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近平说 AI 要「始终受控于人」：这是特朗普说的那个「中国的立场」吗

北京时间 9 月 24 日 23 时 02 分，中国政府网挂出了一篇致辞全文1。稿源是新华社，落款写明是当天在华盛顿讲的。新华网同一篇稿件的上线时间是当天 22 时 57 分2。

致辞里与人工智能有关的只有一句：

「中美两国都是人工智能大国，有能力也有责任发展好、管控好人工智能，确保人工智能发展始终受控于人、造福于民。」1

这是这次华盛顿会晤期间，中方在自己的一手文本里第一次就人工智能表态。

英文世界拿到这句话，比中文读者早了一刻钟。路透当天的直播页在北京时间 22 时 47 分挂出一条，英译是「Both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are leading nations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We have both the capability and responsibility to develop and manage AI for good, and ensure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AI is always under human control and serves the well-being of the people」——比中国政府网的中文版早 15 分钟，比新华网早 10 分钟3。

而这句话的英文，本身就是中方自己的官方译法。外交部英文网同一天发布了这份致辞的英译，标题是《Remarks at Arrival Ceremony at the White House》，页面标注的时间是 9 月 24 日 23 时 21 分；其中涉人工智能的那句与路透那条引语逐字相同4。

谁先谁后本篇无法判定，因为外交部英文页标注的时间比路透那条晚约 34 分钟。可以确定的是，「under human control」这个说法来自中方的官方译法，与 7 月那场讲话的官方英译「ensure that AI is always under human control」同源4。顺便一提，路透在同一页的 22 时 40 分条目上注明了「a White House translator」，那条对应的是开场问候语，不在人工智能那一句上3。

这句话出自欢迎仪式上的致辞，属于元首同台场合的公开讲话。

到本篇最后一次核对时点（北京时间 9 月 24 日 23 时 40 分），中方仍未发布 9 月 24 日的会谈通稿：新华网习近平报道专集当天在「最新报道」里的条目是致辞全文、出席欢迎仪式、图讯、消息、快讯、特写与抵达华盛顿，没有一条是会谈通稿5。

会谈通稿是中方在这类访问中的固定格式。5 月 14 日特朗普访华的当天下午 13 时 44 分，外交部就发布了《习近平同美国总统特朗普会谈》6。9 月 24 日的同一格式，到核对时点还没有出现。

美方一侧，白宫与司法部当天也没有涉及人工智能或此次会晤的新文本：白宫简报与声明栏当日两条分别是教皇方济各·希恩总主教宣福礼的总统致辞与第一夫人办公室发布的国宴流程；总统行动栏当日无条目；司法部当日唯一一条新闻是一起网络犯罪认罪案。

致辞分三段，每段以破折号开头：我们要加强沟通、我们要真诚合作、我们要和平共处。

这句话在第二段「我们要真诚合作」里。它前面一句是「中国开放的大门始终敞开，欢迎美国企业来华投资兴业，希望美方公平对待中国企业，共同拉长合作清单，压缩问题清单」；它后面接的是「中方愿同美国加强禁毒、执法等合作。双方可以增加直航航班，让双方人员和经贸往来更加便捷」1。

同一段话里，人工智能与市场准入、禁毒执法、直航航班排在一起，落在同一张合作清单上。

报道的处理与这个位置一致。路透当天的直播稿在引出这句话之前，先抄了两句商业合作的引语，然后用一句「He then went on to mention AI」过渡过去3。英文读者拿到的归类，和中方文本给它的位置是同一个。

「受控于人」这四个字，本篇在能查到的中方官方文件与讲话里没有见过；但它说的意思有很长一段前身。

「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这句完整表述，可查的最早官方中文出处是 2021 年 9 月 25 日国家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专业委员会发布的《新一代人工智能伦理规范》第三条第四款。原句是：「保障人类拥有充分自主决策权，有权选择是否接受人工智能提供的服务，有权随时退出与人工智能的交互，有权随时中止人工智能系统的运行，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7

再往前的 2019 年《新一代人工智能治理原则》用的是「安全可控」，没有出现「人类控制」字样7。

这条表述此后成为中方固定用语，一直用到这个月。2026 年 7 月 17 日，习近平在 2026 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开幕式的主旨讲话里说：「……筑牢安全底线，防范滥用恶用，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8

那一次，这句话在第二点意见「强化风险意识，确保安全可控」中，紧接着的一句是「共同反对在人工智能领域泛化国家安全概念、把本国安全凌驾于他国安全之上的做法」8。

同一场大会通过的主席声明把它写进了第七条：「筑牢安全底线，防范滥用恶用，确保人工智能始终处于人类控制之下。」第八条则是另一个要求：「全球领先的人工智能企业应以审慎态度推进人工智能研发，为人工智能大模型加装必要护栏。」9

把七月和九月这两句并排，差别有五处。

主语从「人工智能」换成了「人工智能发展」。动词从「处于……之下」的被动式换成了「受控于人」。句尾多出「造福于民」，与「受控于人」凑成四字对四字的对仗。前面多了一句前置判断「中美两国都是人工智能大国」，把治理主体从七月的「各国」收窄成「中美两国」。而七月那句的搭档「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在九月的致辞里没有出现。

七月的版本长这样：它是风险段落里的一个治理目标，旁边站着「反对泛化国家安全概念」。

九月的版本长这样：「确保人工智能发展始终受控于人、造福于民」，在合作段落里，旁边站着市场准入和直航航班。

位置决定这句话在跟谁说话：七月是对国际社会讲 AI 要有规矩，九月是在对美方的合作清单里讲 AI 可以一起做。

同一周里，中方在另一张桌子上用的还是七月这套措辞。9 月 23 日联合国安理会的人工智能会议上，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说，国际社会应当「attach equal importance to development and security, and steer AI development for the positive, for good, and for humanity」10。这句英文对应的，就是七月那份主席声明里「坚持以人为本、智能向善、公平普惠、协同共治原则」那套提法9。

特朗普在会晤当天发的社媒帖里写：「Super Intelligence (SI) will be a big topic of discussion, but I want to leave it exactly where it is.」，紧接着一句「That is China's position also.」11

美方这一侧的「不动」，同一周里已经在两个场合说过：9 月 22 日，特朗普在联大说，他拒绝任何想给人工智能建一套全球管制方案的企图；9 月 23 日，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主任克拉齐奥斯在安理会同一张桌子上说：「You cannot govern technology you do not understand. This body and others like it should focus on sharing best practices to build domestic capacity, not establishing a global regulatory scheme.」10会晤当天这条社媒帖，是第三次。

值得放在一起看的是同一场安理会会议上的另一半。OpenAI 的奥特曼与 Anthropic 的阿莫代伊请求各国政府为这门技术设下控制：阿莫代伊的原话是「If managed poorly, I even believe AI could be a risk to humanity as a whole」，奥特曼的原话是「We could lose control of the future to AI」12。向各国政府要控制的声音来自美国公司；美国政府代表在同一张桌子上说的是不要建全球管制方案。

回到最关键的那处对照。特朗普替中方说的是一句「不新增」；而中方文本里的对应说法是「管控好人工智能」，指的是中方已经写下来的那套办法继续跑。习近平在七月的讲话里把这层意思讲得很清楚：中国「不断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确保人工智能安全、可靠、可控」8。所以一边谈的是要不要增加，另一边谈的是要不要执行。

同一个英文词，两边指的也不是一件事。中美两国唯一一次在共同文本里写下 human control，是 2024 年 11 月 16 日的利马会晤：那份白宫简报写的是「The two leaders affirmed the need to maintain human control over the decision to use nuclear weapons」——人控制的是使用核武器的那个决定13。而美国国务院那份关于军事领域负责任使用人工智能与自主性的政治宣言，通篇不用 human control，用的是「within a responsible human chain of command and control」与「exercise appropriate care」，落点在人的判断与责任链上14。

一句说的是「决定由人来做」，另一句说的是「系统受人的控制」。两句英文长得几乎一样，装的东西不一样。

于是中方这句话既没有确认「美方不新增、中方也同意不新增」，也没有否认。它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中方认为人工智能是两个大国都有责任管好的东西。

9 月 24 日一整天，与人工智能有关、可以拿出来核的东西只有三处。

第一处是商务部当天下午例行发布会上的确认。发言人何亚东说：「何立峰副总理与贝森特财长作为中美各自牵头人在中美经贸磋商机制下就人工智能进行了首次对话。」15

第二处是美方单方面的说法：财政部长贝森特说两个月后还会在深圳再开一场人工智能会议，并谈到一个通报机制。这一条到本篇核对时点仍然只有美方一侧的口径，中方没有公开确认。

第三处是七月的旧文本。主席声明第十条写的是：「应当共同防范和打击恐怖主义、极端势力和跨国有组织犯罪集团对人工智能技术的滥用恶用，在国际上建立必要的危机管控和应急响应机制。」9这是中方自己白纸黑字写下过的一句话。会晤之前，美国国务卿鲁比奥把美方正在设想的东西说成冷战时期那种「the equivalent of a hotline」，一条用来避免危险事件的直通线路11。深圳那场会如果要接上，接的就是主席声明第十条这一句。

对中国 AI 公司来说，这一天的含义落在措辞上。

中方在这次元首同台的讲话里，把人工智能从风险议题那一栏移到了合作议题那一栏；而这次移动，发生在美方把 AI 移出规则轨道的同一周。中方 AI 企业出海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套「可管得住」的叙事；「受控于人、造福于民」正好是这套叙事最短的版本，也是它第一次出现在与美方元首同台的场合。

下表把这一周里双方各自说过的话并排列出。各行出自不同场合与不同文本，互相之间不能推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