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伯特·威尔逊：先开灯，最后才把剧本放上舞台

2026 年 7 月 24 日到 25 日，长岛的水磨坊中心（The Watermill Center）把夏季艺术节办到了深夜。这一届叫「Limitless Time」，办的是威尔逊：编舞者玛德琳·霍兰德（Madeline Hollander）做了一段对《爱因斯坦在海滩》（Einstein on the Beach）的回应，当年原版里的演员露辛达·柴尔兹（Lucinda Childs）上台念了剧中的一段台词。第二天正是这部歌剧在法国阿维尼翁首演五十周年的日子 1。演出之前，《纽约时报》在 7 月 15 日发表了一篇关于水磨坊中心的报道。再过不到四个月，11 月 19 日到 21 日，菲利普·格拉斯乐团（Philip Glass Ensemble）会在布鲁克林音乐学院（BAM）的霍华德·吉尔曼歌剧院，把这台五个小时的歌剧整个重新演奏一遍 2。

他没有等到这一年。2025 年 7 月 31 日，罗伯特·威尔逊（Robert Wilson）在纽约水磨坊去世，八十三岁。官网的讣告说他此前得了一场短暂而急性的病，直到最后仍在工作 1。

想一次读完他的来路，最省事的一份材料是《卫报》在他去世六天后刊出的讣闻 3。它把他的出身、两次意外的人生转折、几部代表作，以及他在先锋戏剧史上占的位置压在一篇文章里，可以一次读到底；下面这条主线以它为骨架，他官网、剧院、画廊和中文材料提供的事实分别标在各自段落后面。

1941 年 10 月 4 日，威尔逊生在得克萨斯州的韦科（Waco）。父母把他送去学舞蹈，为的是纠正他严重的口吃和缺乏自信；他后来作品里那种一遍遍重复、把重复本身当成主张的说话方式，就来自这段经历 3。

1959 年他进得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读工商管理，同时在一家收治智障患者的州立医院打工，帮病人用艺术表达自己。《卫报》把这段经历称作他的第二个形成性经验。之后他去纽约的普拉特学院学建筑与室内设计，1965 年为让-克洛德·范·伊塔利（Jean-Claude van Itallie）的《America Hurrah》设计木偶，那部戏在伦敦皇家宫廷剧院演出，因为讽刺美国总统约翰逊被宫务大臣禁过 3。

他回过德州，和虔诚信教的父母闹翻——他做戏剧，也是同性恋——一次自杀未遂之后被送进机构住了六周。再回纽约，他靠教书养活写作。1968 年他卷进一名警察和一个失聪、有言语障碍的黑人少年雷蒙德·安德鲁斯（Raymond Andrews）的冲突，在法庭上替安德鲁斯辩护，并征得对方父母同意收养了他。威尔逊 1971 年的第一部无声长剧《聋人一瞥》（Deaf Man Glance）就是和安德鲁斯合作的，在 BAM 连演七个小时 3。

他 1960 年代在纽约的第一个剧团成立、生活、工作都在他 SoHo 的阁楼里；后来的作品从长岛的水磨坊中心出发，那地方是他自己建的。1972 年，他把《KA MOUNTAIN AND GUARDenia TERRACE》搬上伊朗设拉子艺术节的一座山头，连演 168 小时，几百人参与，七天七夜 3。

《卫报》给这件事的判词很重：他的事业，是 1970 年代那批拿大量补贴和赞助做戏的欧美先锋戏剧的最后一次欢呼 3。

2025 年 5 月在中国驻镇排戏时，他接受了中新社「东西问」的专访。谈到自己的工作方式，他把顺序说得很清楚：大多数导演从写剧本开始，读剧，讨论文本，组织演员，进排练场，设计，彩排；他把这套顺序倒过来做——先把灯光打上，接着上演，然后是舞台上的布景，文本最后一个进场。他有一句话概括这件事：「你所看到的和你所听到的一样重要，就像在生活中一样。」 4

同一个专访里，他解释了这套做法为什么能跨过语言障碍：「一开始往往不需要任何文本，因而消解了部分语言的隔阂。」 4

他的戏因此从不回答「这讲的是什么」。2021 年他对《纽约时报》说：「看一个人努力在舞台上表演得自然，显得那么做作。如果你接受它就是人为的，长远看，对我来说反而更自然。」他坚持说自己给观众的是时间和空间，让他们去想；至于他们想了什么，与他无关——《纽约时报》剧评人梅尔·古索（Mel Gussow）称他创造的是「一座艺术的宇宙」 3。

要事情想清楚，他用手画。官网上留着他一句话：「我想事情靠画，所以我把从一件家具到一个舞台动作的一切都画下来、画成图解。用图形比用文字更让我明白。」 1

椅子是他偏爱的形式。很多椅子是为某一部戏做的道具，但他把它们当雕塑来做，它们因此比布景活得久 5。1999 年他为《The Days Before: Death, Destruction & Detroit III》做了一把自然橡木的「父亲之椅」，2022 年又做出黑、白、红三种漆木版本；今年 6 月，巴黎 Ketabi Bourdet 画廊把其中两把漆木椅和 25 张画着同一件家具的炭笔素描放进了同一个展览 1。

1976 年 7 月 25 日，《爱因斯坦在海滩》在阿维尼翁艺术节首演；首演之后是一次欧洲巡演，同年 11 月，剧组在纽约大都会歌剧院演了两场 5。

格拉斯为菲利普·格拉斯乐团的合成器、木管和人声写音乐，没有用传统管弦乐团的编制。音乐、文本和动作是一起做出来的，成为一件没有接缝的整体 6。全剧四幕，用五段短场（knee play）连接；它没有线性叙事，也没有传记成分，主题一遍遍回来，把观众对时间和空间的感受拉长又压紧 5。演出接近五个小时，没有传统幕间，观众可以随意进出 6。

编舞最初由伯德·霍夫曼的舞者安迪·德格罗特（Andy de Groat）做，1984 年复排时由露辛达·柴尔兹重新编排，1992 年和 2012 年沿用。复排分别在 1984 年 12 月 11 日的 BAM、1992 年 7 月 24 日的普林斯顿麦卡特剧院、2012 年 3 月 17 日的蒙彼利埃歌剧院完成；2012 年启动的国际巡演一路走到 2015 年秋天，在韩国收尾 6。

2025 年 5 月 23 日到 6 月 2 日，江西赣州会昌县的会昌戏剧小镇办了第三届戏剧季。这一届来了中国、美国、意大利、法国、希腊五个国家的 15 个戏剧团队、两百多名演员嘉宾，办了 370 多场活动；小镇 2024 年 1 月开镇 7。

威尔逊在这一届驻镇创作，从中国演员里选人，把德国剧作家海纳·穆勒（Heiner Müller）1977 年的《哈姆雷特机器》（Hamletmachine）做成中文版，并在会昌完成世界首演。这是他一辈子最后一部亲自创作、并且活着看到首演的作品 4。

他为什么愿意来赣南的县城？专访里他说得直白：「我喜欢这个国家，我喜欢这个小镇……戏剧是一个论坛，它将来自不同背景、不同文化、不同想法的人聚集在一起。」 4

他极其看重观众是不是真的在场。《哈姆雷特机器》彩排之前，他主动请当地老百姓进剧场看，还让孩子们去邀请自己的父母、家人和朋友：满座的观众席和只有一两个人的观众席，在他看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4。

中文版的做法和他几十年前那套方式一脉相承。穆勒的原作本来就靠碎片化独白拆掉莎士比亚的复仇故事，威尔逊的中文版把角色收缩到哈姆雷特和奥菲莉亚两个人，以独白为主；演出从一段漫长的安静开始，画面先行，枪声和机器声一点点加进来，最后才轮到演员开口 4。

在他看来，这一版靠的是中国演员的身体、本地观众的反应、在地空间的性格，以及他这套「从后往前」的创作法让文本退后一步，作品因此长成了另一件事。他说「保持开放」，期待那个地方成为能孕育多样性的土壤 4。

离中文读者最近的一步就在下个月。他与杜塞尔多夫剧院合作的两部戏进入第二十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道林》（Dorian）10 月 16 日、17 日 19:30、18 日 14:00 在 YOUNG 剧场主剧场上演，是亚洲首演，由德国演员克里斯蒂安·弗里德尔（Christian Friedel）主演，灵感来自王尔德的《道林·格雷的画像》，也是他在独角戏这种形式上走得最深的一次；《大白鲸》（Moby Dick）10 月 23 日、24 日 19:30、25 日 14:30 在上海西岸大剧院大剧场演出 8。

他此前与这座城市打过多年交道。2017 年他自导自演的《关于无的演讲》登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舞台，2018 年与杜塞尔多夫剧院的《睡魔》到上海，那一次剧组带了四个集装箱的道具、五十位外方技术人员；2023 年，他与露辛达·柴尔兹合作的新版《相对平静》做了艺术节的闭幕演出 8。

想先读书，中文里目前能找到的专门著作只有一本：英国学者玛丽亚·谢弗索娃（Maria Shevtsova）的《罗伯特·威尔逊：方法与作品》，黄觉、沈林译，中国戏剧出版社 2013 年出版，全书 241 页，讨论的重点正是他的「场面效果图册」、工作室和排练方法 9。

书之外，最快的一份入口是他自己的话：这篇专访篇幅不长，却把上面那套工作顺序和他在中国的那几个月都讲到了 4。他的作品清单和原话在官网按年份排得很清楚，从《聋人一瞥》《爱因斯坦在海滩》到《黑骑士》，每部都附首演日期与巡演记录 1。

还有两件正在发生的事。他和基思·麦克德莫特（Keith McDermott）合写的回忆录《The Space Behind the Face》11 月 3 日由企鹅出版社出版，书稿在他去世前已经完成 10。他最后完成的一件作品叫《Mother》：2025 年 4 月在米兰斯福尔扎城堡的「西班牙医院」首演，围绕米开朗基罗的《隆达尼尼圣母怜子》，配阿尔沃·佩尔特（Arvo Pärt）的《圣母悼歌》，每场 25 分钟；2025 年 12 月 12 日到今年 1 月 18 日，它在罗马二十一世纪国家艺术博物馆（MAXXI）每天演七场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