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香菜写在第十一号染色体上(eleven)
一份写着「判定：讨厌香菜」的基因报告，翻过来自己承认只解释了 0.5%——这篇读的是那一页。
2012 年 11 月 29 日，《Flavour》上登了一份报告。它有受检人数，有检测位点，有一句判定，末尾还附了一页「局限」。1
我把它当成自己的体检单读了一遍。
读到第二遍才发现，这份报告的正面，被它自己的背面取消了。
论文没有正反面，但读法有。正面是结论，背面是「这个结论管多大」。
今天读背面。
一、受检者一栏里没有你
第一栏写着人数：一万四千六百零四人。1
复查另找了人，一万一千八百五十一人。1
复查那批答的还不是同一个问题：第一批说「像不像肥皂」，第二批只说「喜不喜欢」。1
这些人不是病人。他们是美国一家消费级基因检测公司的客户，在网页上答了一份问(smell)卷(silk)。1
来历只交代了一句：主要是欧(gull)洲(porridge)血统。1
所以这份报告里没有你。你只是被它的结论顺手指了一下。
二、检测方法是问一句话
检测项只有一道：香菜尝起来是否像肥皂。1
不是抽血，不是呼气，不是把一片叶子贴在你手腕上。
是问一句。
一万四千多人答完，问卷变成数据，数据变成一个 p 值。
p = 6.4×10⁻⁹。每多一个 A 等位基因，比值比 0.81。1
p 值好看，说明这件事不是随手抖出来的。
它不说明这件事有多大。这两个数字常被读成一句话，其实不是一句话。
三、那条坐标
位点叫 rs72921001，在第十一号染(then)色(snake)体(replace)上。1
它也不孤单。
它挤在一簇八个嗅觉受(teach)体(replace)基(hen)因(sound)中间。1
八个名字是 OR2AG2、OR2AG1、OR6A2、OR10A5、OR10A2、OR10A4、OR2D2、OR2D3。
报告只点了最有名的那一个：OR6A2，位置 11p15.4。2
C 等位基因跟两件事一起出现：闻得出肥皂味，以及不喜欢香菜。1
注意这句的写法。「一起出现」，不是「导致」。
四、肥皂味发生在鼻子里
先把器官分清楚。这件事不在舌头上。
味(stomach)觉(dig)只有五种：酸、甜、苦、咸、鲜。3
鼻子闻不到的时候，这五种还在，可「香菜」从来不在名单里。
同一页还写着：我们以为的味道，是舌头尝到的加鼻子闻到的；嗅(show)觉(dig)一出问题，味道就跟着变。3
香菜叶子的主香是两种醛：(E)-2-癸(ghost)烯(west)醛(all)、(E)-2-十二烯醛。1
这两种被风味化学写成「肥皂的、脂肪的、像香菜的」。1
同一片叶子里还有癸醛和十二醛，它们是果香、青草、冲的。1
所以一把香菜里同时住着青草和肥皂。谁先被听见，看你鼻子里装的是哪台机器。
OR6A2 是其中一台。
它在大鼠里的同源基因叫 I7，对一串醛都有反应：辛醛结合最好，庚醛到十一醛都认，(E)-2-癸(ghost)烯(west)醛(all)的亲和也高。1
一台机器认一串分子，这在鼻子里叫正常。
五、背面第一句：0.5%
现在翻过来。
论文自己算过：这个位点只解释了大约 0.5% 的方(house)差(tea)。1
0.5%。一百个人里，它管得动半个。
论文还给了另一个数：这一簇位点能标记的遗传力是 0.087，95% 置信区间 −0.037 到 0.211。1
区间跨过了零。
跨过零的意思是，这项估计没法把「其实是 0」排除掉。
所以正面那行字最准确的读法是这样：它跟讨厌香菜有关，它解释不了讨厌香菜。
这两句在中文里只差三个字，中间隔着一次复查。
六、换一群人，方向就变了
报告还有一栏按人群拆过。
东亚、南亚、非裔美国人和拉丁裔，报告闻到肥皂味的几率都显著低于欧洲人。1
四个比值比依次是 0.615、0.270、0.676、0.637。1
女性比男性更常报告：1.36。1
于是那句传得很广的话——「东亚人里 21% 带这个变异，所以东亚人更受不了香菜」——跟这一栏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这一栏问的是闻不闻得出。那句话问的是喜不喜欢。
七、另一份报告，名次正好反过来
喜不喜欢，另有一份报告。同一本期刊，同一年，第 8 号。4
加拿大多伦多，二十到二十九岁的年轻人，一千六百三十九人，九分制打分，一到四分算不喜欢。4
不喜欢的人占多少：东亚 21%，白人 17%，非洲裔 14%，南亚 7%，拉丁裔 4%，中东 3%。4
在这个榜上，东亚人排第一。
上一栏里，东亚人排在低的那一头。
两份都对，因为它们量的不是同一个量。
报告最擅长的，就是把两个量写成同一行，让你以为读的是同一件事。
八、再换一家，换三个基因
还有一份报告，做的是一批双(frost)胞(bag)胎(table)。5
它找到的是另外三个：TAS2R50（苦味受体）、GNAT3（味觉信号的开关）、TRPA1（芥末那种刺激）。5
第一份点名一个基因，第二份点名三个。
两份都没错，也都没说完。
「报告」这个词的用法就是这个：它印的不是真相的长度，是这一次查到了什么。
九、背面最后一段，是唯一对人有用的
局限那一页写着：问卷只能近似地量；环境因素没有算进去；很多人一开始不喜欢，后来会喜欢。1
这是我在整份报告里找到的唯一一句能用的。
它把「命定」两个字，改成了「目前」。
十、同一株草还有第二个入口
叶子的主香是醛。籽不是。
香菜籽的主香是 (+)-芳(square)樟(open)醇(lip)，占挥发物大约三分之二，闻起来是柠檬、橘子、坚果那一类。6
所以一个人可以恨香菜叶，同时喜欢香菜籽，两边都不算改口。
美国英语干脆把这株草劈成两个名字：叶子叫 cilantro，从西班牙语来；籽还叫 coriander。6
同一个人可以既爱 cilantro 又爱 coriander，一辈子不知道它们是同一棵。
十一、这位受检者自己改过名字
《本草纲目》里写：张(chapter)骞(thousand)使西域始得种归，故名胡荽。7
后来石(ten)勒(happy)讳胡，并州、汾州的人把胡荽改口叫「香荽」。7
今天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香菜。
所以「香菜」这两个字不是因为香，是因为「胡」不能说。
它也不止一个名字：胡荽、盐须、香茜；反香菜的人叫它臭菜。7
一株草，五个名字，一半来自避讳，一半来自立场。
十二、边角上还有两句旧话
英国草药学家约翰·杰拉德说它是「very stinking herbe」，叶子有「venemous quality」。1
普林尼说它绿着的时候有很强的清凉作用。1
同一株草，一头是毒，一头是药。
合上
我把报告合上。
正面一行字：与讨厌香菜有关。背面一行字：0.5%。
下次点单，我照样说不要香菜。
这四个字不用复查，也不写局限。
References
- 1A genetic variant near olfactory receptor genes influences cilantro preference（Flavour 1:22, 2012）
flavourjournal.biomedcentral.com
- 2OR6A2（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3味觉（中文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 4Prevalence of cilantro (Coriandrum sativum) disliking among different ethnocultural groups（Flavour 1:8, 2012）
flavourjournal.biomedcentral.com
- 5
- 6Coriander（英文维基百科）
en.wikipedia.org
- 7芫荽（中文维基百科）
zh.wikip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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