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照顾病倒的配偶会不会坐牢：中国刑法 261 条要「情节恶劣」，日本把「保护责任者」的刑期抬到五年 (2026)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只有一句话：对于年老、年幼、患病或者其他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情节恶劣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1

日本刑法把同一件事写成两条。第二百一十七条只问行为：对因老年、幼年、身体障碍或疾病而需要扶助的人实施遗弃的，处一年以下拘禁刑。第二百一十八条加上身份：对老年人、幼年人、身体障碍者或病人负有保护责任的人遗弃这些人，或者不为其生存提供必要保护的，处三月以上五年以下拘禁刑。2

德国刑法第一百七十条盯的是一笔钱：逃避法定扶养义务，致使扶养权利人的生活需要受到危害、或者离开他人的帮助就会受到危害的，处三年以下自由刑或者罚金。3

英格兰和威尔士把身份换成另一个词。2004 年《家庭暴力、犯罪与受害者法》第 5 条的罪名是「造成或放任儿童或易受伤害成年人死亡或受重伤」，要件里的人是「与受害人属于同一住户且有频繁接触」的人。4

南京江北新区的一起案件把这几个条文摆到了一起。丈夫在妻子患病瘫痪之后搬离共同住所，停止支付医疗与生活费用，随后诱骗妻子卖掉婚房，把百万房款据为己有，再以妻子病重为由对外借款数百万元，最后失联。妻子报警并提起刑事自诉，因无法提供丈夫住址受阻；线索被移送检察机关，经监督由公安机关立案追逃。法院最后以遗弃罪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个月，民事那一端以 45 万元调解结案。5

这几组条文落在同一件事上：婚姻把照护写成义务之后，刑法在哪一步接手，接手时又抓的是哪一个要件。

要问的是三件事。第一，这份扶养义务从哪里来——婚姻、血缘，还是谁在实际照护。第二，不履行到什么程度才算犯罪——条文把要件挂在身份、行为，还是结果上。第三，谁来追——被害人自己去告，还是国家来追，钱的那一端又由谁执行。

下一回再刷到「配偶病倒后被撂下」「老人被丢在医院」「父亲把孩子丢在地铁站」这类消息，先用这三句过一遍。

中国内地：同一个行为，民事、行政、刑事各管一段

民事那一层写得很直白。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夫妻有相互扶养的义务；需要扶养的一方，在另一方不履行扶养义务时，有要求其给付扶养费的权利。同法第一千零四十二条把「家庭成员间的虐待和遗弃」写进禁止之列。6

湖北老河口那一起只走到这一层。妻子患病后被认定为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失去独立生活能力，也没有收入来源；社区和相关部门多次上门调解，丈夫仍未承担医疗与生活开支。法院判令他按期支付扶养费，并在判决理由里写明：夫妻之间的扶养义务是需要履行的法定责任，家庭压力不构成免责理由。7

行政那一层只有一条。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三条：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警告；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第三项是「遗弃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被扶养人的」。这一项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8 同一条的第（一）项给虐待家庭成员加了一道闸门，须由被虐待人或者其监护人要求处理；第（三）项只写行为本身，公安机关可以自己启动。8

刑事那一层回到第二百六十一条。条文把四层叠在一起：被害人限「年老、年幼、患病或者其他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人」；被告「负有扶养义务」；行为是「拒绝扶养」；再加一道阀门「情节恶劣」。1 「扶养」在这部法律里是统称，配偶之间、父母对子女、子女对父母三种关系都落在里面，所以条文里的被害人可以是妻子，可以是六七岁的孩子，也可以是老父。1 6

南京那一起把三层的顺序走了一遍。妻子报警后因丈夫下落不明未能推进，转为刑事自诉又因提供不出被告住址受阻；法院把犯罪线索移送检察机关，检察机关依职权监督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对丈夫追逃，随后以遗弃罪提起公诉。5 民事那一端是同一起案件的后半段：妻子再次起诉，要求解除婚姻、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并请求损害赔偿，双方以 45 万元调解结案。5

最高人民法院 2025 年 5 月 15 日公布的那一起，把行政与刑事的先后摆得更清楚。刘某某在 2018 年至 2019 年间多次把当时六七岁的儿子丢在幼儿园、学校、地铁站，累计三十余日无人妥善照料；2019 年 5 月被治安拘留六日，同年 9 月再次实施，9 月 11 日被刑事拘留。法院认定他弃置孩子的次数多、持续时间长，经民警和老师多次训诫、规劝以及治安拘留之后仍继续实施，情节恶劣，以遗弃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9

「情节恶劣」在这里有了具体的写法。刘某某那一份材料把它拆成次数、时长与再犯；9 南京那一起写的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拒绝履行扶养义务，导致妻子的治疗中断、生活陷入困境。5 两道阀门的落点都落在后果与再犯上。

日本：把「保护责任者」单独写出来，刑期从一年抬到五年

日本刑法第三十章只有三条。第 217 条的对象是「因老年、幼年、身体障碍或疾病而需要扶助的人」，任何人对其实施遗弃都落入一年以下。第 218 条把「保护する責任のある者」写进要件，同一种行为由此升到三月以上五年以下。2 条文的表述是「遗弃，或者不为其生存提供必要的保护」，后半句把不作为直接写了进来。2

第 219 条处理结果：犯前两条罪因而致人死伤的，与伤害罪比较，以较重的刑处断。2 这一条把遗弃与伤害放在一起比刑，等于承认照护中断本身会造成身体损害。

追诉这一端起于检察官。日本刑法只在第 135、229、232、264 条指定了亲告罪，遗弃罪落在检察官可以直接起诉的那一类里。2

民事那一侧的义务写在民法第七百五十二条，一句话：夫婦は同居し、互いに協力し扶助しなければならない。10 条文列的是同居、协力、扶助三项内容，刑法第 218 条的「保护责任者」就从这类关系里长出来。

德国：照护与「钱」分成两条罪，另有一条写给人人

德国刑法对同一件事写了三条罪，抓手各不相同。

第二百二十一条「遗弃」（Aussetzung）抓状态与照护关系：把人置于无助境地，或者虽在其照护之下、或依其他原因负有救助义务，却把人遗弃在无助境地，因而使其生命或健康受到重大损害危险的，处三月以上五年以下自由刑；行为人是受害人的子女、或者受害人被托付给其教育或照护的，刑度升到一年以上十年以下，造成健康重大损害的同样如此；因而致死的，处三年以上自由刑。11

第一百七十条抓一笔没付的钱，前面已经引过：三年以下，3 另外还写了一种情形——对孕妇负有扶养义务而恶意不提供，因而导致她终止妊娠的，处五年以下。3

第三百二十三条之三写给人人：在不幸事故或者公共危险、危难之时，虽然救助是必要的、按情形也可以期待（不至于给自己带来重大危险，也不违反其他重要义务），却不提供救助的，处一年以下自由刑或者罚金。12

三条罪的分工说明了德国法的安排：配偶之间照护断裂落在第二百二十一条，配偶之间一笔扶养费落在第一百七十条，对陌生人的不救落在第三百二十三条之三。同一条照护义务在这里被翻译成两种罪名，另有一层底线写给所有人。3 11 12

民事那一边，民法典第一千三百六十条之一写明这项义务的范围：家庭适当的生活费包括按夫妻情况维持家用、满足夫妻个人需要，以及满足共同抚养子女的生活需要的一切；给付应当以婚姻共同生活所要求的方式作出，夫妻双方有义务在一个适当期间内预先提供共同生活所需的资金。13

英格兰和威尔士：刑法从「同一住户」和死伤结果入手

英格兰和威尔士把这件事写在 2004 年《家庭暴力、犯罪与受害者法》第 5 条里，罪名的落点是结果。要件分四层：受害人的死亡或重伤由某个人的违法行为造成，这个人与受害人属于同一住户并有频繁接触；被告当时也是这样的住户成员；当时存在受害人被这种人违法侵害而受重伤的显著风险；被告是造成死伤的那个人，或者应当知道该风险、没有采取可合理期待的步骤保护受害人，且行为发生在被告预见或应当预见的情形中。4

第（2）款处理的是举证难题：控方不必证明适用的是第（1）款（d）项的前半段还是后半段。4 立法说明交代了这条罪的来处——它承接法律委员会 2003 年 9 月的报告《Children: their non-accidental death or serious injury (criminal trials)》（第 282 号）与国家防止虐待儿童协会 2003 年秋的报告《Which of you did it?》，两份报告「对现行法律中遇到的困难作了详细分析」。14

说明还写了为什么是「同一住户」：这条罪只适用于与受害人有频繁接触的住户成员，因为这些人「可以被合理期待既知道受害人所面临的任何风险，也负有保护他免受伤害的义务」。14 身份在英格兰这里被换成了一张同住的名单，附带一项「合理期待」。

刑罚跟着结果走：造成死亡，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经公诉定罪可处终身监禁；造成重伤，十四年以下。4

配偶照护的场景里还有一条可以接上。心智能力法 2005 年第 44 条：一个人正在照护一位欠缺决定能力、或者自己合理认为其欠缺决定能力的人，或者持有该人授予的持续性代理权、或者是法院为其指定的代理人，却虐待该人或者故意疏忽，即构成犯罪，经公诉定罪处五年以下监禁。15 照护失智伴侣的那一方，落点在这条上。

美国：联邦那一层只管一笔可计算的子女抚养费

美国联邦层面处理扶养义务的条文名字就是钱：18 U.S.C. § 228「不支付法定子女抚养费」。16

三种情形写在同一款里：对居住在另一州的子女故意不支付抚养费，欠付超过一年或者超过 5000 美元；为逃避抚养义务在州际或跨国之间流动，同样以欠付超过一年或者超过 5000 美元为条件；对居住在另一州的子女故意不支付，欠付超过两年或者超过 1 万美元。16

刑度分两档：第一种情形首犯六个月以下监禁；第二种、第三种情形以及第一种情形的再犯，处两年以下；定罪后法院应当命令返还截至量刑时的全部未付抚养费。16 同条还带一项可反驳的推定：在起诉书所指期间存在有效的抚养义务，就推定义务人有能力支付。16 这一项把「有没有钱付」的举证从控方移到了被告身上。

这一栏与德国第一百七十条构成一组对照：两处都把刑法的抓手放在一笔可以计算的款项上。区别在义务的范围——德国用的是民法典定义下的法定扶养义务，配偶在内；美国这一条把对象写成 child，配偶的扶养留在各州家事法里。3 16

同一组问题，五套做法把刑法的抓手挂在哪里

自制五栏五字段对照表，横向比较中国内地、日本、德国、英格兰和威尔士与美国联邦在扶养义务来源、刑事要件的挂点、条文与刑度、谁去追、钱这一端五个字段上的条文落点

本刊自制对照表，各格依据见正文相应段落。

这条义务真正的内容：刑法只能挂在三个地方

自制机制图，画出刑法给照护义务背书的三个挂点（身份、行为、结果），以及照护退出婚姻之后这条线可能移向的位置

本刊自制机制图，各条依据见正文相应段落。

把五套做法摊在一张表上，刑法的抓手只有三个位置。

第一处是身份，问的是「谁」。日本把「保护する責任のある者」写进第二百一十八条，同一种行为由此从一年以下升到三月以上五年以下。2 英格兰把身份换成「同一住户且有频繁接触」，并且在立法说明里写明这项身份附带一层「可以被合理期待」的注意义务。4 14

第二处是行为，问的是「没做什么」。中国刑法第二百六十一条把「拒绝扶养」写成行为要件，前面加一道「情节恶劣」的阀门。1 德国第二百二十一条把「把人置于无助境地」与「不提供必要的保护」并列。11

第三处是结果，问的是「死了或伤了没有」。德国第二百二十一条给自己子女或被托付照护者的一档，致死是三年以上；11 英格兰第 5 条的刑罚按死亡与重伤分档，致死可至终身。4

三处挂点决定了责任边界在哪里。婚姻只提供第一处，也就是配偶这个身份。照护一旦从婚姻里退出来——分居、离婚、同居、住进机构——身份那一格就空了一半，条文要么往「谁在实际照护」迁移，要么往结果迁移。英格兰的「同一住户」是前一种写法的样本：它不问婚姻，只问谁经常出现在同一个屋檐下。4 美国的联邦条文是后一种写法的样本：它把义务压缩成一个可计算的数字，只在跨州并且欠付超过门槛时动用刑罚。16

数字那一端在中国已经有三个出口。民法典给的是一笔可以起诉的扶养费，6 治安管理处罚法给的是一张行政罚单，8 刑法给的是五年以下。1 同一种行为在这部法律体系里有三条通道，起诉、报警、报案各走一条。

照护需求正在同时变大。截至 2025 年末，全国 60 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 32338 万人，占总人口 23.0%；65 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 22365 万人，占 15.9%。17 这个数字落在条文上的含义很直接：「没有独立生活能力」这个要件被援引的机会在增加，而它在条文里指向的人，按中国法就是配偶、父母与子女这三组关系。1 6

还没谈拢的几处

中国这一侧缺总量。按罪名公布的遗弃罪收案数或者起诉数在公开材料里查不到，能引用的都是个案与媒体对裁判文书的统计口径。5 9

英格兰第 5 条的实际起诉与定罪数量、德国第一百七十条与第二百二十一条的年度定罪数，都没有找到可以引用的官方统计。14

南京那一起的判决书没有检索到全文，案情依据江苏省妇女儿童权益维护中心在妇联系统「以案说法」栏目发布的内容。5

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三条第三项自 2026 年 1 月 1 日起施行，8 它在窗口里的实际适用情况还没有可以引用的数据。刘某某那一起倒是留下了一个先罚后判的顺序样本。9

日本刑法第二百一十八条的「保护する責任のある者」，学理上被解为依法令、契约、事务管理或者习惯承担保护责任的人；条文本身只写这一串假名，公开材料里也没有可以引用的司法解释文本，这里按条文表述。2

三句话，拿去读下一条消息

第一句问义务从哪里来。配偶之间看民法典第一千零五十九条，6 日本看民法第七百五十二条，10 德国看民法典第一千三百六十条之一，13 英格兰看被告与受害人是否同住并且频繁接触。4 这一句决定这件事有没有民事的第一层。

第二句问要件挂在哪。中国把身份、行为与「情节恶劣」叠在一起；1 日本在身份上加码，同一种遗弃行为有一年以下与三月以上五年以下两档；2 德国把钱单独写成第一百七十条，又把最重的一档留给致死；3 11 英格兰把结果分成死亡与重伤两档；4 美国把门槛写成欠付的时长与金额。16

第三句问谁去追。中国可以是公诉，南京那一起从自诉受阻走到检察监督立案；5 日本的遗弃罪不在亲告罪之列；2 英格兰让起诉方在「同一住户」范围内不必指认到具体的人；4 美国联邦检察官按欠付金额与跨州情形决定是否介入。16

这个系列一路讲下来，婚姻是一套把伴侣、住处、孩子、财产与相互责任打包起来的默认规则。「相互扶养」是这套规则里最像承诺的那一条，它在民事上是一笔可以起诉的钱，在行政上是一张可以开的罚单，在刑事上是一个可以坐牢的罪名。刑法的抓手只有三个位置，婚姻只提供其中一个；照护一旦离开婚姻，这条线的位置就会跟着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