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六年：姚广孝病逝，交阯黎利起兵
本期讲永乐十六年，公元 1418 年。 编年以《明史》卷七《本纪第七 成祖三》为准，这一年的记事从正月排到十二月。1
正月：交阯黎利起兵
正月甲寅，交阯黎利反，都督朱广击败之。1黎利先前仕陈季扩为金吾将军，后来归正，朝廷用他做清化府俄乐县的巡检，本传写他「邑邑不得志」。2巡检是明代设在关津要隘的基层武官。《明史》只记他是清化府俄乐县的巡检；「蓝山」这个地名和公元 1418 年 2 月 7 日这个日期，出自后世与越南方面的记载。3
这一年交阯一齐反起来的不止他一个。中官马骐以采办的名义到交阯，大索境内珍宝，人情骚动；地方上桀黠的人趁势鼓煽，明军刚一回还，各处便并起为乱。陆那的阮贞，顺州的黎核、潘强，与土官同知陈可论、判官阮昭等一时并反，李彬都遣将讨灭，而反者犹不止。2黎利这一支随后僭称平定王，以弟弟黎石为相国，与段莽、范柳、范晏等放兵肆掠；官军讨伐，生擒了范晏，黎利遁去。2
《李彬传》的记法比本纪多一层：李彬在永乐十五年二月佩征夷将军印镇交阯，到任就破擒陆那县贼阮贞，又遣都督朱广等平顺州及北昼诸寨；「明年」，也就是十六年，清化府土巡检黎利反，李彬遣朱广讨破之，黎利遁去。4
二月辛丑，交阯四忙县又反，知县欧阳智被杀，李彬遣将击走。1这一件事在两处史文里写的人不一样：本纪记的是「贼杀知县欧阳智」，只讲了被杀的知县；《安南传》记的是起兵的「四忙故知县车绵之子三」——已故知县车绵的儿子车三。到永乐十八年朝廷降敕切责李彬，这个人在敕书里又写作「车三」。2
正月：倭陷松门卫
同一个月，倭寇攻陷了松门卫。1松门卫是明代浙江台州沿海的卫城，在今天温岭市的松门镇；洪武十九年十二月置松门守御千户所，二十年六月升为卫，由信国公汤和督建、方鸣谦规划城垣，宋代为松门寨，元代为巡检司，今只存南门城门。这一座设卫三十一年的海防要塞，永乐十六年首次被倭寇攻陷。5松门卫陷落之后，按察司佥事石鲁坐诛；按察司佥事是各省提刑按察使司的属官，本纪只写他坐诛，没有写他因何获罪。1明代卫所编制，大率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同一个月，朝廷命兴安伯徐亨、都督夏贵备开平——开平就是元上都故地。
三月：姚广孝病逝，本纪一字未记
三月甲寅，赐李骐等进士及第、出身有差；赐进士及第是殿试一甲三名的名分。永乐十六年是戊戌科，第一甲三名依次是李骐、刘江、邓珍——也就是状元、榜眼、探花；状元李骐是福建福州府长乐县人。6同月，都督佥事刘鑑备边大同。1
三月里还有一件事，本纪没有记：辅佐成祖夺取天下的第一功臣姚广孝死了。姚广孝是长洲人，本是医家之子，十四岁出家，法名道衍，字斯道；高皇后去世那年，太祖选高僧分侍诸王，他被举荐给燕王，随燕王到北平，做了庆寿寺住持，从此常在王府出入。《明史》说，成祖用兵而得天下，道衍出力最多，「论功以为第一」。7
永乐二年，成祖拜他为资善大夫、太子少师。太子少师是辅佐东宫的从二品官衔。成祖命他蓄发还俗，他不肯；赐他宅第和两个宫人，他都不受；他常住在僧寺里，上朝穿冠带，退朝仍穿僧衣。重修《太祖实录》他是监修，监修就是总领修史的人；他又与解缙等纂修《永乐大典》。成祖往来两京、出塞北征，都留他在南京辅佐太子。7
永乐十六年三月，他以八十四岁高龄入觐，病甚不能朝，仍居庆寿寺。成祖两次亲临探视，谈得很欢，赐他金唾壶；问他有什么话要说，他只求一件事：「僧溥洽系久，愿赦之。」溥洽是建文帝的主录僧，因为建文帝下落的事被关了十几年。成祖照他的话放人，他顿首谢恩，不久去世。成祖震悼，辍视朝二日——辍视朝就是停朝以示哀悼——命有司治丧，以僧礼安葬，追赠荣国公，谥恭靖，赐葬房山县东北，还亲自为他写了神道碑。可是《明史》的本纪，这一年对他一字未记。17
五月：重修《太祖实录》成，胡广卒
五月庚戌，姚广孝监修的重修《太祖实录》成。1这部书修过三次：建文元年正月敕修、三年十二月成；靖难之后成祖命重修，以李景隆、茹瑺为监修、解缙为总裁，永乐元年六月成；到永乐九年，成祖以李景隆、茹瑺心术不正、又成于急促未及精详，命湖广胡俨、黄淮、杨荣为总裁，杨士奇、金幼孜等为纂修，而命姚广孝、夏原吉监修，十六年五月书成进上。全书记事从元至正辛卯起，到洪武三十一年戊寅止。8书成的时候，监修姚广孝已经死了两个月。
五月丁巳，文渊阁大学士胡广卒，年四十九。1胡广是江西吉水人，建文二年庚辰科状元，永乐十四年进文渊阁大学士；朝廷赠他礼部尚书，谥文穆。《明史》在传里点了一句：文臣得谥，自广始——明代文臣死后得有谥号，是从胡广开始的。他的灵柩还乡路过南京，监国的太子为他致祭。9
夏秋：东宫的两位官员死了
秋七月己巳，成祖敕责陕西诸司：「比闻所属岁屡不登，致民流莩，有司坐视不恤，又不以闻，其咎安在。其速发仓储振之。」岁屡不登就是连年歉收，流莩指流亡饿死的人。到了十二月辛丑，朝廷又命成山侯王通驰传赶赴陕西，赈济饥荒。1
也是七月，东宫出了人命。1梁潜是泰和人，字用之；永乐元年被召修《太祖实录》，书成擢修撰，修撰是翰林院里掌修史书的官；接着兼右春坊右赞善，赞善是东宫的属官，他又代郑赐做过《永乐大典》的总裁。十五年成祖北巡、太子监国，成祖亲自挑选侍从东宫的臣子，翰林里只留杨士奇，让梁潜做他的副手。10
事情由一个陈千户引起。这名千户擅自取用民财，太子下令把他贬到交阯立功；几天之后念他有军功，又宽免了。有人在成祖面前进谗：「上所谪罪人，皇太子曲宥之矣。」成祖大怒，杀了陈千户，把梁潜和周冕抓到行在亲自审问。两人据实回答，成祖对杨荣、吕震说「事岂得由潜」，可始终没有人替他们辩白，都进了监狱；后来又有人诋毁周冕放恣，于是连梁潜一起处死。梁潜的妻子杨氏痛于丈夫死于非命，绝食而死。10
同一年三月，太子还给另一位东宫官员写过信。赞善徐善述替太子改诗，太子亲笔回信说：「似卿朴直苦口者，百无一二，面谀顺颜者，比比有之。」信末署名「皇太子赍书赞善好古先生」——好古是徐善述的字。那个春天，太子在南京监国，视朝之暇手不释卷，被服宽博，大类儒者。11
六月，成祖派礼部左侍郎胡濙巡视江浙，临行交代他：「人言东宫多失，当至京师，可多留数日，试观何如，密奏来。奏字须大，晚至即欲观也。」胡濙到了南京，每天跟着早朝，见到太子做得好的地方，退朝就记下来；走到安庆才写奏疏，把所见归纳为「诚敬孝谨」七件事密报。成祖看后大为高兴，从此不再怀疑太子。11
冬十二月戊子，成祖谕法司：「朕屡敕中外官洁己爱民，而不肖官吏恣肆自若，百姓苦之。夫良农必去稂莠者，为害苗也。继今，犯赃必论如法。」稂莠是田里的杂草，他把贪赃的官吏比作害苗的草。1
是年：瓦剌换主，十一国入贡
北边的瓦剌这一年换了当家人。十六年春，中官海童偕瓦剌贡使到京，马哈木的儿子脱欢请求承袭父亲的爵位，被封为顺宁王——顺宁王是永乐七年封给马哈木的封号；朝廷另派使臣去祭奠已故的顺宁王。马哈木死在哪一年，《瓦剌传》只写「未几，马哈木死」，没有明书。同卷后文记：宣德九年，脱欢袭杀阿鲁台；正统四年脱欢死，儿子也先嗣位，称太师淮王。12
「是年」的入贡名单有十一个：暹罗、占城、爪哇、苏门答剌、泥八剌、满剌加、南渤利、哈烈、沙哈鲁、千里达、撒马儿罕；琉球中山入贡者再。1其中「千里达」在《明史》里只留下卷三百二十六的一句话：「千里达，永乐十六年遣使贡方物。赐其使冠带、纻丝、纱罗、彩帛及宝钞。比还，赐其王有加。」13而「沙哈鲁」这个名字，卷三百三十二另立有一个「在阿速西海岛中」的沙哈鲁国，哈烈的酋长也叫沙哈鲁把都儿——前者是西域一个小国的国名，后者是帖木儿的第四子、帖木儿帝国的苏丹，本纪没有交代是哪一个。1415
后话
永乐十六年，黎利只是遁去。二十一年后明军全线撤出交阯，回来的人只有八万六千；宣德三年，弃交阯的王通和当年采办激变的马骐一起论死下狱，《明史》给马骐的评语是「骐恣虐激变，罪尤重」。2往后的线头也有：永乐十七年七月，郑和自西洋还；十八年九月，诏改京师为南京、北京为京师。1
本期旁白与正文为原创历史讲解，只沿用《明朝那些事儿》的叙事顺序与选题颗粒度，不复制、不朗读、不改写原书受版权保护的文字。编年与逐月记事以《明史》卷七《本纪第七 成祖三》为准；黎利起兵、四忙县、李彬镇交阯与后来的弃交阯、马骐论罪，取卷三百二十一《安南传》与卷一百五十四《李彬传》，本纪与列传所记人名不同处一并说明；姚广孝的生平、临终一请与身后哀荣取卷一百四十五《姚广孝传》，此条本纪不载；《太祖实录》三次修撰的经过取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四；胡广之卒与「文臣得谥自广始」取卷一百四十七；梁潜、周冕一案取卷一百五十二《梁潜传》，时间上本纪、本传与《明史纪事本末》三说并列；太子手书徐善述、胡濙密查东宫取《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六《太子监国》；瓦剌脱欢袭爵取卷三百二十八；千里达取卷三百二十六，沙哈鲁的两种所指取卷三百三十二与维基百科《沙哈鲁》。松门卫的建置与「永乐十六年首次陷落」另据百度百科《松门卫》转述，这是介绍性条目，年代仍以《明史》为准；戊戌科一甲三名另据维基百科《李騏》。
片中出现的历史图像与照片都来自维基共享资源：蓝京（越南清化，黎利故里一带）16，姚广孝墓塔17，赫拉特城堡（明代哈烈一带）18，清绘《浙江沿海要口全图》19，明成祖坐像轴20，明仁宗坐像轴21，明人画姚广孝像轴22，明惠帝朱允炆像23，《明实录》附校勘记第九册明太宗实录（刻本）24，南京明故宫遗址25，南京明城墙南段26，明孝陵27，明代《出警图》宫廷仪仗局部28与甲骑局部29，明代《徐显卿宦迹图》上朝30，科举号舍31，南京江南贡院32，明人绘官员坐像33，刻「锦衣卫指挥使马顺」明代牙牌34，胡朝西都城（清化）南门35，谅山支棱关一带36，嘉峪关37，元上都遗址38，蒙古包39，《大明混一图》40，北京故宫太和殿41。片中另有若干自绘的历史沿革与关系图。
References
- 1《明史》卷七《本纪第七 成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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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明史》卷三百二十一《列传第二百九 外国二 安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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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维基百科《蓝山起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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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明史》卷一百五十四《列传第四十二 张辅 黄福 刘俊 陈洽 李彬 柳升 梁铭 王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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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百度百科《松门卫》
baike.baidu.com
- 6维基百科《李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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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明史》卷一百四十五《列传第三十三 姚广孝 张玉 朱能 邱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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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黄虞稷《千顷堂书目》卷四（钦定四库全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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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明史》卷一百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 黄淮 胡广 金幼孜 胡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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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明史》卷一百五十二《列传第四十（梁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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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明史纪事本末》卷二十六《太子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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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明史》卷三百二十八《列传第二百一十六 外国九 瓦剌 兀良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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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3《明史》卷三百二十六《列传第二百一十四 外国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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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明史》卷三百三十二《列传第二百二十 西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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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维基百科《沙哈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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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File:姚广孝墓塔.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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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File:Herat Citadel, Afghanistan.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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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File:Zhejiang yan hai yao kou quan tu LOC 200262676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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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File:Portrait assis de l'empereur Ming Renzong.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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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File:明人画姚广孝像轴.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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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File:Jianwen Emperor.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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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File:SSID-13484516 明實錄 附校勘記 9 明太宗實錄 仁宗實錄.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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