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窟｜初唐八身原作彩塑，怎样把佛国变成一组有表情的人

第 328 窟一进门，最先把人抓住的不是满壁故事，而是一组还站在原位的初唐彩塑：佛在龛中，弟子一老一少，菩萨半跏而坐，供养菩萨跪在莲台上。敦煌研究院把它列为初唐代表洞窟；更关键的是，西壁佛龛内这组群像均为唐代原作，在莫高窟现存两千多身彩塑中，各时代原作只剩一百四十余身。1

第 328 窟平面为方形，窟顶为覆斗形。中心绘交杵莲花藻井，四披绘棋格团花；西壁开敞口龛，龛内以塑像为核心，龛顶绘弥勒说法图，南壁、北壁和东壁上方则安排净土变，东壁下方有西夏时期的八身供养菩萨。1

这说明它已经离北朝中心塔柱窟很远。北朝洞窟常用绕塔礼拜和连续故事组织空间；到了第 328 窟，观看重心被收束到西壁龛前。礼拜者站在主室中，先看见佛龛中的一组彩塑，再抬头读龛顶的弥勒说法图，四壁净土变则像一圈展开的佛国背景。

公开资料没有给出第 328 窟初唐开窟功德主的姓名或题记。这里能确定的，是出资者要营造一处可被进入、可被礼拜、也可被反复观看的佛国空间；后来的西夏重修又把供养菩萨画到东壁下方，让「供养」这个动作继续留在洞窟里。2

西壁主尊释迦牟尼结跏趺坐于莲花座上，身披田相袈裟，右手平举作施无畏印，左手抚膝。敦煌研究院的说明特别提到，佛像衣纹会随着手臂动态而改变，结跏双腿和被袈裟包裹的双脚形成疏密有致的横向褶纹。1

这尊佛像的可贵，不在于表情夸张，而在于它把「庄严」做得很具体。眼睛向下看，身体稳定，袈裟褶纹一层层落下来，礼拜者站在下方，会感觉佛不是远在画里的神，而是此刻坐在龛中说法。

佛两侧是迦叶和阿难。迦叶是年长弟子，合十直立，双眉紧缩；阿难身躯微斜，两手笼在袖内，昂首侍立。敦煌研究院分别以「头陀第一」和「多闻第一」说明他们的身份，这一老一少把佛陀身边的听法队列变得有性格。1

弟子外侧的两身胁侍菩萨作「游戏座」：一腿盘于莲座，一腿下垂，足踏莲花。她们发髻高耸，胸饰璎珞，腰围锦裙，手部和身体线条被塑得很细。1

唐代彩塑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仍然服务佛教礼拜，却越来越会借现实人的身体来塑造神像。菩萨不是僵直地站在佛旁，而是斜坐、垂足、微转身。宗教人物开始有了可亲近的体态，这和隋代较为收束的造型已经不同。

佛龛外侧原有三身供养菩萨，体态修长，璎珞长垂，胡跪于莲台。敦煌研究院说明，其中龛内南侧一身供养菩萨在 1924 年被美国人兰登·华尔纳盗走，现藏哈佛大学赛克勒博物馆。1

哈佛艺术博物馆的馆藏记录把这尊像定名为「Kneeling Attendant Bodhisattva」，年代为 7 世纪后期，材质为含纤维和稻草的风干泥，外覆白色薄层，并施彩绘与贴金；它是在木骨上塑泥而成，不是直接从石壁上雕出的造像。4

Sixth Tone 在报道「数字敦煌」时写到，这尊约 1.2 米高的跪姿供养菩萨自 20 世纪 20 年代以来陈列在哈佛艺术博物馆；而一万多公里外的第 328 窟中，裸露的石面仍提示它原本属于这座洞窟。报道还提到，敦煌研究院相关数字化团队在 2016 年前后完成第 328 窟内容的三维采集，但这尊在美国的造像仍是缺席者。5

这张旧照让第 328 窟的「完整性」变得刺眼。我们今天看西壁佛龛，不只是看初唐雕塑的成熟，也是在看一个被近代劫掠改变过的现场。佛龛中的空位，不需要夸张渲染，它本身就是证据。

第 328 窟并没有停在初唐。西夏时期重修窟室四壁和藻井，东壁下方的供养菩萨就是这一阶段留下的图像。丝绸之路中国段世界文化遗产数字展示与交流平台说明，这四身供养菩萨头顶宝珠彩铃华盖，戴宝珠冠，饰项链、璎珞、臂钏和手镯，有的捧花盘，有的持莲花，有的合十，有的叉手作供养状。2

这组西夏壁画和初唐彩塑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同一座洞窟里有两种供养语言。初唐用立体彩塑把供养菩萨放到佛龛前，让她们和主佛共享一个真实空间；西夏则用壁画把供养队列铺开，服饰、华盖、莲花、璎珞更加装饰化。礼佛的动作没有变，表达方式换了。

第 328 窟不像第 420 窟那样以经变长卷取胜，也不像第 427 窟那样以巨大尺度压人。它的看点更集中：一组唐代原作彩塑，保留了初唐造像从北朝、隋代传统走向唐代写实和人情味的瞬间。

主佛稳坐，迦叶像老僧，阿难像年轻侍者，游戏坐菩萨带着身体的松弛，跪姿供养菩萨把礼拜者的虔敬动作定格成泥塑。到了西夏，供养菩萨又以壁画队列重新出现。第 328 窟因此像一个小小的转轴：它一头接着隋代礼拜空间，一头把唐代佛国变成一组有表情、有姿态、也有缺席痕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