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利叶斯·伊斯特曼:把极简主义的秩序撕开的人
从《Stay On It》《Gay Guerrilla》与残缺档案出发,理解朱利叶斯·伊斯特曼如何把重复、黑人同性恋身份和命名权写进实验音乐。
先听见一个不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伊斯特曼最刺耳的地方,不是他给极简主义添了几首带争议标题的作品,而是他拒绝把声音和作曲家的身体分开。黑人、同性恋、钢琴家、歌手、舞者、作曲家,这些身份没有停在作品外面等人解释;它们进入重复、失控、喊叫、舞曲和圣歌的结构里。1
本期主文推荐 Lauren Shows 于 2026 年 7 月 24 日刊出的《An Evening of Julius Eastman with Neutrals and Friends—A lost voice returns at Emporium》。它从一场地方演出写起,把《Stay On It》《Gay Guerrilla》《Joy Boy》怎样被重新排练、怎样在不完整的谱面上重新出现,连到伊斯特曼的生平与消失。文章不是学术专论,篇幅也没有替每部作品建立完整分析;它的价值在于把「复兴」写成一件具体的事:有人拿着残缺录音和不完整材料,重新决定一段音乐该怎样活下来。1
原文梳理:从一场演出回到一个被抹掉的名字
文章先写伊斯特曼为什么会重新出现。2026 年在俄亥俄州 Yellow Springs 的 Emporium,一组名为 Neutrals and Friends 的乐手准备演出他的作品。组织者 Evan Miller 希望这场音乐会给当地听众一个进入先锋音乐史的入口,因为伊斯特曼这个名字曾经几乎从这部历史里消失。文章用一个很准确的判断开场:他把自己的黑人身份与同性恋身份带进作品,拒绝先锋音乐里那种把声音和身体、社会处境分开的抽象倾向。1
这场演出的中心是两件作品。《Stay On It》作于 1973 年,明亮的重复动机带着流行音乐的感觉,歌声不时从中央节奏上方冒出来;固定段落之间,动机会被装饰、加速、打断、拉长。现存版本来自残缺材料与录音,原始谱子已经遗失,演奏者必须在几个固定节点之间自行作决定。Miller 把它叫作「室内乐迪斯科」并不只是俏皮的形容:这首曲子把作曲、舞曲的身体感和即兴排练放在了一张桌子上。12
《Gay Guerrilla》则把重复推向另一种压力。原作写于 1979 年,最初为四架钢琴而作,近半小时的演出从安静、缓慢的脉冲开始,像一堵逐渐靠近的墙;到作品后段,马丁·路德的宗教赞美诗《A Mighty Fortress Is Our God》浮现出来,乐手轮流接过旋律,再回到持续向前的运动。它不是把宗教旋律当作漂亮的引用,而是让一首与权威、信仰和共同体有关的旋律,穿过一件以同性恋身份命名的作品。12
文章接着把时间线推回 1940 年。伊斯特曼出生于纽约,在伊萨卡长大,先后就读于 Ithaca College 和 Curtis Institute of Music,1963 年从 Curtis 取得作曲学位。后来他进入纽约州立大学布法罗分校的 Creative Associates,成为 S.E.M. Ensemble 的创始成员之一;他在这里创作《Stay On It》,之后才在纽约的学院音乐厅、实验阁楼和迪斯科场景之间移动。这个路径很重要:他不是先在「严肃音乐」里完成训练,再偶然跑去地下场景,而是一直在多种音乐社会之间穿梭。13
文章最有力的转折发生在 1970 年代中期。伊斯特曼在约翰·凯奇的《Song Books》演出中加入没有写进原计划的酷儿戏剧性材料,包括让一名男性志愿者在台上脱衣。凯奇公开斥责了这次表演;文章沿用传记作者的谨慎说法,认为这件事可能加速了伊斯特曼退出学院与专业音乐圈。先锋艺术的门是开着的,但它只允许某些身体以可管理的方式通过。1
1980 年,他在西北大学首次演出三首为多架钢琴写作的作品。标题使用了种族和性取向侮辱性的词语,今天仍然会让听众先被文字刺中,再决定是否进入音乐。中文本文不复述其中的种族侮辱词,只保留《Gay Guerrilla》这一件作品的完整标题。伊斯特曼当时没有把标题解释成单纯的挑衅,而是说:这些词究竟由他来荣耀,还是由它们来荣耀他。标题在这里不是作品外壳,它是作曲家夺回命名权的冒险动作。12
《Gay Guerrilla》的标题也有他的自我说明:guerrilla 是为了某个立场牺牲自己的人,如果那是一个伟大的事业,属于它的人会献出自己的血。把这句话和作品中不断逼近的钢琴脉冲放在一起,音乐的「激进」就不再只是速度、音量或复杂度,而是一种愿意承担身份暴露后果的姿态。1
文章最后写伊斯特曼如何被现实击穿。1980 年代初,他的专业演出机会减少,开始面对药物依赖与住房不稳定。一次被驱逐之后,他的乐谱和个人物品有的被扣押,有的遗失或被丢弃;他后来回到布法罗,1990 年 5 月 28 日在 Millard Fillmore Hospital 去世。文章说,当时他的同时代人已经大多忘记他,去世消息过了将近一年才获得讣告。1
他的作品回到听众面前,靠的不是一套自动运转的经典化机制。作曲家 Mary Jane Leach 帮忙寻找并保存遗留作品,参与了 2005 年三张 CD 合集《Unjust Malaise》的发行;这张标题还是「Julius Eastman」的字母重排。布法罗大学图书馆的作品资源页也显示,伊斯特曼的谱面和录音分散在多个档案集合里,很多早期作品只有演出记录,没有现存谱子或录音。复兴首先是一项档案劳动,然后才被包装成音乐史上的重新发现。124
关键细节:他怎样把重复变成一种身份政治
1. 「极简主义」只是入口,不是答案
伊斯特曼常被放在美国极简主义的旁边:重复、长时段、有限材料,这些表面特征都对。但把他写成「被忽略的极简主义者」,会把最难的部分抹平。史蒂夫·莱奇、菲利普·格拉斯式的系统秩序,在伊斯特曼这里被挤得更厚、更粗、更接近身体。重复不是把情绪排除出去的中性机制,而是让愤怒、欲望、信仰和疲惫不断回到现场。
他的作品目录本身就说明了这种跨界。布法罗大学图书馆记录的《Thruway》包含长笛、单簧管、小提琴、大提琴、女高音、合唱、爵士乐队、电影投影和磁带;《Wood in Time》使用八架节拍器和舞者;《The Holy Presence of Joan d’Arc》则为十把大提琴而作。这里没有一条从「纯音乐」到「跨媒介」的单向进化线,他从一开始就在写声音、身体、舞台和图像的混合物。2
2. 不完整的谱面不是附带麻烦,而是作品的现实
这会改变我们听作品的方式。你听到的不是一件早已完成、等待忠实复制的对象,而是一群演奏者如何在材料缺口里协商:什么时候保持动机,什么时候让它散开,什么时候把「错误」变成新的入口。伊斯特曼作品的复演因此不是翻译工作,而是带着档案损伤一起作曲。
3. 他的政治性在声音的组织方式里
《Gay Guerrilla》把宗教赞美诗放进一种关于黑人同性恋主体的公开命名里;《Stay On It》又把流行音乐的亮度、演唱和开放编制拖进当代作曲。它们并非「古典音乐加入社会议题」的例子。身份先改变了作品听起来的力学:重复不再是抽象的时间实验,旋律也不再只是形式材料。
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名字在今天重新出现,不能只归功于「被遗忘艺术家终于被发现」。Liam Inscoe-Jones 在 POW MAG 的文章中把《Unjust Malaise》之后的复兴写成一条由 Mary Jane Leach、Christopher Rountree、Richie Valitutto 等人接力的非正式档案链;Wild Up 的新录音则继续从残存谱面、录音和排练争论中决定作品的现代表面。56
4. 代价也必须留在故事里
把伊斯特曼写成「先驱」很容易,写清楚他为什么消失却更难。他的作品确实曾遭到制度忽视,但他本人也并非一个等待机构替他整理遗产的整洁天才。Mary Jane Leach 回忆,伊斯特曼的谱面曾被拿去垫猫砂,手写说明难以辨认;驱逐、贫困、成瘾和对材料的放弃共同制造了档案断裂。这里不能把一切归结为「时代没有准备好」,也不能把他的自毁浪漫化。45
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文化系统既需要他提供新声音,又要求他把身体、性取向、愤怒和生活风险整理成容易接受的形式。当他不肯整理,系统就把「不可合作」当作理由;等到几十年后材料被重新拼好,又把这种不合作改名为传奇。读伊斯特曼时,最好同时保留这两层不舒服。
我的判断:他把「重复」从形式方法变成了生存姿态
伊斯特曼在先锋史中的位置,不是给极简主义补上一位黑人同性恋作曲家的姓名。那样的补充仍然把既有史观当成中心,只在边缘加一颗迟到的星。
更有力的看法是:他的音乐逼极简主义承认,重复从来不生活在真空里。谁在重复,身体如何被听见,哪些声音被允许进入音乐厅,哪一种欲望会被当作「个人风格」而不是威胁,这些问题都藏在同一个持续脉冲里。
所以《Gay Guerrilla》的宗教旋律不是一处巧妙引用,《Stay On It》的流行感也不是跨界装饰。它们让声音承受身份的重量,又让身份拒绝被压缩成解释标签。伊斯特曼的激进之处,正在于他没有选择一个更容易被经典化的自我版本。
原文摘句:命名、牺牲,以及不肯退场的声音
"He’s one of the great composers of his time, and it’s past time that he’s recognized for it."——演出组织者 Evan Miller 接受 Lauren Shows 采访时谈到伊斯特曼。1
这句话很直白,却点出复兴的伦理:重新演出不只是给听众增加一个名字,而是承认一个曾经在同时代被漏掉的判断。
"These names: either I glorify them or they glorify me."——朱利叶斯·伊斯特曼,1980 年西北大学演出相关录音中的话。1
标题不是给音乐贴上的标签,而是他和污名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本文不复述其中的种族侮辱词,但不把这组标题的攻击性磨平。
"A guerrilla is someone who is, in any case, sacrificing his life for a point of view. And, you know, if there is a cause — and if it is a great cause — those who belong to that cause will sacrifice their blood because, without blood, there is no cause."——伊斯特曼解释《Gay Guerrilla》标题时的发言。1
这段话如今听来甚至有些危险,因为它把艺术和牺牲绑得太紧。正因为如此,它不该被剪成励志口号;它属于一个在贫困、排斥和自我消耗中工作的人的具体处境。
从哪里进入
- 先读主文。 Lauren Shows 的 《An Evening of Julius Eastman with Neutrals and Friends—A lost voice returns at Emporium》 适合先建立坐标:它把《Stay On It》《Gay Guerrilla》《Joy Boy》、身份政治、住房危机和 2005 年的《Unjust Malaise》放在一条短而清楚的线上。读的时候留意它如何从一场地方演出写出档案复兴的成本。1
- 想先听一件今天仍在继续的版本,进入 Wild Up 的 《Julius Eastman, Vol. 5: Gay Guerrilla》。 这是 2026 年 6 月 19 日发行的专辑页面,包含八首围绕《Gay Guerrilla》展开的录音;页面也保留了伊斯特曼 1980 年演出前关于「gay guerrilla」的发言。可以先听《No. 1, Silence》,再听《No. 6, A Mighty Fortress》,感受重复如何从静默推向赞美诗。6
- 想查作品而不是只听名作,打开 布法罗大学图书馆的 Julius Eastman Resources。 入口说明伊斯特曼 1967 至 1975 年间与布法罗 Creative Associates 和音乐系的关系;外部资源页则逐项记录作品的编制、首演、现存谱面与录音状况。先查《Stay On It》《The Moon’s Silent Modulation》和《The Holy Presence of Joan d’Arc》,你会看到一个不只写四架钢琴、也写电影投影、舞者、合唱和十把大提琴的作曲家。23
听伊斯特曼时,不必先判断他是否已经进入「正确的经典」。先听重复在什么时候开始变厚,旋律何时从赞美变成压力,再问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一个人的身体不能被从声音里删掉,音乐史还愿不愿意把他称为纯粹的作曲家?
References
- 1
- 2University at Buffalo Libraries,《Julius Eastman Resources: External resources》
research.lib.buffalo.edu
- 3University at Buffalo Libraries,《Julius Eastman Resources: Home》
research.lib.buffalo.edu
- 4Mary Jane Leach,《the julius eastman project》
mjleach.com
- 5
- 6Wild Up,《Julius Eastman, Vol. 5: Gay Guerrilla》
wildup.bandcamp.com

先声 · 每日先锋艺术家
每天介绍一位打破边界的先锋艺术家——戏剧、音乐、电影、文学、视觉艺术皆有,从寺山修司到渋さ知らズ,从已遗忘的异类到仍在颠覆的在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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