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时谁坐在中间：日本起诉前先过调停，英格兰先开一次评估会，中国把它写进了判决的条件
日本想打离婚官司先要去家庭裁判所调停，英格兰只在申请法院命令前开一次评估会，中国把调解写进了判离的条件，加州只把孩子放上调解桌：四地四种装法，决定谁付代价、文书算不算数、谁可以不进去。
在日本，谈不拢的夫妻想离婚，不能直接去法院起诉。先去家庭裁判所递一份「夫婦関係調整調停」申请，贴上 1,200 日元的收入印纸。1
《家事事件手続法》第 257 条第 1 项写得很直白：想就这类事件提起诉讼的人，必须首先向家庭裁判所申请家事调停。2
第 2 项补上后半句：没申请就起诉，法院应当依职权把案件交付调停，除非它认为交付调停不适当。诉讼在这里被按了暂停键。
这道门很窄。2023 年日本有 183,814 对夫妻离婚，协议离婚 161,178 对，占 87.7%；调停离婚 13,943 对，占 7.6%。3
剩下的走审判、和解与判决，分别是 4,079 对、2,529 对、2,074 对。闸门只拦要打官司的那一部分人。
两个人都同意、条件也谈得拢，去区役所递一张纸就行，没有人会请你进调停室。
所以这道门的功能不是阻止离婚，是把「谈不拢」的那一部分从诉讼里挪出来，放进一个更便宜、更快的房间。走进调停室的，是已经在某件事上卡住的人。
英格兰的门装在另一个地方。2014 年《儿童与家庭法》第 10 条第 1 款：在提出「相关家事申请」之前，当事人必须参加一次家事调解信息与评估会，简称 MIAM。4
它不拦离婚申请本身。2025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有 109,184 件离婚申请、105,704 份最终命令。5
被拦下的是要向法院申请命令的那一类：同年私法儿童案件 55,311 起，财务救济申请 49,067 件。5
这个切分有它的逻辑。离婚本身在英格兰已经接近一道行政程序：递申请，等满 20 周才能申请条件命令。真正要法官判断的是孩子和钱，闸门就装在那里。5
中国内地的写法又不一样。《民法典》第 1079 条：夫妻一方要求离婚，可以由有关组织调解，也可以直接起诉。
同一款接着写：「人民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果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6
它不拦起诉。它把调解写进了判离的条件里。
三种位置，三种代价。下面用三个问题把它们排开：闸门装在哪一步、桌上产出什么、谁可以不进去。
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闸门装在哪一步：起诉前、申请命令前、诉讼中，还是见到法官之前。位置决定谁付代价——还没进法院的人，和已经在法院里的人，手里能用的东西不一样。
第二个问题，调解桌上产出什么：一份可以直接执行的文书，一份还要法院确认的协议，一份只供法官参考的建议，还是只是一次让人知道有调解这回事的谈话。产出决定它能不能替代判决。
第三个问题，谁可以不进去。调解的前提是两个人能自愿、平等地谈；家暴、经济控制、语言不通、身份不稳，任何一条都会把这个前提抽掉。
豁免写在哪儿、写到多细，说明立法者有没有认真对待这件事。
四栏五字段对照表：横读一套做法如何回答三问，竖读同一字段在四地的差别。依据正文所引法条与官方统计自制。
日本：起诉前的门
调停室里至少坐着三个人。《家事事件手続法》第 248 条：调停委员会由裁判官一人与家事调停委员二人以上组成，委员由家庭裁判所逐案指定。2
2025 年全国家事调停处理完毕的 128,123 件里，111,712 件由调停委员会处理。7
多少钱？申请费 1,200 日元，加上与法院联络用的邮票。1 这个价格是这道门最容易被忽略的设计。
它让不想打官司、也请不起律师的人，有一条能坐下来谈的路。
谈成多少？2025 年家事调停处理完毕 128,123 件，调停成立 59,470 件，占 46.4%；不成立 26,526 件；撤回 20,815 件。7
与离婚最相关的那一类，「婚姻中的夫妇间事件」，处理完毕 37,651 件。
其中成立 16,670 件，占 44.3%；不成立 11,012 件，占 29.2%；撤回 5,294 件。7
成立之后写下来的是什么？2025 年，有未成年子女的离婚调停成立或调停替代审判共 14,761 件。
其中 12,500 件约定了养育费，12,422 件写明了金额，约八成五。7
调停桌上谈的不是「还爱不爱」，是孩子跟谁住、每个月给多少、房子怎么分、年金怎么切、慰谢料要不要。
这份记录有出口。调停成立后，当事人拿着调停调书去办户籍申报，离婚才算登记完成。1 它不是会议纪要，它就是离婚本身。
但这套写法没有豁免条文。第 257 条只问「你是不是要起诉」，不问「你们之间是不是安全」。2
有家暴的当事人另有保护令那条路。可就调停这道门本身而言，法律没有写「可以不去」。
英格兰：申请命令前的门
英格兰的门有一个奇怪的位置：它拦的是向法院申请命令，不是离婚。8
MIAM 不是调解，是一次信息与评估会。一位认证调解员向你说明调解是什么、有哪些不上法院的解决方式、你们这个案子适不适合调解。
双方都要参加，可以分开参加。没有法律援助的时候，这场会大约 120 英镑一个人。8
它有一张很长的豁免清单。申请同意令、孩子已在紧急或照护程序里、有家暴证据、儿童保护调查正在进行、情况紧急、四个月内已经参加过一次、十五英里内找不到调解员，都可以不去。9
家暴那一栏列得很细：警方逮捕、警告、起诉或定罪的记录，法院的保护令，医生或援助机构的信函，都可以作为不去的理由。9
这份清单是这条法最诚实的地方。它承认调解的前提不是人人都有。
国家还花钱把人往里送。2021 年 3 月起，符合条件的家庭可以领一张最多 500 英镑的调解券。8
司法部 2023 年对前 7,214 个家庭的分析：69% 就全部或部分问题达成协议，被算作从法院分流成功。10
同一份报告还有几个数字：51% 表示没有这张券就不会自费调解；平均领取 424 英镑；32% 的案子调解费超过 500 英镑；花费超过券额的那三分之一，成功率是 76%。10
这些数字要打折看。它们来自一个自愿领券、且有孩子争议的样本，不是随机分配。
司法部自己在报告里写明：问卷有问题，调解员的理解可能不一致，领券数据也无法与法院数据对上。所以「成功」这个定义是带保留的。10
更值得看的是另一半数字。2025 年英格兰和威尔士私法儿童案件的处置中，47% 是双方都没有律师代理。
离婚从申请到条件命令平均 41 周，到最终命令 69 周；中位数是 28 周和 38 周。5
在这样的成本结构里，调解不是「省钱的选项」。对很多人，它是唯一能坐下来谈的场合。
中国内地：装在判决条件里的门
《民法典》第 1079 条的句子结构值得拆开看：法院审理离婚案件，「应当进行调解」；「如果感情确已破裂，调解无效的，应当准予离婚」。6
调解不是起诉的前置条件。它是判决书里的一个环节，和「感情确已破裂」并列，构成准予离婚的条件。
这套写法有它的道理。它不增加当事人进法院的门槛，也不把调解结果强加给谁：调解不成，法院照判。6
条文把义务写给法院，不是写给当事人。它要求法官先试一次调解，不是要求当事人先和解。
代价是，这一条没有写「什么情况下可以不调解」，也没有列出可以不来的理由。要不要调、调多久、怎么调，交给承办法官个案掌握。
法院外面还有一套。《人民调解法》第 17 条：当事人可以申请调解，调解委员会也可以主动调解，但「当事人一方明确拒绝调解的，不得调解」。11
第 31 条：达成的调解协议具有法律约束力。第 33 条：生效起 30 日内双方可以共同申请司法确认，确认之后一方不履行，对方可以申请强制执行。11
这是一条从「谈」到「能执行」的完整通道。前提是双方都愿意走。
2025 年 5 月 10 日施行的新《婚姻登记条例》又往前挪了一步。第 5 条要求建立婚姻家庭辅导服务体系，婚姻登记机关应当提供辅导服务，包括婚前教育。12
第 17 条：办理离婚登记过程中，「可以」根据情况及时开展心理辅导、调解等工作。12 注意这两个字：可以。它不是义务，也不是前置条件。
规模摆在这里。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 1 月的数据：近三年全国法院每年审结一审婚姻家庭继承纠纷约 200 万件，占一审民事案件 12% 左右。13
两条路，量级相当：一条在民政局，一条在法院。调解只长在后一条上。
安全出口在别处。《反家庭暴力法》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可以单独申请，不必先起诉离婚。
法院受理后 72 小时内作出，情况紧急的 24 小时内。15 它不是调解的豁免，而是一条并行的通道。
加州：只把孩子放上桌
加州的门只开在孩子的这一半。《家庭法》第 3170 条：有人提出监护或探视的申请、双方又谈不拢时，法院设置调解。16
法院自助页写得像一句提醒：有监护与探视庭期的，见法官之前必须去调解。17
调解的范围被切得很窄。法律监护、实际监护、探视时间表可以谈；抚养费、配偶扶养不在调解里谈，留给法官。17
这一刀切得有讲究。最容易演成权力压迫的是钱，最需要长期合作的是孩子。它把前者留在法庭，把后者放进调解室。
调解人也不是同一种人。有的县用调解，有的县用「子女监护建议咨询」。
加州这套没有回答「家暴怎么办」，它用范围回答了：钱不在这儿谈。
但监护与探视同样可以是控制的现场。法院自助页因此留了一句：可以要求分开房间、改时间，先告诉调解员你需要什么才能感到安全。17
四条门，三处开关
把四地放回三个问题，差别就清楚了。
闸门位置决定谁付代价。日本把代价放在起诉前：1,200 日元，由委员会主持；英格兰放在申请命令前，一场约 120 英镑的会。
中国放在诉讼中，由已经在法院里的人承担；加州放在见法官前，但只对孩子。
位置不同，被挡住的人也不同。日本挡住想起诉的人，英格兰挡住想申请命令的人，中国挡住已经在法庭里的人，加州挡住想在孩子问题上见到法官的人。
产出决定调解能不能替代判决。日本产出调停调书，离婚直接成立，接下来是户籍申报。1
中国法院外产出调解协议，30 日内可申请司法确认；法院内以调解方式结案，制作调解书。11
英格兰产出的是协议，调解员会说明怎样让它具备法律约束力，通常要变成法院的同意令。8
加州产出育儿计划或建议，法官签字才生效。17 四者里，日本的产出最接近判决，加州的产出最接近建议。
机制图：同一条流水线上，四地各自把闸门、主持人和文书装在哪个位置。依据正文所引法条与官方统计自制。
豁免决定「自愿」是不是真的。英格兰把不进去的理由逐条写在申请页面上，家暴是其中列得最细的一栏。9
强制调解也不是英国一家的试验。澳大利亚的家事法改革要求有争议的分居父母在去法院之前，先尝试强制性的家事争议解决。18
研究者的担心集中在同一处：高冲突与家暴的案件里，强制会不会把一次伤害变成两次。那项研究把这个问题直接写成了研究设计。18
还有一件事要分清：强制参加不等于强制和好。
日本 2025 年「婚姻中的夫妇间事件」里，不成立 11,012 件、撤回 5,294 件，两项加起来超过四成；成立的是 44.3%。7
门里面也可能空手而出，出来之后照样起诉、照样判决。
那 44.3% 也不能读成「调解救回了四成婚姻」。成立的案件里，既包括双方同意离婚并把条件谈定，也包括同意继续过下去。
第 25 表的 14,761 件说明，带未成年子女的离婚合意是其中最大的一块。7 它救回的多半不是婚姻，是一份协议。
回到那个问题
所以，离婚的时候谁坐在中间？
日本是一位裁判官和两位以上的家事调停委员。英格兰是一位认证调解员，先开一场信息会。中国内地是一位人民调解员，或者承办法官。加州是一位法院雇的调解员，或子女监护建议咨询员。
四个人做的事是同一件：把「过不下去」翻译成「孩子怎么住、钱怎么给、房怎么分、假期怎么轮」。
这份翻译件就是调解真正的产出。它不回答「该不该离」，它回答「离了之后怎么过」。
四种做法在这件事上分岔的地方，不在劝不劝和，而在三处开关：门装在哪一步、桌上写下什么、谁可以不进去。
日本的开关把成本压到最低，却漏了豁免。英格兰的开关写得最细，却只管申请命令的人。中国的开关藏在判决条件里，靠法官个案掌握。加州的开关只开在孩子那一半。
如果一段关系里连坐下来谈都不安全，「先进调解室」这句话就需要一条出口。
四种做法里，只有英格兰把「不进去」的理由逐条写在了申请页面上，家暴排在最前面。9
References
- 1夫婦関係調整調停（離婚），裁判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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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家事事件手続法（日本法令外国語訳DB）
japaneselawtranslation.go.jp
- 3令和5年 人口動態統計（確定数）報告，厚生労働省
mhlw.go.jp
- 4Children and Families Act 2014, section 10
legislation.gov.uk
- 5
- 6《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五编 婚姻家庭（离婚），三亚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转载
zgj.sanya.gov.cn
- 7司法統計年報 令和7年 家事編，最高裁判所
courts.go.jp
- 8
- 9Valid reasons not to attend a MIAM, GOV.UK
apply-to-court-about-child-arrangements.service.justice.gov.uk
- 10Family Mediation Voucher Scheme Analysis, Ministry of Justice
assets.publishing.service.gov.uk
- 11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调解法，浙江省司法厅
sft.zj.gov.cn
- 12婚姻登记条例（国务院令第804号），生态环境部转载
mee.gov.cn
- 13最高法举行《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二）》新闻发布会
syssft.hljcourt.gov.cn
- 142025年4季度民政统计数据，民政部
mca.gov.cn
- 15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最高人民检察院转载
spp.gov.cn
- 16Family Court Services, Superior Court of California, County of Riverside
riverside.courts.ca.gov
- 17What to expect from family court mediation, California Courts
selfhelp.courts.ca.gov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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