容漂移。另一项 2013 年的研究更狠：美国最高法院判决书里的链接，49% 已经失效。4

那间书房里灰白方块占住的位置，就是这个。

早期互联网最像「一整个街区」的地方叫 GeoCities。它 1994 年 11 月上线，让用户免费建站，按主题把页面分进一个个"城市"里——电脑相关的进 SiliconValley，娱乐相关的进 Hollywood，用户被叫作 Homesteaders，每人当时给 2 MB 空间。5

1999 年 1 月，Yahoo! 用 35.7 亿美元股票把它买了下来；那一年它是全网上访问量第三大的网站，仅次于 AOL 和 Yahoo! 自己。5

2009 年 4 月，Yahoo! 宣布美国站的 GeoCities 将在当年 10 月 26 日关闭；日本站一直撑到 2019 年 3 月 31 日。关闭之前，GeoCities 上至少展示过 3800 万个页面，绝大多数是用户自己写的。5

3800 万个手工做出来的页面，在一天之内一起下线。它们今天大多只存在于网络档案里——正是英文条目把"逛档案"写成这个圈子主要活动的原因。

网页核里最常被挪用的一张图，是 Windows XP 的默认壁纸：一片绿色丘陵和带卷云的蓝天。它叫 Bliss，原本的标题是 Bucolic Green Hills。

摄影师 Charles O'Rear 是前《国家地理》的摄影师。1996 年 1 月，他开车去探望女友，路上看见那片山丘——多年前一场葡萄根瘤蚜虫害逼着人铲掉了葡萄园，山丘空着、长满草。他用 Mamiya RZ67 加富士 Velvia 胶片拍了四张，说没有做任何后期。微软在 2000 年取得完整版权，选它的理由是"它体现了微软想给客户的那种体验：自由、可能性、平静、温暖"。微软和记者都推测，这可能是史上被最多人看过的照片。有摄影师后来想重拍这张画面，但那片山丘已经重新变回葡萄园了。6

一张被几十亿人盯着看过、却已经不存在于现实里的风景——这大概是网页核最准确的一张脸。本期墙上那幅画是原创生成的普通绿丘蓝天照片，跟它无关。

本期影片是竖屏短片，画面、旁白与环境声全部原创生成，没有使用任何现成影视片段或搬运素材，画面里也没有任何已知作品里的角色。全片没有真人，没有血腥画面，没有跳脸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