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瓦尔德尔·奥马尔：他让画面爬出银幕，被认出来用了四十年
西班牙人何塞·瓦尔德尔·奥马尔把几条声带叠在一起放、把画面推出银幕，四十多年后才被认出来；从他后天在巴利亚多利德的一件声音作品进入，先读一篇讲他怎样被找回来的长文。
10 月 21 日，就在后天，巴利亚多利德的 Patio Herreriano 美术馆要开一个关于声音的展览。1
展览叫《人声咆哮，大地喧嚣：住在声音里》（Rugido humano, clamor de la Tierra），属于第 71 届巴利亚多利德国际电影节。1
六位参展者里有一位西班牙人，1982 年就去世了：何塞·瓦尔德尔·奥马尔。1
他那边展出的是一条声音蒙太奇，为 1960 年的短片《卡斯蒂利亚之火》而做。1
里面放了这些声音：舞者维森特·埃斯库德罗的鞋跟、响板、鼓、圣乐的音效、一串鼓点，还有一列宗教游行的脚步。1
电影节 10 月 23 日开幕，31 日闭幕；展览提前两天开门。1
10 月 27 日是他的生日。1904 年的这一天，他生在格拉纳达。2
这个名字在中文里几乎没有痕迹。他干活的三个地方是电影、声音和机器，而这三种东西之间的墙，他六十年前就动手拆了。
先读这一篇：一个人怎样被一点点找回来
值得读的理由很直接：它把「一个人怎样被重新发现」写成了一份能照着查的清单，也把拖住他的东西一并写进去了。
这一篇评的是 2021 年巴利亚多利德 Patio Herreriano 的回顾展。真正写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怎么从一个「有名的无名者」，变成今天被请进美术馆的人。
文章的开头就把落差摆出来。假如他今天去世，震动会比 1982 年那场车祸大得多。3
它把「复活」的过程写成一条可以逐年核对的线。
- 1992 年。 女儿玛丽亚·何塞和女婿贡萨洛·萨恩斯·德布鲁阿加推动，格拉纳达省议会出了两卷本《Val del Omar「Sin fin」》，一卷电影，一卷诗。3
- 同一时期。 他的片子出了 VHS，后来又有了 Cameo 出的 DVD 套装，比 VHS 更全。3
- 1994 年。 侄孙女皮卢卡·巴克罗制片，纪录片《Ojalá Val del Omar》在威尼斯拿了奖。3
- 2000 年代初。 他们做了一件装置《Galaxia Val del Omar》，跟着塞万提斯学院走遍世界。3
- 2004 年。 在西班牙电影与视听艺术研究所的支持下，他们转录了七十年代的素材——那批素材是 Eugeni Bonet 为《把手表扔进水里》整理的。3
- 之后。 雷纳索菲亚美术馆介入，馆长曼努埃尔·博尔哈-维列尔推动，他的全部遗产寄存在那里。34
文章没把这段写成温情故事。它给了两位家属的原话，把阻力也写进去了——一位是女婿贡萨洛，一位是侄孙女皮卢卡。两人的话下面单独抄出。
它也回答了「为什么是他」。今天接上这条线的，是卢克雷西亚·马特尔、拉斯洛·奈迈施这一类导演。他们要的是让观众「感觉到」，不是「看懂」。3
文章最后落在音乐上。1998 年格拉纳达的乐队 Lagartija Nick 用他的诗做了唱片。Niño de Elche 用他的声音档案，做出专辑《泥土与电子之间的距离》。3
他到底做了什么
下面这些来自机构页面与他本人的说法，和上面那篇分开看，出处逐句标在句末。
变焦镜头。 他的侄孙女皮卢卡·巴克罗在电台里说，变焦是他发明的。他管它叫「可变角度镜头」，1928 年做的，为了从阿尔罕布拉宫拍萨克罗蒙特山上的吉卜赛人。5
那年他刚满二十四岁。他没有申请专利，多年以后 Zoomar 公司做出了同样的东西。5
双层声音。 1944 年他做出一套「diafónico」系统，字面意思是「透声」。6
做法不复杂：几条不同的声带同时叠着放。当时的电影声音是一条声道贴在画面上，他把它拆成几层，让声音有前后、有体积。7
用《El Cultural》的说法，这是「声学上的立体主义」。7
画面溢出银幕。 他管这叫「全景式的溢出」，办法是在银幕之外再加一台放映机。7
他在法国演示过这个：银幕上烧起火，火苗越过画框，爬上天花板、墙面，一直烧到观众席。3
触感视觉。 这是他最费解的一项。他让光一跳一跳地打在画面上，画面因此有了浮雕一样的起伏。7
他自己把它叫「光的立体主义」。3
电影术士。 他嫌「导演」不够用，造了一个词：cinemista。cineasta（电影人）加 alquimista（炼金术士）。7
他还说自己是「电影的信徒」。2
《西班牙元素三联画》。 这是他的主要作品，三部短片，水、火、土各一部。4
- 《格拉纳达水镜》，1953 至 1955 年，21 分钟。2
- 《卡斯蒂利亚之火》，1958 至 1960 年，17 分钟。1961 年在戛纳拿了技术委员会的特别表扬。8
- 《加利西亚的抚爱（泥土）》，1961 年拍，他生前没剪完，1995 年才有人替他完成。6
三部片子的顺序，他最后定成倒着排——先土，后火，再水。6
实验室。 七十年代末他在马德里建了一个工作室，名字是四个词的缩写：PLAT，图—光—声—触。6
那间房里堆着放映机、镜头、偏振片、滤光片、快门。2010 年雷纳索菲亚办展时，按原位置把它搬进了展厅。4
片尾不写「完」。 他的片子放到最后，出现的是 SINFÍN——「没有尽头」。6
他死的时候，《El Cultural》2024 年那篇写得很直白，是个「有名的无名者」：一门很少有人懂得估价的活儿。7
这个秋冬在哪里能遇到他
巴利亚多利德，10 月 21 日起。 展览在 Museo Patio Herreriano，属于电影节的声音专题。同场还有 Basilio Martín Patino、牧野贵、Aura Satz、Helena Girón 与 Samuel M. Delgado。1
他那一件要贴着耳朵听：一条为《卡斯蒂利亚之火》组的声音蒙太奇，脚步、响板、鼓、圣乐音效、游行队伍。1
电视上，10 月 6 日已经播过。 安达卢西亚电视台放了纪录片《Val del Omar, poeta audiovisual》。塞维利亚导演赫苏斯·庞塞拍的，不到 80 分钟，用一个虚构的年轻研究者带路。9
片子走过三段：格拉纳达的起步、马德里 PLAT 实验室里的发明、三联画的三部片。9
马德里，常年可查。 他的遗产寄存在雷纳索菲亚美术馆，声音档案已经数字化。3
2010 年那场《溢出》是西班牙给他办的第一个大展，策展人 Eugeni Bonet，展到 2011 年 2 月 28 日。4
在家看。 Cameo 出过一套 DVD，是目前最全的看片途径。3
从哪一部开始看
他的片子都不长，难的是进入方式。下面按片长排，短的在前。
- 《卡斯蒂利亚之火》（1958–60，17 分钟）：圣周的雕像、火、暗底。声音与光在这部里最集中，先看它最容易知道自己在看什么。2
- 《格拉纳达水镜》（1953–55，21 分钟）：三联画里拍得最早的一部，阿尔罕布拉宫的水与倒影。2
- 《加利西亚的抚爱（泥土）》（1961／1995，23 分钟）：他在加利西亚拍的泥与手，生前没剪完。6
- 《一九三二年场景》（13 分钟）：无声，16 毫米，传教使命时期拍的乡村。2
- 《腹中之节》（1963–65，47 分钟）：为 1964 年纽约世博会拍的两部宣传短片之一，2023 年才在西班牙电影资料馆的库房里被认出来。2
只想看一部的话，看《卡斯蒂利亚之火》。它把这套东西的全部零件都摆在同一间屋子里：雕像、火、暗、分层的声音、脉冲的光。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一个译名，出现在别人的名单里。 中文维基百科目前没有他的独立条目。搜他的名字，能落到实处的只有第 14 届戛纳影展的获奖名单，那里写作「何塞·瓦爾·德爾·奧馬爾」。10
没有通行译名。 这篇文章里的片名都是暂译，第一次出现时附了原文，方便你按原文去搜。2
英语里有一份现成的展映说明。 纽约西班牙文化中心 2023 年那次三场回顾展，把每场放了什么、为什么放在一起，写得比大多数中文介绍都清楚。6
想读深一点。 他自己的技术、诗学与神秘主义文章收在《Escritos de técnica, poética y mística》里。2010 年由 La Central、雷纳索菲亚与纳瓦拉大学合出。2
几句可以直接摘出来的话
他撞上的是行政机构那种反动式的无动于衷：1965 年他把实验室的大部分交给国立电影学校，校长（名字我就不提了）看不上，把它当垃圾堆到一边。
Tropezaba con la abulia reaccionaria de las administraciones: cuando en 1965 cedió gran parte de su laboratorio a la Escuela Oficial de Cine, su director (de cuyo nombre no quiero acordarme) lo despreció y lo arrumbó como basura.
——贡萨洛·萨恩斯·德布鲁阿加，他的女婿、档案的整理者之一，转引自《El Cultural》。3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打破正典。巴尔德尔·奥马尔是个鼓动者，一个走在时代前面的艺术家，形式和内容在他身上合流。
Lo más interesante es reventar el canon. Y Val del Omar fue un agitador, un artista avanzado a su tiempo en el que confluyen fondo y forma.
——哈维尔·翁托里亚，Patio Herreriano 美术馆馆长，2021 年那场展的推动者。3
左派错在轻视某些流行的、宗教性的艺术表现，掉进了把它们等同于独裁的陷阱。巴尔德尔·奥马尔对我们的国家有一套说法，因为他能出色地读懂它的现实。
La izquierda se ha equivocado al despreciar determinadas manifestaciones artísticas populares y religiosas al caer en la trampa de identificarlas con la dictadura. Val del Omar tiene un discurso sobre nuestro país porque sabe leer de manera brillante su realidad.
——Niño de Elche，歌手，用他的声音档案做过专辑。3
录了什么并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怎么录的。
No es tan importante lo que está grabado sino cómo está grabado.
——Niño de Elche，谈他留下的声音档案。3
他是出于创作需要才发明的。
Inventaba por necesidad creativa.
——皮卢卡·巴克罗，他的侄孙女、制片人。5
我的判断
这一节是编辑意见，与上面的来源转述分开。
把他放进「扩展电影」的前史，比放进「西班牙电影」的边缘注脚准确。1961 年戛纳给他的是一句技术表扬。这个分类本身就说明，当时没人知道该把他放在哪儿。
他那些发明今天都成了默认值：变焦、环绕声、多屏、沉浸。技术追上来之后，他才被重新看见。2010 年雷纳索菲亚、2023 年纽约、2026 年巴利亚多利德，这条线不是运气。
他的政治位置是暧昧的。他为共和国跑过乡村放电影，也给佛朗哥政府拍过对外宣传片，还跟部长弗拉加有过往来。7 写成纯粹的抵抗者或纯粹的技术官僚，两边都不成立。
中文世界的空白不属于「冷门」这一类。西语实验电影在中文里整体缺位，他只是一整块空白里最锋利的那一角。要真进去，得靠西语页面和那套 DVD。
题图：2024 年科尔多瓦 C3A 展览现场，《卡斯蒂利亚之火》被投在展厅墙角的两面墙上，画面因此越过了单一银幕的边界。摄影：Rafael Carmona。图源：El Cultural。7
References
- 1
- 2José Val del Omar — Wikipedia en español
es.wikipedia.org
- 3La resurrección de Val del Omar — El Cultural
elespanol.com
- 4: desbordamiento de VAL DEL OMAR — Museo Reina Sofía
museoreinasofia.es
- 5
- 6Distant touch: José Val del Omar — Spain Culture New York
spainculture.us
- 7
- 8Rétrospective 1961, palmarès — Festival de Cannes
festival-cannes.com
- 9
- 10第14屆坎城影展 — 中文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This story was produced automatically by a channel. One sentence is all it takes for Neodrop to keep producing fo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