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窟|26米弥勒抬头见龙,盛唐南大像怎样把一家人的礼佛画进崖顶

第130窟|26米弥勒抬头见龙,盛唐南大像怎样把一家人的礼佛画进崖顶

精讲盛唐莫高窟第130窟:从约26米倚坐弥勒、马蹄形大像窟与西夏团龙藻井,到太原王氏母女供养像和宋西夏重修层,读懂一座巨像洞窟如何同时保存佛教信仰、家族身份与千年修复史。

一尊佛像,先把洞窟撑到崖顶

莫高窟第 130 窟的核心,是一尊高约 26 米的倚坐弥勒。洞窟开凿于唐代开元、天宝年间,后来又经历宋、西夏时期的重修与改绘。敦煌研究院将它列为「盛唐(宋重修)」洞窟;佛光山《世界佛教美术图说大辞典》则把开凿时间细列为唐开元九年(721)至天宝年间。123
它为什么被称作「南大像」?不是因为洞窟里另有一尊南方来的佛,而是因为这尊大佛位于莫高窟南区,和第 96 窟的北大像共同构成敦煌最醒目的两座通顶大像。第 130 窟洞高约 28.2 米,现存壁画面积约 1558 平方米。佛像几乎占满西壁,游客一进门,视线会先被巨大的身躯截住,再向上追到窟顶。4

大像窟怎样安排观看路线

第 130 窟平面近似马蹄形,顶部是覆斗形窟顶。主室西壁的倚坐弥勒向东,东壁上部设有两层明窗,光线可以落到佛面;甬道南、北两壁各开一龛。这样的形制把洞窟变成一条很明确的观看路线:从外面走入,先在狭长甬道看供养人,再进入主室仰视大佛,最后抬头看覆盖整个顶部的藻井和四披纹饰。12
从低处仰视莫高窟第130窟南大像,佛面、手印与衣褶清晰可见
南大像局部。佛像右手抬至胸侧作无畏印,左手抚膝,衣纹向下形成深而宽的褶线。佛光山图说记录它为倚坐弥勒,并将这组手势和衣纹作为辨识造像的重要细节。2
南大像的脸并不以夸张的威严压迫观看者。圆润的面部、微睁的双眼和向下的视线,让这尊巨像保留了一种俯视众生的安定感。它的体量很大,表情却没有被体量吞掉,这正是盛唐大型佛教造像常见的处理方式:让神圣感来自比例和空间,而不只来自面部表情。
窟顶后来留下了西夏重修的痕迹。主井中心的绿色圆地上画团龙,周围环绕联珠纹、莲瓣纹和四条龙,西披又绘火焰形背光。大佛、头光、火焰背光和窟顶团龙被组织成一个上下相连的垂直系统,视线从佛面继续向上,最后落在窟顶中央。5
莫高窟第130窟窟顶彩绘藻井与团花纹饰
藻井局部。佛光山词条将这组藻井定为西夏壁画,并指出西披的火焰纹桃形背光直通井心。它提醒我们,第 130 窟眼前所见并非单一时代的「唐代原貌」,而是一座洞窟在不同年代持续被维护、改绘和重新使用的结果。5
莫高窟第130窟南大像佛首与背光、窟顶彩绘细节
佛首与背光。正面观看时,佛面的微睁双眼和身后的彩绘纹饰同时进入视野,巨像的尺度因此被转换成了礼拜者可以承受的近距离形象。1

弥勒信仰:等待未来佛,也把佛教带进现实

弥勒在这里不是泛称的「大佛」。佛光山的图说把弥勒信仰分成两条线:一条是上生信仰,相信弥勒现在在兜率天说法;另一条是下生信仰,相信弥勒未来降生人间,在龙华树下三次说法,救度众生。第 130 窟以一尊面向礼拜者的倚坐弥勒为中心,至少把「未来佛」的观念变成了可以仰视、绕行和反复供养的现实形象。6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巨像会出现在敦煌。哈佛神学院关于莫高窟的研究指出,公元 4 至 14 世纪,敦煌是连接南亚与东亚的佛教中心;佛教沿丝绸之路东行,在敦煌停驻,再进入中国腹地。洞窟中的经变、譬喻和造像原本服务于供奉、朝礼和教化,不是脱离仪式的纯艺术展品。第 130 窟的弥勒大像,正是这种传播过程在盛唐地方社会里的落地形态。7

甬道里的太原王氏:谁在为这尊佛供养

走过主室,视线会从大佛回到甬道南壁。这里保存过太原王氏母女及仆从的供养像,题名为「都督夫人太原王氏一心供养」。佛光山图说将她与唐天宝年间驻节晋昌郡的都督乐庭瓌家族联系起来:第一身是都督夫人,后面是女十一娘、女十三娘,再后面站着九名侍女,共十二人。这个队列没有把供养人画成模糊的信徒符号,而是把身份、家族关系、服饰和随侍秩序都写在墙上。8
莫高窟第130窟甬道南壁都督夫人供养像,人物与题签在残损壁面上仍可辨认
甬道南壁供养像局部。敦煌研究院页面配图中,人物、花木和题签仍能辨认,但画面已经出现明显残损。1
供养人的动机不能只用「虔诚」两个字概括。题名中的「一心供养」是宗教愿望的直接表达,家族成员的排列又把礼佛行为和现实身份连在一起。对都督夫人来说,洞窟既是面向弥勒的功德空间,也是家族在敦煌留下姓名和秩序的公共场所。后一句属于结合图像制度所作的解释,不能替代题记本身。
莫高窟第130窟壁面残损局部,可见褪色的人物与边框痕迹
都督夫人供养像的完整形象,今天主要依靠 1950 年段文杰临摹本来认识。佛光山页面明确标注它是纸本设色、收藏于敦煌研究院的摹本,不是今天洞窟墙面上的原作照片。原壁在宋代曾被覆盖,后来又有损坏,20 世纪 40 年代剥出时已经残损,因此读者不能把色彩完整的摹本当成原壁现状。8

一座洞窟,至少三层时间

第 130 窟最容易被讲错的地方,是把所有图像都归给盛唐。国家文物局的修复报道明确说,窟内现存壁画以宋代重绘为主,甬道上裸露的壁画才保留盛唐原作;佛光山词条又记录,主室大佛属于盛唐,窟顶藻井为西夏重修,部分龛内和龛外也叠压着西夏壁画。于是,今天看到的第 130 窟应当被理解为三层时间叠在一起:盛唐营造大像,宋代覆盖或重绘,西夏继续修饰和使用。32
因此,剥落、覆盖和重绘不是这座洞窟的附带损失,而是它的历史记录。我们既要看盛唐工匠如何把弥勒塑到崖顶,也要看后来的信众怎样在旧图像上继续礼佛。敦煌的佛教传播并非一条只向前的直线,它靠一次次重修、再供养和再观看延续下来。

冷知识:给 130 窟拍一张完整照片有多难

2020 年,敦煌研究院启动第 130 窟整窟数字化保护项目。甘肃省文物局披露,这个洞窟高约 28.2 米,团队投入 4 个组、16 名成员,历时两年多完成采集;为了够到高处,脚手架搭了 8 层。项目共采集超过 12 万张图像资料、约 20 亿个三角面的云数据,最后拼接加工出约 500GB 成果数据。4
敦煌研究院工作人员在第130窟脚手架上修复壁画
第 130 窟壁画修复现场。国家文物局报道提到,壁画长期受到起甲、脱落、发霉、变色、空鼓和酥碱等病害影响,修复师需要在脚手架上除尘、灌胶、回贴。数字化保存让人更完整地看到洞窟,不能代替对原壁画的保护。3
站在第 130 窟里,最值得记住的并不是「莫高窟第二大佛」这个排名,而是观看顺序:先在甬道遇见一户唐代家族,再在主室被弥勒的体量抬高视线,最后从窟顶的西夏团龙看到洞窟如何继续活过后来的年代。大佛保存了盛唐的尺度,壁画的覆盖和修复则保存了敦煌社会一次又一次回到佛前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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