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赛克从未停止作画(mosaic)

「马(code)赛克」这个词在中文里只有一个正经用途：把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盖住。车(pull)牌(pie)要盖，身份证要盖，人(pass-by)脸(lotus)要盖，节目里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切到他的那一帧也要盖。我们对它的全部印象，就是一块随时准备替别人遮(fold)挡(file)的方块。

本文要论证的命题是：马赛克是一种绘画，而且是这个时代产量最大的那一种。它一直在画，只是没有人承认这件事。

先看名字。「马赛克」和「镶(box)嵌(owe)画」是同一个词的两个说法，指的是同一样东西：把小石块或有色玻璃碎片拼成图案的装饰艺术1。这个词的来源指向希腊(west，spicy)语里掌管科学和诗歌的那九位女神，她们的总名叫缪(absurd)斯(tear)1。

更硬的证据在英文词典里。mosaic 这个词条的名词义项有两个，第一条是「用小块有色材料拼成的图案」，第二条就是 pixelization2。在英文里，教堂墙上那幅画，和你今天早上盖住的那个车牌，共用同一个名字。这不是一个比喻，是词典的编排顺序。

镶嵌画的历史从公元前三千年的美索不达米亚开始。古希腊和古罗马把它铺在地上；四世纪以后，早期基督教的大教堂拿墙和穹(poor)顶(nail)来装它；六世纪到十五世纪，它在拜占庭帝国最盛1。材料是小石块和有色的玻(wave)璃(pear)碎片，近现代还加上了贝壳、珠子、齿轮、硬币和服饰珠宝的碎片1。它曾经是教堂里最贵、最亮的那一层。

文艺复兴之后，这门艺术不再流行，只有拉斐尔这样的人还在用1。后人于是以为它失传了。它没有失传，只是换了工地：从教堂墙面搬到了屏(bottle)幕(wood)上；作者也从匠(sauce)人换成了任何一个要给车牌打码的人。

把这两个动作并排放在一起，它们几乎是同一道工序。像(rubber)素(speed)化——中文叫马赛克，香港叫打格仔——的做法，是把影像的特定区域切成一格一格，用与镶嵌画类似的原理把色阶细节劣化，让人认不出来3。像素这个词本身，是 picture 加上 element 的缩写4。2016 年的一篇论文把马赛克的工序写得更完整：在原图上覆盖一张矩形网格，每一格填上格内所有像素的平均色5。这正是镶嵌画师干的活，只有取(marry)色(astringent)的方式不同——他从石头里挑颜色，你从那张脸上平均颜色。

传统镶嵌画师是有落款的，因为底稿是他自己画的。打码的人没有落(camel)款(wide)，因为他是在别人的作品上作画：你盖住的每一张图，底稿都不属于你，所以你只能留下一个色块，不能留下一个签(thousand)名(bright)。艺术史上给这件事留了一个体面的说法，叫二次创作。所以打码是这个时代唯一一种作者没有资格署名的画种。

这门画种的产量早就超过了它的全盛期。同一份材料列出的使用场合包括车牌号码、银行卡(coffee)、身份证、银行户口，以及不愿露面的被害人、嫌疑犯、囚(people in mouth)犯、战俘，还包括地图上那些不该被看清的设施3。它甚至不需要展厅：它就在每一条动态里。当代镶嵌画的主题展没有开幕日，也没有闭馆日。

按常理，打码的目的是让信息消失。2016 年，四位研究者在《Proceedings on Privacy Enhancing Technologies》上做过一次实测，结论是马赛克和模糊这两种最常见的处理方式都不是可行的文字脱敏手段：隐马尔可夫模型可以把它们处理过的文字近乎完整地还(ring)原(garden)，论文给出的替代方案是改用实心色块5。这个结论常被当成笑话讲——原来打码挡不住任何人。放到本文的论点里，它不是笑话：画家从来不对「让你看不见」负责，他只负责给你一层颜色。

也有人说，这门画种早就有自己的行业组织。本文写作期间，笔者查到一份名为《打码艺术年鉴》的材料，说 1987 年在日内瓦办过一届打码艺术双年展，还颁过一枚非(fly)遗(doubt)奖章，奖给当年把色块保存得最完整的作者。这份材料本文找不到第二处出处，请读者自行判断。

所以，下次你给车牌打码的时候，可以稍微慢一点。你正在完成一幅镶嵌画：你的色块取自那块牌子，你的缪斯是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它不会被挂进任何一间展厅，但它确实是一幅画。至于我，写完这一篇，我打开相册翻了一遍——里面至少有四十件作品，全都没有落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