渋さ知らズ:把一支乐队做成一个会自己长大的现场

渋さ知らズ:把一支乐队做成一个会自己长大的现场

从不破大辅的 2009 年访谈出发,理解渋さ知らズ如何把自由爵士、地下剧场、舞踏与观众共同组织成一场持续变化的现场。

舞台上同时有铜管、低音、鼓、赤脚的舞者、彩色服装和巨大的布景。有人在吹奏,有人在跳舞,有人像刚从地下剧场走进来,观众很难把注意力固定在一个「主角」身上。渋さ知らズ的现场先让人失去分类的把手,然后才让人听见音乐:自由爵士、摇滚、歌谣、民谣和舞踏在同一块空间里互相推挤。
本期封面为 AI 生成的概念视觉,不是渋さ知らズ的历史照片。

原文定位:一个乐队为什么越失控,越像一个整体

今天推荐的主读文章,是 webDICE 编辑部于 2009 年 5 月 22 日刊出的《不破大辅访谈:「お正月みたいなものなんですよね」——渋さ知らズ・结成 20 周年纪念巡演开幕!》。文章在渋さ知らズ成立 20 周年之际采访了领队、贝斯手不破大辅,表面上谈巡演,实际一直追问一个更难的问题:一支由几十名音乐家、舞者和表演者组成的团体,怎样在没有单一风格、没有固定阵容的情况下继续工作。1
这篇访谈值得读,是因为不破没有把渋さ知らズ解释成一支「融合多种风格」的乐队。他说,成员从广播里听到歌谣曲、摇滚、民谣、爵士和现代音乐,起初就没有把声音分门别类的习惯。自由爵士只是出发点,真正维持这支团体的,是不同的人通过音乐这条「交通」彼此相遇,再在现场互相听见。1

它先是剧场里的声音,后来才变成大乐队

渋さ知らズ的第一场演出发生在 1989 年 9 月。不破大辅是核心人物,最初的触发点之一,是地下剧团「発見の会」的剧中音乐。SYNCHRONICITY Festival 的团体档案也把这段起点写成「以戏剧伴奏为出发点」,并指出渋さ知らズ后来一直保留着强烈的戏剧感。2
webDICE 的访谈把这个开端说得更松散:不破并不是为了组建一支乐队才召集成员,渋さ知らズ更像从赏花、忘年会和朋友聚会里长出来的集体。最初的成员是一起生活、一起演出的人,后来人数不断增加,团体才慢慢获得「乐队」的外形。这个顺序很重要。传统乐队先有明确阵容、曲目和风格,再寻找演出场合;渋さ知らズ先有一群人共同制造场面,音乐和阵容在场面里不断变化。
不破在访谈中说,渋さ知らズ已经进入 20 周年,却没有特别的纪念感。他把时间形容成越来越短的循环,甚至开玩笑说,继续这样走下去,可能一转眼就进了坟墓。成立 20 年在这里没有被写成一座需要维护的纪念碑,而像一场还在进行的聚会:人来了,事情发生了,下一次演出又接着开始。1

成员不是名单,而是一次次相遇的结果

人数扩大以后,渋さ知らズ依然没有一套像职业乐团那样整齐的招募制度。有人是不破在现场听到后主动邀请,有人是在即兴合奏中让大家产生「想一起做点什么」的感觉,也有人是被其他音乐家推荐进来的。访谈里最有代表性的例子,是钢琴家渋谷毅原本只是陪朋友来听演出,演奏过程中却把键盘手挤到一旁,自己上台弹了起来;过了一周,他又说「这次旅行我也去」,于是一路参加下去。1
舞者的进入方式也差不多。早期演出就有女舞者,后来又有人从不破参加过的自由爵士三重奏「フェダイン」的工作人员圈子里转来,也有人曾在暗黒舞踏团体「駱駝艦」工作,之后主动提出想跳舞。对渋さ知らズ来说,成员的共同点不是学历、流派或统一训练,而是能不能在一场混乱的现场里找到自己的动作和声音。
这解释了为什么团体的舞台始终带着一种「人还会继续出现」的感觉。SYNCHRONICITY Festival 的档案把它描述为乐手、舞踏家、舞者、表演者和影像共同组成的连续事件;乐队既有大编制,也有中小编制,人数和组合会随场合改变。2
舞台上,渋さ知らズ的乐手、舞者和表演者同时演出,背景悬挂着彩色布景
照片呈现了渋さ知らズ现场的基本结构:乐队、舞者、服装、布景和灯光同时占据舞台;图片来自 SYNCHRONICITY Festival 的团体档案

「ダンドリスト」坐在自己想看的最好位置

不破在渋さ知らズ里被称为「ダンドリスト」。「段取り」在日语里有安排、调度和把事情接起来的意思,所以这个称呼比「指挥」更接近他的工作:他要让一群无法被完全控制的人在同一场演出里彼此接上。
但不破不把自己描述成一个严格的总指挥。有人问他如何把团体整理起来,他先回答:「其实没有怎么整理。」这句玩笑后面是一种明确的方法:渋さ知らズ的现场不能靠预先写好的完整计划运行,现场条件会直接改变演奏。下雨、降温、观众的反应、舞台的大小,都会让成员调整身体和声音。
他举过一次在宫城 ARABAKI Rock Festival 演出的例子。大雨把气温压到大约 8 摄氏度,成员判断与其停下来等待,不如一直让身体动起来,于是整场演奏都保持着「嘎啦嘎啦」的运动感。这个例子说明,不破所谓的调度不是把每个人锁进固定段落,而是根据现场给出一个足够快的共同判断。1
访谈里最重要的一句话,是不破说自己像是在「坐在最好的位置,看自己想看的东西」。他并不先问一首歌是否符合市场意义上的娱乐标准,而是把自己放在观众席的位置:一个独奏如果还没有结束,自己会不会还想听;某个段落如果已经变得无聊,自己是否想让它切换。于是,他一边在台上演奏和调度,一边保留观众的耳朵。
这让「ダンドリスト」和传统指挥有了区别。传统指挥把乐队带向一份已经规定好的作品;不破更像一个坐在现场内部的观众,持续判断哪一个动作、哪一种声音、哪一个表演者应该在此刻继续,哪一个应该让出位置。渋さ知らズ的整体感,来自这种不断发生的切换,而不是来自整齐划一。

他们拒绝的不是风格,而是先把风格分开

不破在 eBravo 2013 年的访谈里说,自己受到山下洋辅影响,头脑里仍然把渋さ知らズ当作自由爵士,但成员同时来自朋克摇滚、自由爵士、融合爵士和更核心的爵士圈。渋谷毅还曾是日本唱片大奖的作曲家。于是,「脱ジャンル」这个说法对他来说仍然太像一个口号;更准确的说法是,大家本来就喜欢「这个」和「那个」,没有先把音乐切成几个抽屉。3
这也是渋さ知らズ和一般意义上的跨界项目之间的差别。跨界项目常常先把爵士、舞蹈、戏剧和视觉艺术列成几个门类,再把它们放进一个节目单。渋さ知らズ的成员从一开始就生活在这些门类相互重叠的地方:地下剧场提供音乐任务,舞踏提供身体的极限,歌谣和摇滚提供能让观众跟着动起来的节奏,现场即兴则把这些材料临时接在一起。
所以他们的演出看起来像一场没有固定中心的祝祭。SYNCHRONICITY Festival 的介绍把这种结构概括为连续发生的「事件」:乐手、舞者、表演者和影像同时推进,观众在热闹里被拉进现场。这个「祝祭」词如果只用来形容气氛,会显得空泛;放回渋さ知らズ的工作方式,它指的是一种具体的组织关系:没有一个媒介独占舞台,每个参与者都在改变其他人的节奏。2

商业发行没有把他们变成一支正常乐队

2009 年的访谈还谈到渋さ知らズ与 avex 的合作。不破强调,双方是按单张唱片签约,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艺人长期合约,制作仍然由团体自己完成。大公司带来了更好的录音设备和更大的录音预算,却也带来对舞台行为的要求:有人提醒他们不要在台上裸露,不要喝得太醉,也不要让广告合作卷入负面新闻。
不破对前两项要求的反应带着明显的嘲讽。他觉得对方既然知道渋さ知らズ是什么样的乐队,就不该突然要求他们把舞台擦干净;但当对方提醒他别在台上喝得太醉时,他又承认这条建议有道理。这个细节比「独立对抗商业」更准确:渋さ知らズ可以接受大型发行带来的技术条件,却拒绝让发行关系替它定义现场应该长什么样。1
他们的独立性因此不是一块纯洁的招牌,而是一组持续协商的边界。唱片可以进入更大的流通系统,现场仍然保留不稳定、过量和临时性。设备升级可以改变声音的质感,却不能替代成员之间的互相聆听。商业合作如果只提供预算,渋さ知らズ就拿来录音;一旦合作方开始规定现场如何表现,冲突就会出现。

这篇访谈真正留下的,是一种组织方法

读完 webDICE 的访谈,我对渋さ知らズ的判断是:它的先锋性不只在于「把很多艺术形式放在一起」,而在于把一支乐队的组织方式也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第一,成员通过偶遇、推荐和现场判断进入,而不是先经过统一筛选。第二,曲目和演出由不破负责调度,却保留成员在现场改变方向的空间。第三,观众不是等待作品完成的人,而是被节奏、舞蹈和场面变化不断拉近的参与者。第四,团体的历史不是一条由固定作品组成的直线,而是一批人不断重组、离开、返回和继续传递的关系。
不破在访谈最后说,20 周年像过年一样。做演出本来就是靠现场吃饭的行业,大家能多来一些观众,就像多攒一点过年的年糕钱。这个玩笑把先锋艺术从崇高位置拉回现实:乐队要卖票,要赶场,要照顾成员,要承受天气,也要在一次次演出里判断今天到底能不能成立。1
渋さ知らズ因此提供了一个很具体的先锋史位置。它继承自由爵士对即兴和聆听的要求,又把地下剧场的身体、舞踏的失衡、歌谣曲的可传唱性和节庆现场的集体兴奋放进同一台机器。它没有把这些材料熔成一种新风格,而是让它们保留摩擦,在每次演出里重新决定谁先出现。

从哪里进入渋さ知らズ

可以按「先看现场,再听录音」的顺序开始。渋さ知らズ的关键不在于先记住一张专辑的曲目,而在于感受声音怎样给舞台让路,舞台又怎样把声音推向观众。
  1. 先看一段现场影像或演出记录。 先观察舞者、布景和乐手怎样争夺注意力,再听铜管、低音和鼓如何把多个事件拉到同一个节拍里。SYNCHRONICITY Festival 的团体档案适合先建立这张现场地图。2
  2. 再从《渋旗》和《渋星》进入早期音源。 这两张专辑出现在 webDICE 对不破的 2009 年访谈里,适合与「发端于剧中音乐」的背景一起听:留意音乐是否仍然像在为一个无法看见的舞台伴奏。1
  3. 接着听《渋響》和《渋彩歌謡大全》。 前者让人听见大预算录音如何改变这支团体的声音,后者则把歌谣曲和多位歌手带进它的范围。eBravo 的人物资料记录了《渋彩歌謡大全》由 Sandii、三上寛、遠藤ミチロウ、渚ようこ、泉邦宏和坂本美雨等歌手参与。3
  4. 最后回到一场现场。 这一次不要只找「演奏得最整齐」的片段,而要找成员如何在某个段落把注意力交给舞者、歌手、观众或布景。渋さ知らズ的音乐在这些让位和重新接管之间成立。
渋さ知らズ最值得带走的经验,是一支乐队可以把「一起工作」本身变成先锋实践。音乐不再是一件由固定成员完成、再交给观众欣赏的对象;音乐是一条交通路线,让不同背景的人在同一场演出里互相碰见。现场只要还在变化,乐队就还没有被定义完。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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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介绍一位打破边界的先锋艺术家——戏剧、音乐、电影、文学、视觉艺术皆有,从寺山修司到渋さ知らズ,从已遗忘的异类到仍在颠覆的在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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