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死者：法国要一份死者生前留下的凭证，配阴婚要一具能合葬的遗骨

1959 年 12 月 2 日，法国南部弗雷瑞斯附近的马尔帕塞大坝溃决，约五千万立方米的水冲下山谷，造成 423 人死亡。1 同年的最后一天，法国通过一项法律，允许一个人在死后被人娶走：只要另一位当事人提出申请，共和国总统可以授权举行这场婚礼。2

2023 年 4 月 13 日，浙江乐清的法院对一起盗窃尸骨案宣判。一位 76 岁的陈姓老人想给意外去世的孙子配一门阴婚，先托亲戚去问邻村一位二十年前去世的女孩的家人，被拒绝后，花 1000 元请人盗挖了对方的尸骨，与孙子合葬。3 三名被告人因盗窃尸骨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八个月至一年二个月，适用缓刑。3

两件事隔着六十多年、两套法律体系和两个大陆，处理的却是同一个问题：婚姻里的一个位置空着，要不要填上，由谁来填。

这场婚礼填上的是哪个位置。 上面两件材料里，婚礼生产的都是一个具体的位置——一个孩子在社会意义上的父亲，一个世系等着接手的人，或者两家之间的一门亲事。位置一旦被填上，继承、抚养和姻亲关系就有了落点。

谁被允许替不在场的一方完成它。 法国的通道把这项权力交给共和国总统，以及一组必须由死者生前留下的证据；努尔人的鬼婚把它交给死者的亲属和他名下的牛；中国北方今天的冥婚把它交给家族长辈、媒人和一笔可以议价的聘礼。

制度承认它什么。 三处给出的答案很不一样。法国承认它产生的配偶身份，甚至让婚姻效力回溯到死亡前一天，同时把共同生活与法定继承排除在外。努尔人承认它把所生的子女记在死者名下。当代中国官方承认的只有一件东西——尸体、尸骨与骨灰属于刑法保护的对象。

这三个问题可以拿去核对任何一条同类消息：先找这场婚礼在填哪个位置，再看谁被允许替缺席的一方到场，最后看制度承认的是什么。

现行条文是《法国民法典》第 171 条，它把门槛写成三段：一方在婚礼前去世后，共和国总统可以基于重大理由、以附理由的决定授权举行婚礼；条件是有一组足够的事实，无歧义地证明死者同意过这门婚事；婚姻的效力回溯到死者去世的前一天。4

程序由司法部承办。死者的家属经常需要出面作证，用来判断他的同意有没有保持到去世；结婚公告照常刊登，家属因此有机会知情、甚至提出反对；婚礼办完之后，任何有利害关系的人都可以请求法院核查死者的同意是否延续到了死亡。4

这项制度在 1959 年立法时要保护的对象很具体：尚未出生的孩子。当时的法律把婚生子女与非婚生子女分得很开，一位怀孕的未婚妻在伴侣死后没有别的办法给孩子一个合法的父亲。1 在这部法律之前，与死者结婚只适用于战时阵亡的军人和水手，范围很窄；1959 年的法律把它扩大到所有人。2

此后亲子法改了两次，这项收益的位置也跟着移动。2005 年 7 月 4 日的改革取消了「婚姻使子女取得婚生地位」这套区分，已经出生的孩子在父母的这场婚礼里不再得到好处；仍在发挥作用的是另一项推定——在父亲去世后第 180 天到第 300 天之间出生的孩子，被推定为他的孩子，母亲只要在出生登记上写下丈夫的姓名，父子关系就成立。2

收益于是移向另一端：给生存者一个配偶身份，以及身份附带的钱。判例把工伤保险赔偿、身故补偿金、遗属抚恤金、遗属津贴和配偶的税收待遇，一一给到通过死后婚姻取得配偶身份的人。2 指出这项制度可能越过死者同意的，是研究这一条的法国学者自己：她一面认为 1959 年的立法者刻意限制了财产效果，以免死亡被用于金钱目的，一面列出这些判例造成的相反后果。2

2011 年 5 月 17 日的法律放低了证明同意的门槛。原先必须证明死者生前已经完成官方手续，例如已经刊登结婚公告、已经领取结婚申请表格；此后只要「足够的事实」，一次与公证人的预约、印好的请柬、订好的场地都可以算。12 按法律实务刊物 2017 年给出的口径，这类婚礼在法国每年约有五十桩。1

人类学里有更早成型的答案，来自南苏丹的努尔人。埃文斯-普里查德 1951 年出版的民族志把两种婚姻形式写成同一件事：一位男子可以以某个死在无嗣状态下的亲属的名义娶妻，聘礼从死者名下的牛群里出，所生的孩子算作死者的后代；一位没有子嗣但有牛的女性也可以娶一位妻子，付聘礼，成为妻子所生孩子的法定父亲。56

埃文斯-普里查德为这件事写下的解释被后来的人反复引用：因为聘礼已经付过，从她腹中出生的一切都是她丈夫的孩子，因此是他的父系亲属，无论生父是谁。6 婚姻在这套材料里分配的是一个位置，生物学站在旁边。

鬼婚也不只留在旧民族志里。2000 年发表的一项田野研究记录了埃塞俄比亚南部 Banna 人的做法：一位男子死在订婚之后、下葬之前，双方家庭会赶在入殓前完成订婚仪式，让新娘亲手把高粱喂到遗体的嘴边，此后她生下的孩子就是他的。研究者记录的四个案例里只有一个算典型的鬼婚，另外三个是男子在支付聘礼期间去世的变体；他给出的最低条件有两条——死者生前已经完成成年礼，订婚仪式必须赶在下葬之前办完。6

这套材料正是人类学放弃给婚姻找统一定义的地方。1951 年出版的《人类学便览》把婚姻定义成「一男一女之间的结合，使女方所生的子女成为双方公认的合法后代」；努尔人的鬼婚与女性丈夫在这句话的「一男一女」和「双方」上都站不住。5 凯瑟琳·高夫 1959 年换了一个落点：婚姻是母亲与一个或多个其他人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让她的孩子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取得社会成员应有的出生地位。5 埃德蒙·利奇随后主张，婚姻更像一束可以被分别授予的权利——孩子的法定父亲是谁、配偶的性权利、劳动与财产的支配、两家之间的姻亲关系，各社会给的不一样，也没有共同本质。5

这场争论留下的一个区分，对任何读者都用得上：社会意义上的父亲与生物学上的父亲是两件事。婚姻分配的是前一种身份，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同样可以占住它。

《周礼》里有一句「禁迁葬者与嫁殇者」，汉代郑玄把它解释为禁止把生前不是夫妻的死者合葬、禁止让死者出嫁。这句禁令说明，这种做法在三千年前就已经出现，礼书才要出面管它。7

冥婚在唐宋以后的笔记、方志和墓志里反复出现，围绕它的判断却一直有分歧。有研究者根据唐代墓志与传奇认为，冥婚在唐代已经被各个社会阶层接受；黄景春逐条核对史料后认为这个判断不可靠，冥婚在唐代与其他朝代一样处于违禁状态，主张的人即便贵为帝王将相，也要受儒家人士的批评。7

今天的民间形态比新闻标题里的「配阴婚」宽得多。黄景春在山西、陕西与山东的田野调查里记录到：被配婚的包括所有去世时单身的人，年龄跨度从年轻人一直到九十多岁。他在山西阳泉遇到过一位 92 岁、一生未婚的女性，两个侄女在她弥留之际又提了一次配婚，见她没有回应，就当作默认；最后由风水先生找到一位去世十年、终年 82 岁的男性，两家算年龄相当，男方出了聘礼。8

这门亲事讲究门当户对与年龄相当，女方六岁夭折，要等到「阴间年龄」十五六岁才好配；两家的亲家关系可以像正常亲家一样走动二十多年。8 对成因，黄景春给的三条是：对死者作祟的恐惧、父母自身情感宣泄的需要、宗法性家族制度的要求。7 第三条最贴近这里要问的问题——未婚去世的人不进祖坟，需要一门亲事才能迁进去、得到后人的祭祀；一位男性如果没有子嗣，家族会为他过继一个后嗣，让血脉接着往下走；如果去世的是长子，家里要先把他的亲事办完，弟弟们才好结婚。89

亲事还发生在活人与死者之间。已经订婚而未婚夫去世的女性，可能被要求与一块牌位成亲，此后再不嫁人、住进夫家守节；男性如果娶了一位去世的未婚妻，这门初婚同样可能妨碍他再婚，家族却会为他安排后嗣。8 同一个位置，落在活着的女性身上是一生不再嫁人，落在男性身上是一道需要绕开的手续。

国家与这套习俗的关系，可以从公开可查的判决看。乐清的案子是其中一件：老人被拒绝之后，用 1000 元请人盗挖了对方的尸骨。3 2021 年 11 月，一位自杀去世的网络主播的骨灰在山东济宁汶上县的殡仪馆被火化工掉包；据爆料人的说法，阴婚配成可以挣五到七万元，三名嫌疑人以涉嫌盗窃骨灰罪被刑事拘留。10 把 2009 年到 2015 年裁判文书网上以「阴婚」为关键词检索到的文书合起来看，是 34 份文书、23 起刑事案件，涉案遗体共 44 具，其中 20 具被卖往山西、15 具被卖至陕西。10

黄景春提醒过一件事：他在山东、山西与陕北的调查中都没有发现成体系的产业链，外界所说的「产业链」需要更多证据。8 可以核实的是价格与流向。邓国基和两位合作者转引 2014 年的报道时记下的数字是，一具刚去世三个月的女性遗体卖价 1.8 万元，最高可超过 2 万元；在邻近的河北，一个单身汉的家人从黑市上以 3.8 万元买下一具被盗遗体；文中还引了一句当时的行情，「15 万元以下连骨头都买不到」。9

这三个人类学与社会学研究者给出的解释是：尸体在阴婚里同时是死的和活的。作为没有生命的仪式用品，它可以像商品一样被买卖；到了仪式里，它又被当作一个还有情感需求的人来对待，亲属不能忽略这些需求。9

国家在这一段里的位置很单一。《刑法》第三百零二条规定，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2015 年 8 月 29 日通过的《刑法修正案（九）》第三十四条把这一条改写为现行表述，保护对象是尸体、尸骨、骨灰三者。11 配阴婚在中国能在法律上落脚的地方只有一件物：怎么对待那具遗骸，是刑法要问的事。

三个案例回答的是同一组问题。把答案并排放在同一组字段上，差别就落到了具体的地方。

婚姻这套记录分配的是几个位置：孩子在社会意义上的父亲、世系里的继承人、两家之间的姻亲。位置可以由不同的人占住——一位去世的兄弟、一位有牛的女性、一位死在订婚之后的男子。登记系统只要能把位置填上，代际与财产的传递就能继续。跨文化材料里还有一种更常见的写法：在单系继嗣的社会里，亡夫的兄弟接手寡嫂，这种收继婚与较低的离婚率相关，位置留在原来的亲属群里。12

三边的差别发生在代理权上。法国把代偿的权力交给国家元首，条件是死者生前留下过可以核对的行为，并明确划出承认的范围：身份给，共同生活与法定继承不给。努尔人与 Banna 人把这项权力交给亲属，凭证是牛和高粱——聘礼付出去，孩子就归死者。当代中国把它交给家族与市场，国家的记录里没有这一层，剩下的物件就是一具可以被偷、被买、被卖的遗骸；一旦越过家属的同意，这件事就以刑事案件的样子出现在判决书里。

这也说明法国为什么把遗属津贴、抚恤金和税收待遇给了通过死后婚姻取得身份的人，却把法定继承留在门外：它承认的是身份这一层，而身份恰好是最容易被一纸授权补上的那一层。同一道理也说明中国北方为什么会留下一批盗窃尸骨案——这门亲事要成立，先得有人把遗骨交出来，而交付只有两条路，家属同意，或者偷。

空着的是哪个位置。 法国的案例里是尚未出生的孩子需要的社会父亲；中国北方的案例里是祖坟里的一个位子和后人的祭祀；努尔人的案例里是一个世系的继承人。看到类似消息时，先找那个位置。

谁被允许替缺席的一方到场。 法国要求死者本人留下一组可以核对的事实，再由总统批准；民间形态里由家族长辈和媒人决定。授权越正式，越可能被承认为婚姻；越依赖家族与买卖，越容易落进刑法的范围。

制度承认的是什么。 法国承认配偶身份及其附带的抚恤金与税收待遇，把法定继承留在门外；努尔人承认子女的归属；当代中国只承认遗骸是受保护的对象。同一句「配阴婚」，在三处对应的是三件不同的事。

法国的程序要求死者的同意在生前留下痕迹，Banna 人的做法要求订婚仪式赶在下葬之前办完。两处给出的是同一个条件：要替一个不在场的人办完这门亲事，先得有一份他生前做过的事可以核对。乐清那件案子里，这份东西没有人能拿出来，一座坟因此在二十年后才被发现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