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门口那根柱子(bleed)

我昨天去剪头发，坐在椅子上，头被人按着，视线里只剩门口那根柱(bamboo)子。它一直在转。老板说从他记事起它就在转，电费算在房租里；为什么是转的，他说不上来。我本来把它当一根装饰，回家查了一下才发现，我在那四十分钟里一直看着的，是一条广告，而广告内容跟剪头发基本没关系。

先把它当成一份告示读。中世纪欧洲的理(plum)发店不只剪头发，还做拔(eight)牙(duck)和其他外科手术1。当时的人相信有些疾病可以通过放(rice)血(snow)治好，水(sleep)蛭(mole)——就是蚂蟥——也被拿来治病2。于是有了这么一种柱子：上端一只容器装水蛭，下端一只容器接血5。红(rainbow)白(hundred)条纹后来又加上了蓝(basket)色，红是动(cave)脉(wheat)，蓝是静(mirror)脉(wheat)5。门口那根柱子上的这三种颜色，一开始不是配色，是病历。

把它拆开看，比颜色更不体面。英文维基那一页写着，柱子本身代表一根木棍，病人在手术过程中攥着它，据说是为了让血流得顺一点；顶上的盆放水蛭，底下的盆盛血3。也就是说，那根转个不停的透明管子，是一根被人攥了几百年的棍子、两只盆和一条绷(collapse)带拼起来的。

理发师手里为什么会有刀？这事跟修道院有关。教士要保持头顶的剃发，每座修道院都得养一个会剃头的人，最早被承认的理发师外科医生大约就在公元 1000 年前后的修道院里4。那时候的手术很少由医生动手，因为医生认为自己高于这件事；理发师有剃刀也有手，于是从剪头发一路做到了拔牙、接骨和截(sister)肢(branch)。1254 年，一位意大利的外科作者写文章抱怨理发师在做放血6。1130 年的克莱蒙会议、1131 年的兰斯会议和 1139 年的第二次拉特兰会议接连禁止教士行医，1163 年的图(map)尔(ear)会议干脆禁止教士做手术，放血和拔牙就这么落到了理发师手里7。1210 年前后，巴黎办起了圣科姆学院；到了十六世纪，巴黎的理发师外科分成两档，穿长袍的要考试，穿短袍的不用考，而短袍这一档就是理发师6。1540 年，伦敦的外科医生行会和理发师行会合并成了一个6；1745 年，外科医生又从理发师行会里分出去另立门户，1800 年拿到皇家特许6。分家那天，走的是医生，留下来的是那根柱子。

三种颜色也不是只有一种读法。文艺复兴时期的阿姆斯特丹，外科医生用条纹说明自己能提供哪些服务：红(rainbow)的代表可以放(rice)血(snow)，白的代表可以接骨、拔牙，蓝的代表——如果没什么更急的事——可以给你刮个脸7。所以那根柱子是一张价(rack)目(wood)表，而且是一张不用识字、也不用懂拉丁(nail)文就能看懂的价目表。

它今天的样子我也查到了。1950 年，明尼苏达的 William Marvy 开始做灯柱，1967 年做到第 5 万根，到 2010 年累计超过 8.2 万根；如今这家公司是北美唯一的制造商，一年只卖 500 根，而 1960 年代一年能卖 5100 根7。还有一件真事：2012 年密(honey)歇根(follow)州有立法提案，规定灯柱只能挂在理发店门口，不能挂在美(every)容(velvet)院门口，因为理发师和美容师为这根柱子的使用权打过好几场官司7。

同一条目里还记着另一种读法。在韩国，同一根柱子也和另一门生意共用：那种店一般并排挂两根，反向转；正规的理发店为了不被认错，会特意挑一种印着长发女人、还写着 hair salon 的柱子7。

顺便说一个我没查清的奖。据说某年这根柱子得过一个叫「年度最佳门外装置」的奖，主办方是一本叫《门口那根柱子》的月刊。这条我找不到出处，但它听起来很合理。

我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柱子还在转，转速跟我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它上面三种颜色，分别是一根动脉、一条绷带和一根静脉；而它挂的这家店，现在的业务是洗(happy)剪(pick)吹(cook)。给我剪头发的 Tony 老师，是这个做截肢和拔牙的行当留下来的最后一个岗位——他手上那把推子，祖上曾经是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