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离婚会传给孩子吗：25.2% 对 16.0%，同卵双胞胎的子女互比只剩 22.0% 对 17.1%
父母的婚姻会不会传给子女？用澳大利亚的双胞胎、瑞典的收养档案和四十五年的美国调查，把「离婚会遗传」这句话拆成三件事：风险有多大、该记在谁头上、以及为什么同一个问题会算出不同答案。
澳大利亚有一项追踪了两代人的研究，样本是 2,310 名成年子女。到 32 岁，父母离过婚的人里，25.2% 经历过分离、离婚或同居关系破裂；父母没有离过婚的人里，这个比例是 16.0%。1
同一张表里还有一组人可比。研究者把范围收窄到「一对同卵双胞胎里，一个离了婚、一个没离」，再比他们各自的子女。这些孩子互为表亲，从父母那里得到的遗传风险相同，长大的大家庭也是同一个。这一组的数字是 22.0% 对 17.1%。1
前一个差距 9.2 个百分点，后一个 4.9 个百分点。同一批人，同一件事，只换了比较对象。
少掉的 4.3 个百分点落在三个问题上。父母离婚给孩子的婚姻带去了什么；带过去的部分里，多少该记在离婚本身，多少该记在跟着一起传下来的别的什么上；四十多年过去，它传得是轻了还是重了。
先把「高多少」量出来
这个数字有两种量法，常常被混着用。比例差量的是到某个年龄为止「有没有离过」。发生比量的是，在条件相近的人之间，父母离婚的人「离婚对没离婚」的比值是别人的几倍。
Li 与 Wu 用的是第二种。美国「全国家庭与住户调查」1987—1988 年的 10,216 名已婚受访者，控制性别、种族、教育、初婚年龄、宗教、城乡、是否独生子女、职业声望与父母教育，再按婚姻持续的时间建模。
父母离过婚的人，离婚的发生比约为别人的 1.5 倍（系数 0.41，标准误 0.07）。2
这些控制变量的作用，是把「父母有没有离婚」和别的差别分开一点：比的是教育、初婚年龄、宗教背景相近的人。1.5 倍因此读作「条件相近时仍然存在的差」。
1.5 倍不算小，离「注定」还很远。父母离婚的那一组，到 32 岁也有近四分之三的人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分离。1
跨国的数字更宽。一项用各国家庭与生育调查做的比较，给出的发生比从 1.26 到 3.62。3
换一组人比，差距少了一半
同卵双胞胎的子女设计，处理的是一个老问题：离婚的父母与没离婚的父母，本来就分成两群不同的人。
收入、教育、住的街区、夫妻俩的脾气，都可能同时影响「会不会离婚」和「孩子将来会不会离婚」。问卷能测到的可以控制，测不到的控制不了。
同卵双胞胎提供了一个天然的对照组。两人共享全部基因，在同一个家里长大；如果其中一人离婚、一人没离，他们各自的子女就成了两组只有一件事不同的孩子——自己的父母有没有离婚。
这两组表亲之间共享约四分之一的基因，异卵双胞胎的子女之间约八分之一；遗传那一股的分量，就藏在这个差别里。
D'Onofrio 与同事从澳大利亚双胞胎登记册里取出 836 个双胞胎家庭、1,224 个核心家庭、2,310 名子女。
三组比较摆在一起：按全部样本比，差距 9.2 个百分点；按所有「一人离婚、一人没离」的双胞胎家庭比，差距 7.4 个百分点；只按同卵双胞胎的家庭比，差距 4.9 个百分点。1
差距确实在缩小，缩到原来的一半左右。描述性的百分比不能直接当成遗传的份额，模型给的是另一组数。
多层模型里，未经调整的传递是 0.65 个 logit，换成发生比是 1.92。把父母的遗传风险、共同环境、双方父母的教育、宗教活动出席、心理病理与生育第一个孩子时的年龄都放进去，同卵双胞胎子女之间的系数降到 0.43 个 logit，换成发生比 1.55。1
作者据此写道：原来那个估计里，约 66% 没有被这些选择因素解释掉，约 34% 来自选择。把这份设计能扣掉的选择因素都扣掉之后，还剩一个统计上显著的效果。1
这个设计有它够不着的地方。它管不到双胞胎配偶的特征，也假定没有选型婚配；作者还提醒，遗传与环境各占多少，在不同文化、不同队列里并不固定，澳大利亚这组结果不一定搬到别处。1
瑞典的收养档案：像生父母，不像养父母
瑞典的全国登记档案提供了另一种天然实验。被收养的孩子与生父母之间没有共同的养育环境，与养父母之间没有共享的基因，两条线可以分开看。
这批档案覆盖的年代里，瑞典的婚姻制度本身也在动。粗结婚率从 1960 年的 6.7‰ 降到 2000 年的 4.5‰，2014 年回到 5.5‰；离婚法在二十世纪初放宽过一次，1974 年又放宽一次；粗离婚率从 1960 年的 1.2‰ 升到 1970 年前后的约 2.5‰，之后稳在那里。3 遗传率是在这样的制度背景里估出来的。
19,715 名被收养人的结果显示：他们的离婚史与生父母相似，与养父母不相似。3
扩展样本换了一个角度。82,698 名与父亲没有一起生活过的孩子，与「没一起生活的父亲」相似，也与「一起生活的母亲」相似；对母亲相似度更高。研究者把这一处差别读作养育环境在起作用的间接证据。3
分析里还控制了父母教育、父母的外化障碍（酒精使用障碍、药物滥用、犯罪行为）与子女出生年份，跨代相似度在这些控制之后仍然存在。3
跨代算出来的遗传率是 0.13。同代兄弟姐妹的复制（样本从 8,523 到 53,097 人）结论一致：被收养人与亲生兄弟姐妹相似，与收养家庭的兄弟姐妹不相似。3
作者的总结是，基因参与的证据一致，养育环境的证据较弱。3
两种设计给出的配方并不相同。澳大利亚的双胞胎研究把大部分重量放在环境上，瑞典的收养档案把更多重量放在基因上。两种设计各有各的盲点：双胞胎设计控制不了配偶与婚配方式，收养研究里的收养家庭本身经过筛选。
两边都同意一件事：这个关联里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孩子出生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东西。
剩下那一截，走的是哪条路
如果有一部分确实是环境造成的，它是怎么发生的？被检验得最多的有两条路：关系技巧，与婚姻承诺。
Amato 与 DeBoer 用两代人的全国纵向数据把两条放在一起比，结论偏向后者：父母离婚的子女，对「婚姻应当终身」这条规范的承诺更弱，这解释了他们自己的婚姻为什么更容易结束。两条解释问的是不同的东西：一条问遇到冲突时怎么处理，一条问把婚姻本身看成什么。4
Whitton 与同事把这个机制挪到更近的地方：从对婚姻制度的看法，移到对自己这一段婚姻的承诺与信心。
他们找了 265 对第一次结婚的订婚伴侣，在婚礼前填问卷。女方父母离过婚的，关系承诺更低（系数 −0.12），对这段婚姻能长久的信心也更低（−0.14），控制父母冲突和婚前关系调适之后仍然存在；男方身上没有这个效应。5
时间是这份数据的关键：问卷在婚礼前填，承诺与信心的差，在婚姻开始之前就已经在了。
第二条路是起点。Wolfinger 用 1973 到 2018 年的综合社会调查做中介检验：教育、宗教派别、宗教活动出席、性经历这四项加起来，能解释父母离婚与子女婚姻稳定之间大约一半的关系；剩下的一半在统计上仍然显著。6
两条路指向同一个方向：往下传的是一组可以单独指认的东西——一份对婚姻能不能长久的判断，一个更早结婚、受教育更少的起点。离婚是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时最容易被看见的那一件。
这条线在变淡吗：40% 对 20%，到 45% 对 41%
「在变淡」这一边的代表是 Wolfinger。他用 1973 到 1996 年的综合社会调查，报告传递率在这段时期下降了近一半。7
二十多年后他把数据更新到 2018 年。1973 年，父母未离婚的受访者里有 20% 离过婚，父母离婚的受访者里有 40%；2018 年，两个数字是 41% 与 45%，只剩四个百分点。6
差距缩小，靠的是两边一起涨、慢的那边涨得更慢。四十五年里，父母未离婚的那一组从 20% 涨到 41%，父母离婚的那一组从 40% 涨到 45%。6
综合社会调查从 1972 年起反复做横截面访问，问的是「到调查那天为止离过婚没有」，没有婚姻持续多久的记录。6
Li 与 Wu 认为这个下降是算法造成的。越早结婚的队列被观察得越久，比例自然越高。
他们换成有完整婚姻史的样本：同一个 logit 模型仍能复现 Wolfinger 的下降（每十年相对发生比降约 11%），换成按持续时间建模的 Cox 模型，交互项是 −0.0006（标准误 0.0050），几乎为零。2
Wolfinger 在 2011 年用「完成队列」的办法回应：只留下已经过了主要离婚风险期的人，让每一代人被观察的长度大致相当，下降仍然存在，没法用右删失偏差解释。8
这场争论没有收尾。两个人用的是公开数据，回应的是对方点名的具体批评。能给读者的，是一条方法上的提醒：一项传递有多强，有一半取决于分母怎么定——是「到调查时为止有没有离过」，还是「结婚第几年离的」。
五份研究，五个格子
横着看，最不稳的是最后一格。同一批数据换一种算法，归因就从「环境占大头」变成「基因证据更硬」；同一份调查换一种分母，趋势就从「减半」变成「没有变化」。
三股绳，一个标记
把前面几节并起来看，往下走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可遗传的气质。这批双胞胎样本里，婚姻不稳定的变异有 15% 归因于加性遗传因素（95% 区间 5% 到 19%）；1 瑞典的跨代估计是 0.13；3 澳大利亚、瑞典、美国三地双胞胎样本给出的区间，则从 15% 一直排到 53%。3 这些比例在不同国家、不同年代并不固定，能说的只有一句：一部分风险与遗传差异有关。
第二样是可继承的起点。教育、宗教社群、初婚年龄、性经历，把这几项算进去，父母离婚与子女婚姻稳定之间大约一半的关系就消失了。6 起点可以继承，也可以不继承；它跟着家庭的经济与文化位置走。
父母离婚挂在三股绳交汇的地方。它是这三样东西同时出现时最显眼的标记，所以最容易被当成原因。
这个读法能解释前面几个看起来矛盾的地方。
关联只有 1.5 倍上下，因为传的是三个各自都不算强的东西。换成同卵双胞胎的子女比，差距缩小，因为基因那一股被同一份基因抵掉了；同卵与异卵两组一比，遗传的分量就分出来了。教育与宗教变量能解释掉一半，因为它们本身就是起点的一部分。
趋势的强弱取决于分母，因为「传递」量的是这三样合起来的效果，而它们的相对重量一直在变。
按这条机制往下推，在离婚那一刻设卡——冷静期、等待期、手续上的减速带——动的是这条线的末端。前面的三样还在原地。这一句是推断。
还没谈拢的几处
中国没有一份全国估计。2025 年全国离婚登记 274.3 万对，9 中文文章里流传的三个数字——父母离婚使女儿婚姻破裂概率增加 70%、妻子父母离婚使其离婚发生比增加 69%、双方父母都离婚增加 189%——都转引自美国的研究。10
徐安琪自己那份上海与兰州四区的抽样研究，明确把代际传递排除在考察范围之外。10 中国的离婚率从 1970 年代末起持续上升，10 能观察到子女婚姻结局的队列更短；这是中国数字缺席的一个背景，也是读到任何一个跨国平均值时该留的心眼。
「为了孩子不离婚」这句话，这批证据只支持其中一半，而支持的那一半指向相反的方向。Amato 在综述里写道：在高冲突家庭，孩子长期看反而在父母分开后更好；在公开冲突很少的家庭，孩子似乎在父母维持婚姻时更好，低冲突婚姻的解体让孩子风险特别高。11 这是孩子的福祉，跟孩子将来自己的婚姻是两件事。
结局的定义也不一样。D'Onofrio 那一栏算的是「关系不稳定」，包括离婚、分居、再婚与同居关系破裂；Li 与 Wu 与 Wolfinger 算的是婚姻有没有结束。12 换一种结局定义，分子就变了。
这些研究里的「离婚」，多数是受访者自己说的。各国的登记口径不同，再婚、同居分手算不算，也不一样；跨国的 1.26 到 3.62，一部分宽度来自这些差别。3
最后是读法。25.2% 是群体比例；遗传率 0.13 是方差比例，说的是这群人之间的差异有多少与基因有关。它读不出「离婚 13% 由基因决定」，也落不到任何一个人头上。
三句话，拿去读下一条消息
第二句问算在谁头上。换成同卵双胞胎的子女互比，差距从 9.2 个百分点缩到 4.9；1 模型给出的分解是三分之二留在环境、三分之一归选择；1 瑞典的收养档案里，被收养人像生父母、不像养父母，跨代遗传率 0.13。3
第三句问分母。1973 年的 40% 对 20%，到 2018 年是 45% 对 41%；6 Li 与 Wu 说这个下降是观察期没算对，2 Wolfinger 说换成完整队列下降仍在。8 读到一个「减半」或「没变」的结论，先看它拿什么当分母。
这个系列一路讲下来，婚姻是一套把伴侣、住处、孩子、财产与责任打包起来的默认规则。这套规则还有另一面：它不只在两个人的关系里起作用，也在他们各自出发的位置上起作用。父母离婚之所以显眼，是因为它把这三样东西同时摆到了明面上。
Referenc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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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 9民政部，2025 年 4 季度民政统计数据
mca.gov.cn
- 10徐安琪，离婚风险的影响机制，《社会学研究》2012 年第 2 期
sociology.cssn.cn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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