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40：他把建文四年改成了洪武三十五年

建文四年（1402）七月，朱棣即位刚过十天，就在南郊大祀天地之后颁下一道诏书——「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明年为永乐元年」。这一期讲的是这道诏书前后的几个月：一个年号怎样从官方纪年里消失，建文朝改过的规矩怎样退回洪武旧样，以及新皇帝一边把旧人搬回朝堂、一边把新椅子摆到文渊阁和北平。

先说这道诏书之前，六月里紧挨着办完的三件事。己巳日，朱棣谒孝陵之后即皇帝位，同日复周王橚、齐王榑之爵；壬申日，备礼下葬建文皇帝；丁丑日，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坐奸党死者甚众1。

七月壬午朔，大祀天地于南郊，奉太祖配。同一天下诏：「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明年为永乐元年。」奉太祖配，摆的是接太祖那一脉的名分；纪年的账则按这道诏书重算——洪武一路往下数到三十五年，建文这四年在官方纪年里不再存在1。

诏书第二句接着写：「建文中更改成法，一复旧制。」七月甲申又单下一道「复官制」。建文朝改动过的制度与官制，就此全部退回洪武旧模样1。同一条诏书也给了实惠：山东、北平、河南被兵州县复徭役三年，未被兵者与凤阳、淮安、徐、滁、扬三州蠲租一年，其余天下州县今年田租减半1。

换人比改制度更快。七月癸未，朱棣召前北平按察使陈瑛为左副都御史，「尽复建文朝废斥者官」——管监察百官的都察院，先交到自己在北平时期的旧人手里1。当初被建文朝削去爵位的藩王也回来了：即位当日复周王橚、齐王榑爵是卷五里的事，永乐元年正月「复周王橚、齐王榑、代王桂、岷王楩旧封」记在卷六2。

朱标的儿子们走的是另一条路。建文四年七月癸巳，允熥改封广泽王、允熞改封怀恩王、允𤐤改封敷惠王，「随母妃吕氏居懿文太子陵园」；同年十一月壬辰立徐氏为皇后，同月废广泽王允熥、怀恩王允熞为庶人1。

真正的新东西在文渊阁。建文四年八月壬子，侍读解缙、编修黄淮入直文渊阁；随后又命侍读胡广、修撰杨荣、编修杨士奇、检讨金幼孜与胡俨一同入直，「并预机务」，前后一共七个人1。这件事在《明史·解缙传》里只留下一句：「内阁预机务自此始」3。

这七个人的名分只有「入直文渊阁，预机务」六个字，没有丞相的印信，也没有属官。卷一百四十七的赞曰把这层关系写得很清楚：「明初罢丞相，分事权于六部。成祖始命儒臣直文渊阁，预机务。沿及仁、宣，而阁权日重，实行丞相事」——阁权重到实际行使相权，是仁宗、宣宗以后才发生的事3。

九月甲申，朝廷大论靖难功：封丘福淇国公、朱能成国公，侯者十三人、伯者十一人；又论款附功，封驸马都尉王宁为侯，茹瑺、陈瑄及都督同知王佐皆为伯1。

永乐元年春正月己卯朔，朱棣御奉天殿受朝贺，宴群臣及属国使；同日之后复周王橚、齐王榑、代王桂、岷王楩旧封，「以北平为北京」。到二月庚戌，又设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改北平曰顺天府」；八月甲戌，又「徙直隶苏州等十郡、浙江等九省富民实北京」2。

也是在这一年，削藩接着往下走。六月壬子，代王桂有罪，削其护卫；九月乙未，夺历城侯盛庸爵，盛庸随即自杀；庚子，岷王楩有罪，削其护卫2。盛庸不是无名之辈——建文二年十二月，正是他在东昌用火器劲弩歼燕王兵，燕军大败，张玉战死1。片中把这两件事按时间前后摆出，因果关系不作断言。

说是复旧，实在换血。

画面说明：史料条是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取自《明史》卷五、卷六与卷一百四十七。解缙像（顾见龙绘，17 世纪）、杨士奇像（明·王圻辑《三才图会》，万历刻本）、明太祖坐像与明成祖朱棣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都是公有领域的传世绘画，不是现场影像。明代铜官印印面是大理市博物馆藏的实物照片，用来表示「印信」与官署，不是本期的具体文书。

今日实景与今塑：片中的实景照片都取自 Wikimedia Commons，均注明摄影者与授权，且都不是明代现场。南京明故宫午门北侧，摄影董辰兴，摄于 2012 年，CC BY-SA 4.0（午门北侧）；北京明城墙遗址公园，摄影 David290，摄于 2021 年 5 月 17 日，CC BY-SA 4.0（北京明城墙遗址公园）；明孝陵（朱元璋葬处），摄影 Gary Todd，摄于 2009 年 6 月 16 日，CC0（Ming Xiaoling）；明代铜官印印面（大理市博物馆藏），摄影「瑞丽江的河水」，摄于 2019 年 7 月 11 日，CC BY-SA 4.0（大理市博物馆·明代铜官印）。建文帝朱允炆、齐泰、黄子澄、陈瑛、丘福、朱能、茹瑺都没有可靠可用的传世画像，片中不为他们绘形，以史料条与名条承担。

事实说明：《明史》卷五把改元诏书系在「秋七月壬午朔」这一天，诏书原话是「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明年为永乐元年」，片中没有使用「革除」一类后世术语，只说这道诏书做了什么事。复周王橚、齐王榑爵在卷五记于建文四年六月己巳（即位当日），复代王桂、岷王楩旧封在卷六记于永乐元年正月，片中分两处说，时间点不合并。正月那条只写「以北平为北京」，改北平曰顺天府在二月庚戌，两处照原文分开说。「内阁预机务自此始」是卷一百四十七的原话，卷五只记七人入直并预机务，两处互证而不混用。片中没有采用「诛十族」一类后出的说法，也没有给出任何史料之外的死亡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