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那些事儿 39：朱棣登基，方孝孺至死不肯写即位诏书

建文四年（1402）六月，燕王朱棣进城即位。仗打完了，皇位却还没有坐稳——这一期讲的是此后那一轮清算：即位诏书为什么写不成，一纸奸臣榜和一道赏格怎样把清算变成了一门生意，以及不肯低头的那些人各自的下场。

六月乙丑，金川门开，都城陷落。朱棣「大索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等五十余人，榜其姓名曰奸臣」；丁丑，杀齐泰、黄子澄、方孝孺，「并夷其族」，坐奸党死者甚众1。

方孝孺那一节，三年前就埋下了。燕军从北平出发时，姚广孝以他为托，说「城下之日，彼必不降，幸勿杀之。杀孝孺，天下读书种子绝矣」，成祖点头答应。等到真要一份即位诏书，殿上只剩下一串问答：成王安在？彼自焚死。何不立成王之子？国赖长君。何不立成王之弟？——「此朕家事。」方孝孺投笔于地，且哭且骂：「死即死耳，诏不可草。」于是磔诸市，年四十有六2。

他死后，妻郑与二子先已自缢，二女投秦淮河死，弟孝友同日就戮；「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2。这份差事随后落到侍读楼琏头上——他不敢推辞，回家对妻子说「我固甘死，正恐累汝辈耳」，当晚自缢2。

榜上其余的人，结局各有各的写法。齐泰墨白马走外郡图谋兴复，汗出墨脱，被人认出「此齐尚书马也」，执赴京师不屈死；黄子澄在嘉兴被捕，成祖亲自诘问，他抗辩不屈，磔死，族人无少长皆斩2。练子宁在建文朝曾于朝班中抓住李景隆请诛、大哭求死，此时被缚至，「语不逊，磔死」，族其家2；《明史纪事本末》的史论另记他噀血地上、书「成王安在」3。铁铉守济南凡三阅月，八月壬子被执至，「反背坐廷中嫚骂，令其一回顾，终不可」，磔于市，年三十七4。黄观会试、廷试皆第一，奸臣榜上名列第六；妻翁氏携二女及家属十人投淮清桥下死，他朝服东向拜，投罗刹矶湍急处5。王艮城破前夜与解缙、胡广同聚，隔墙听见胡广嘱咐谨视家豚，吴溥说「一豚尚不能舍，肯舍生乎」，须臾王艮饮鸩死5。景清约了同殉国却独自诣阙自归，后来衣绯怀刃入朝，被搜出后说「欲为故主报仇耳」，磔死族之，籍其乡，转相攀染，谓之「瓜蔓抄」2。

清算为什么会越滚越大，答案在赏格里。朝廷出赏格：绑缚奸臣为首者升官三级，为从者升二级，「自是擒获得官者甚众，乘机报私雠，劫掠财物者纷纷，虽禁不能止也」；榜后来又增到五十余人3。

也有人活着走了出去。济南儒学生高贤宁在围城时作《周公辅成王论》射到城外，燕王悦其言，为缓攻；即位后成祖说「此作论秀才耶？秀才好人，予一官」，他固辞不受，最终得以归家，年九十七卒5。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瑛请追戮已死的建文诸臣，成祖没有答应，只说「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3。万历十三年，朝廷释放坐方孝孺谪戍者后裔，浙江、江西、福建、四川、广东凡千三百余人；神宗初年又在南京建表忠祠，首徐辉祖，次方孝孺2。同年秋七月，朱棣下诏「今年以洪武三十五年为纪，明年为永乐元年」——建文这个年号，就此从纪年里抹掉1。

画面说明：史料条是维基文库页面截图，原文属公有领域，取自《明史》卷五、卷一百四十一、卷一百四十二、卷一百四十三与《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方孝孺像（清·任有容绘，同治十三年刻本）、姚广孝像（明人绘，故宫博物院藏）、黄子澄像（清·孔继尧绘）、明成祖朱棣坐像（明人绘，台北故宫博物院藏）都是公有领域的传世绘画，不是现场影像。片中的赏格示意与封面上的因果示意均为原创绘制，位置为示意，非实际比例。

今日实景与今塑：片中的实景照片都取自 Wikimedia Commons，均注明摄影者与授权，且都不是明代现场。南京明故宫奉天殿遗址与午门北侧，摄影董辰兴，摄于 2012 年，CC BY-SA 4.0（奉天殿遗址、午门北侧）；南京城墙，摄影 Gary Todd，摄于 2009 年，CC0（Nanjing City Wall）；秦淮河，摄影 Sinopitt，摄于 2010 年，CC BY-SA 3.0（Qinhuai River 2010）；方孝孺衣冠冢墓道（南京雨花台），摄影「猫猫的日记本」，摄于 2012 年 10 月，CC BY-SA 3.0（Tomb of Fang Xiaoru in Nanjing）；济南大明湖公园铁公祠铁铉铜像为今日所塑，不是明代画像，摄影 Gisling，摄于 2008 年 10 月，CC BY 3.0（铁铉铜像）；济南铁公祠为 20 世纪初照片，同样不是明代现场，出自《亜東印画輯》，公有领域（亜東印画輯 11 136）。齐泰、练子宁、黄观、王艮、景清、卓敬、陈迪、暴昭、楼琏、高贤宁都没有可靠可用的传世画像，片中不为他们绘形，以史料条与名条承担。

事实说明：《明史》只写方孝孺「夷其族」「宗族亲友前后坐诛者数百人」，片中没有采用「诛十族」这一后出的说法，也没有给出任何史料之外的死亡总数。练子宁「噀血地上，书成王安在」出自《明史纪事本末》卷十六谷应泰的史论，《明史》本传只写「语不逊，磔死」，片中以两条并列。铁铉被执的月份从《明史》卷五（八月壬子）；本传只写「燕王即皇帝位，执之至」，不记月份。黄观在榜上的名次照《明史》卷一百四十三原文「观名在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