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二年：亲征瓦剌，大破马哈木于忽兰忽失温
本期接着上一期的时间线，讲永乐十二年（公元 1414 年）。这一年明朝廷在四条线上同时用力：北面皇帝下诏亲征，大军深入大漠，在忽兰忽失温重创瓦剌首领马哈木；西南张辅在老挝俘获陈季扩，交阯战事收尾；随军出塞的文臣在马背上讲经史、编官书；而秋天班师回京以后，皇帝办的第一桩大案，是把太子的东宫僚属集体打进了诏狱1。
北征的后勤在正月就铺开了。正月庚寅，思州苗乱平定；辛丑，朝廷调发山东、山西、河南以及凤阳、淮安、徐州、邳州民夫十五万人，运粮赴宣府。大军未发，转输的长线已经横跨数省。宣府是进兵塞外的前哨粮台，口粮必须赶在开春草青之前囤足1。
这一仗的由头在上一年的冬天。永乐十一年十一月，瓦剌顺宁王马哈木扣住朝廷敕使不放，又索要甘肃、宁夏归附的鞑靼部众，说那些人多是他的亲族；朱棣命中官海童前往切责，马哈木索性拥兵渡过饮马河，扬言袭击刚受封和宁王的阿鲁台，实则兵锋指向大明边关，开平守将飞章告警。饮马河原名胪朐河，永乐八年朱棣亲征时改名，就是今天的蒙古国克鲁伦河23。
二月己酉，朱棣在京师举行大阅；次日庚戌正式下诏亲征，五军编制随之定下：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与朱荣担任前锋。同月庚申，皇帝下诏赈济陕西凤翔、陇州饥民，并按治当地长吏隐瞒灾情之罪。这套编制并非临时拼凑：永乐八年第一次北征时，中军由清远侯王友统领、柳升为副，郑亨与何福督左、右哨，陈懋督左、右掖，刘江督前哨；到十二年再出塞，柳升、郑亨、陈懋、刘江仍在名单上，只是位置比上一次更重1。大军即将开拔之际，西南先送来捷报：三月癸未，英国公张辅在老挝俘获安南首领陈季扩，槛送京师，交阯平定；朝廷承制，以叛军所占的占城故地设升、华、思、义四州，增置卫所，给降人授官，留军镇守4。
交阯难守，难在人心与吏治。尚书黄福在这里掌布政、按察二司，编民籍、定赋税、兴学校、设官师，又几次裁抑恃宠虐民的镇守中官马骐；他在交阯前后待了十九年，离开的时候交人扶老携幼相送。可当地反者四起，镇守的将帅之间又常不相能，大军一撤，局面就靠留军硬撑；张辅十三年春回到京师，随即又被派回去做交阯总兵官。这一年的「平定」，是明廷在交阯最后一段安稳日子4。
三月庚寅，朱棣自北京启程，队伍里跟着皇太孙朱瞻基；侍读胡广、翰林杨荣与金幼孜等文臣随军出塞，奉命在军帐中为皇太孙讲读经史。金幼孜后来把这两次随军的见闻写成《北征录》与《北征后录》，行军路线、营寨布置、山川险隘与气候冷暖都留在里面5。
夏四月甲辰朔，大军进驻塞外重镇兴和，举行大阅；己酉颁军中赏罚号令，庚戌专设传令纪功官，丁卯驻屯云谷，有孛罗不花等人率众归附。五月丁丑，皇帝又命随行的尚书、光禄卿和给事中出任督阵官，巡察各部将士谁肯用命、谁在退缩。军法号令、传令纪功官加上文官督阵官，三道关口赶在决战之前立了起来1。这一路的地名今天大多还能对上：兴和在今河北张北一带，宣府即今张家口宣化，开平是元朝的上都故地，在今内蒙古正蓝旗。
六月甲辰，前锋都督刘江在康哈里孩遇上瓦剌兵马，临阵破敌；六月戊申，明军驻跸忽兰忽失温，这个地名今天的具体位置多考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一带。马哈木纠集瓦剌三部精锐埽境来战，朱棣命安远侯柳升、武安侯郑亨率部先当敌锋，柳升的大营带着火器临阵齐射，皇帝随即亲率精锐铁骑冲陷敌阵，斩瓦剌王子十余人、部众数千级。残部向西北奔逃，明军翻越两座高山追到土剌河，也就是今天的图拉河，马哈木趁夜色脱身遁走24。六月庚戌，朱棣下令班师，回师途中向和宁王阿鲁台宣捷；戊午驻三峰山，阿鲁台遣使来朝；己巳颁发诏书，以战败瓦剌昭告天下1。
秋七月戊子，大军进抵红桥，入关之前降诏严明军纪：六师入关，凡践踏百姓田禾、擅取民间畜产者，一律以军法论处。七月己亥，皇帝驻跸沙河，在南京监国的皇太子朱高炽遣使迎驾。八月辛丑朔，朱棣返抵北京，御奉天殿受百官朝贺，历时半年的漠北亲征到此结束；丙午免北京各州县两年田租，戊午论功行赏从征将士。九月，朝廷重新排布北方防务：癸未命郭亮、徐亨备御开平，甲午以费瓛镇甘肃、刘江镇辽东；丙戌，靖州苗乱平定1。
回京之后的头一桩大案落在东宫。闰九月甲辰，朱棣以太子遣使迎驾迟缓为由大加问罪，汉王朱高煦乘机进谮，指控太子不臣；皇帝把留守南京的东宫僚属一并收捕下诏狱，侍读黄淮、侍讲杨士奇、正字金问、洗马杨溥与芮善都成了阶下囚。杨士奇不久被释复职，黄淮、杨溥等人却在诏狱里坐系十年5。同年十一月庚戌，晋王朱济熺被废为庶人；庚申，朝廷免除苏州、松江、杭州、嘉兴、湖州五府水灾田租四十七万九千余石；也是在这一年，朱棣命胡广、杨荣、金幼孜等人纂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15。
岁末，域外的使团接连入境：泥八剌国沙的新葛来朝，封为王；彭亨、乌斯藏入贡；真腊进金缕衣；琉球中山王贡马；榜葛剌遣使入贡名马方物，还进献了一头罕见的「麒麟」，礼官与百官上表请贺，朱棣没有答应16。所谓麒麟是什么？《明史·阿丹传》记它的形态：「前足高九尺，后六尺，颈长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鹿身，食粟豆饼饵。」对照今人的动物学，这就是长颈鹿6。海路上的事情也在同时进行：郑和的船队自永乐十年冬奉命出使，十二年前后正在西洋各国之间往来，直到永乐十三年七月才回到国内；忽鲁谟斯王的使臣正是永乐十二年到京师的16。
这一年就此落下：漠北的瓦剌在忽兰忽失温挨了重击，第二年春天马哈木就贡马谢罪、送还了扣下的敕使；西南交阯擒获首逆、增设四州，十几年后却成了明廷甩不掉的包袱；随驾出塞的文臣在马背上编书，南京的诏狱里关着东宫最得力的几个人。
本期旁白为原创历史讲解，只沿用《明朝那些事儿》的叙事顺序与选题颗粒度，不复制、不朗读、不改写原书受版权保护的文字。编年以《明史》卷七《本纪第七 成祖三》为准，该卷记永乐十二年逐月之事；瓦剌一方的记法与战况取卷三百二十八《外国九 瓦剌 兀良哈》，鞑靼一方的记法取卷三百二十七《外国八 鞑靼》；张辅俘陈季扩、设升华思义四州、黄福在交阯的治绩与李彬、柳升在北征中的分工取卷一百五十四；东宫官属下狱与黄淮、杨溥坐系十年取卷一百四十七《黄淮传》，随征文臣讲经史与修《五经四书性理大全》取同卷《胡广传》《金幼孜传》；榜葛剌贡麒麟与「麒麟」的形态描述取卷三百二十六《榜葛剌传》《阿丹传》与同卷《忽鲁谟斯传》。关于忽兰忽失温的今地，史料本身只说「驻跸忽兰忽失温」「追至土剌河」，正文按今人多考在今蒙古国乌兰巴托一带表述，不作定论；本纪不载明军总数，正文因此不采任何具体兵力数字。
片中出现的历史图像都来自维基共享资源：明成祖坐像轴7，明宣宗朱瞻基坐像轴8，明代《出警图》宫廷仪仗局部9与甲骑局部10，明王圻《三才图会》张辅像11，明代《徐显卿宦迹图》上朝一景12，南京明故宫遗址13，北京故宫太和殿（明代奉天殿位置，今存清代重建）14，南京江南贡院旧址15，张家口明长城段（明宣府镇防线）16，元上都遗址（明代开平）17，克鲁伦河18、克鲁伦河谷19与河曲俯瞰20，土剌河（今图拉河）今貌21，蒙古包22，明代铁刀23，明代铜铳24，《大明混一图》（1389 年绘）25，《明实录》附校勘记第九册明太宗实录（刻本）26，永乐四年至五年明军入越路线图27，胡朝西都城（清化）南门28，昇龙皇城北门（今河内）29，哈密回城清真寺（1875 年）30，明沈度《瑞应麒麟图》（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31。片中其余画面为自绘的历史地图与关系图。
References
- 1《明史》卷七《本纪第七 成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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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明史》卷三百二十八《列传第二百一十六 外国九 瓦剌 兀良哈》
zh.wikisource.org
- 3《明史》卷三百二十七《列传第二百一十五 外国八 鞑靼》
zh.wikisource.org
- 4《明史》卷一百五十四《列传第四十二 张辅 黄福 刘俊 陈洽 李彬 柳升 梁铭 王通》
zh.wikisource.org
- 5《明史》卷一百四十七《列传第三十五 解缙 黄淮 胡广 金幼孜 胡俨》
zh.wikisource.org
- 6《明史》卷三百二十六《列传第二百一十四 外国七》
zh.wikisource.org
- 7File:Portrait assis de l'empereur Ming Chengzu.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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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File:Ming Xuanzong.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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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File:The Return Herald (出警图) - Jiajing period (27 May 1521 – 23 January 1567) 0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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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File:Ming lamellar coat cavalry.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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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File:張輔.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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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File:徐顯卿宦迹圖-上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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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File:Hall of Supreme Harmony (2022021813185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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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File:Gate of Jiangnan Examination Hall 2.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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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File:Zhangjiakou Great Wall Section.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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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7File:Yuan Shangdu.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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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File:Kherlen River.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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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File:Tal des Herlen unterhalb des Steppe Nomads Tourist Camps.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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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File:Tal des Kherlen südlich des Steppe Nomads Camp, Mongolei.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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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File:Tuul River Mongolia.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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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File:Mongolian Ger.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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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File:Ming Iron Dao.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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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File:Ming Bronze Guns (19220443233).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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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File:Da-ming-hun-yi-tu.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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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File:SSID-13484516 明實錄 附校勘記 9 明太宗實錄 仁宗實錄.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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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File:Tay Do castle South gate.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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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File:Cổng Bắc hoàng thành Thăng Long.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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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File:Mosque in Hami's Muslim District (WDL2066).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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