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那朵云是地上那丛草(second shift)
把 1985 年的《超级马力欧兄弟》拆成一份装配说明书：天上那朵云和地上那丛草是同一个零件，只换了调色板；而天空连零件都没有。
2010 年，任天堂把《超级马力欧兄弟》的原班人马请回会议室，做 25 周年访谈。中乡俊彦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叠手写策(book)划(draw)纸，最早那张落款 1985 年 2 月 28 日。1
宫本茂看了半天，说这大概是我画的，上面有我的签名。然后他指着纸的右上角：那里画着一块调色板。
他的原话是，草和云就做成了同一个零件，这一类管理，都靠那块调色板来做。1
半年后，这盘游戏在 1985 年 9 月 13 日发售，红白机版后来在全球卖到 4024 万份。2
四十一年里，几千万人抬头看过那朵云，也低头踩过那丛草。很少有人知道它们是同一个零(bell)件(sword)。
下面这份说明书，是按那盘卡带重新写的。它不教怎么过关，只教怎么把它装出来。
装箱清单
盒子里装的是 256 千比特程序和数据，加 64 千比特图形。3 换成平常说法，32KiB 加 8KiB。
图形那 8KiB 里，每块 8×8 的图(rabbit)块(chopsticks)占 16 字节。4 除一下，整部游戏一共 512 块。
512 块、每块 64 个像素，摊开是 32,768 个像素。一屏本身是 256×240，也就是 61,440 个。5 全套零件铺开，还盖不满一屏。
而且一屏要摆 960 个格子，图库里只有 512 种画法。5 想铺满，只能靠重复。
零件清单只有五行：
- P-01 天空，不占图块。
- P-02 地面，占图块若干。
- P-07 草与云，共用一块，装两处。
- P-11 起点城堡与终点城堡，共用一座。
- S-03 变小音效与进水管音效，共用一条。
宫本茂说，当时只能想尽办法，让这么小的卡带里装进别人没有的大游戏。1
装配步骤
第一步：刷底。 中乡俊彦记得，最早的试作版背景是纯黑的，屏幕上只有一个方块在动。蓝天出现在屏幕上的那天，团队才觉得这游戏变了。1
天空不用画，刷一层颜色就够。
第二步：铺地。 砖、土块、水管，一块接一块往右接上去。这一层也没打算一块块手画，背景是程序按规则生成的。3
第三步：种一丛草。 用四色一组里的绿色，装在草地上。
第四步：把同一丛草抬到天上。 这一步不新增图块。复制的是位置，图像还是原来那块。
关卡本身就是一张表格，每一格填一个编号。同一个编号填在草地上是草，填在半空就成了云。
第五步：给天上那份重新接线。 换成白的那一组四色。抬头，云出现了。
第六步：盖城堡。 中乡俊彦说，起点那座小城(orange)堡(full)，其实是终点那座大城堡的上半截。1 所以终点城堡仔细看，上层也有出入口；他说，他们硬说那是窗(sore)户(pot)。
第七步：配音效。 近藤浩治说，为了省内(hungry)存(village)，他得让同样的音(shade)效(laugh)用很多次：变小和进水(sleep)管(hall)是同一个音效，踩乌(house)龟(ghost)和游泳的 bwip 也是同一个。6
宫本茂在同一页补了一句：进水管那声 chung-chung-chung，我打赌你没发现它是同一个。6
颜色不在零件上
一块图块里没有颜色，只有 0、1、2、3 四个编号。4
编号对应哪种颜色，写在旁边的调(strip)色(snake)板(plate)里。岩田聪解释过这套硬件：四个编号各指一种颜色，把这四种颜色写进调色板，画面就有了颜色。1
要紧的是，调色板跟着屏幕上的位置走，不跟着物体走。属性表的一个字节管 32×32 个像(elephant)素(speed)，切成四块，每块 16×16，差不多是一个问号砖的大小。7
一块问号砖正好占满这样一格，所以它不会一半绿一半白。
于是绿色是那块地的属性，白色也是。
同一块图放在草地上，用绿；抬到半空，用白。你先看见颜色，才看见轮廓。
把草的调色板换掉，它当场就是云；把云的换回来，它又变回草。
在这个世界里，草和云是一个零件的两个工(bow)位(stomach)。
按格子发颜色的规矩也有代价。方格和物体对不齐的时候，颜色会溢到隔壁，所以不少红白机游戏在屏幕一侧留下色块。7
天空没有零件
四个背景调色板，每一个的第 0 号颜色，都被同一个全局背景色顶掉。8
天(field)空(hole)因此不需要图块。它是「这里还没装东西」时露出的那层底板。
抬头看到的那片蓝，就是底板。
于是云多的地方，天看上去短一截；云少的地方，天亮出一大片。天上那点蓝色有多宽，取决于草被抬上去多少。
最早的版本一片黑，也是同一个道理：底色还没刷上去。1
重复件登记
同一件东西装两处，这套办法留下了三份账：草与云、变小的音效与进水管、起点城堡与终点城堡。
三个人分别认了这三笔：宫本茂指着策划纸，近藤浩治自己交的底，中乡俊彦指认了那座城堡。
三个人都不知道玩家会不会看出来。宫本茂的说法是打赌，近藤浩治的说法是「那都是为了省内存」，中乡俊彦的说法是「这是窗户」。
那个赌从 2010 年打到现在，没人拆穿。
省下来的空间有下落。宫本茂说，省出一点，他会高兴地说，现在可以多放三个砖块了。6
验收
抬头看那朵云，低头看那丛草。两个轮廓一模一样。
如果你觉得它们不像，那是你在看颜色。
再验一条：云不落地，草不升空。两样东西各占一个工位，谁也没离开过。
装完剩下的零件
清单第一行写着 P-01 天空，不占图块。装完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它什么也没占，所以也没被装进去。
盒子里剩下的那片蓝，就是它。它没有编号，没有备件，装哪儿都行。
本说明书到此结束。
References
- 1社長が訊く「スーパーマリオ25周年」第5巻「2人でいっしょにコースデザイン」
nintendo.co.jp
- 2超级马力欧兄弟 - 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3Super Mario Bros. - Wikipedia
en.wikipedia.org
- 4PPU pattern tables - NESdev Wiki
nesdev.org
- 5PPU nametables - NESdev Wiki
nesdev.org
- 6Iwata Asks - Original Super Mario Developers - To Save Memory
iwataasks.nintendo.com
- 7PPU attribute tables - NESdev Wiki
nesdev.org
- 8Golfing a NES emulator in JS
xem.github.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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