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窟｜1908 年的千佛与 1914 年的白墙：莫高窟北端三窟中间的那一座 (2026)

莫高窟南区崖面的最北端并排开着三座小窟，敦煌研究院依次把它们编为第 1 窟、第 2 窟、第 3 窟。1 三座窟门落在同一段崖面上，中间那一座是第 2 窟。

敦煌莫高窟南区崖面最北端的三座窟门 — *南区崖面最北端的三座窟，中间一座即第 2 窟；石璋如 1942 年绘的平面图在它两侧标出相邻的 C160 与 C162，正对应张大千编号的第 3 窟与第 1 窟。1*

对着这座窟，官方档案只留下三行字：「第 2 窟 C161 P171B。时代：元（清重修）。形制：覆斗形顶。内容：南、西、北壁前清代马蹄形佛坛上塑像一铺十九身。南壁剥落处底层残存元画千佛。」2 三行排下来，元代给了它一面千佛墙，清代给了它佛坛和十九身塑像，中间那段经过留在了空白里。

《敦煌石窟内容总录》第2窟条 — 《敦煌石窟内容总录》第 2 窟条：时代记「元（清重修）」，形制只记「覆斗形顶」，内容一栏是清代佛坛、十九身塑像与南壁底层残存的元代千佛两句话。2

中间那段经过写在两个人的笔记里：1908 年伯希和进窟时，侧壁上还是满壁千佛，坛上排着十一个底座；六年后奥登堡再来，壁画被一层白墙和一道红顶盖住，坛上换成了成排的坐像。3

一、档案里的一座窟

莫高窟的元代窟不多。敦煌市政府网站刊布的官方梳理统计，蒙古·元时期在莫高窟新开八窟，编号是 1、2、3、95、149、462、463、465，另重修前代洞窟十九座。4 第 2 窟就排在这八座里最北的一组，与第 1 窟、第 3 窟共用一段崖面。元代莫高窟另有一个寺名，叫皇庆寺。5

在公开档案里，这座窟几乎只以编号出现。数字丝绸之路的编号对照表给它一行：伯希和编号 171b、斯坦因编号空缺、张大千编号 161、史岩编号 411、图像连接为 0。1 敦煌研究院官网的洞窟条目从第 3 窟开始排，第 1 窟与第 2 窟都没有专页。6 编号在三份记录里也对不上：《敦煌石窟内容总录》记作 P171B，张宝洲整理的伯希和笔记把它写作第 170b 号洞，奥登堡的叙录又记作 171b 号窟。2 3

二、1942 年 7 月 12 日的一次测量

石璋如在这一天测了这座窟，编号栏写的是 C161 窟（T2），时代栏自记「元」，下面并列六家之说：一说「新改」，两家留了问号，一家「元（清重修）」，一家「元」，一家「清」。3

石璋如《莫高窟形》C161窟（T2）1942年调查记录页 — *石璋如《莫高窟形》C161 窟（T2）的调查记录页，测期为「民国三十一年（1942）七月十二日」，时代栏自记「元」，下表并列六家断代之说。3*

他的测量给出的是一座不小的窟。窟形记作「丙下，近方（纵），覆斗重井周座式」：前室已经无存，只剩西壁南北长 8.90 米的一段；门洞东西 3.0 米、南北 2.6 米、高 3.6 米；主室东西 6.5 米，南北平均 5.88 米，合 38.22 平方米；壁高 3.9 米，连顶井平均 4.6 米；窟顶是覆斗式加两层方井，顶与井都刷成红色，他在窟顶一栏写下四个字：「红顶白墙」。全窟总面积 52.25 平方米，容积约 203.9 立方米。3

石璋如绘第2窟平面图 — 石璋如绘第 2 窟平面图：周台式佛坛沿西、南、北三壁围出，①—⑤ 为帝王神坐像，⑥—⑮ 为坐像，⑯⑰ 为立像，门两侧分别标出马与牛，图外注明相邻的 C160 与 C162。2

石璋如绘第2窟剖面图 — *石璋如绘第 2 窟剖面图：覆斗顶之上还有两层方井，壁高 3.9 米、连顶井 4.85 至 5.3 米；坛上一列塑像与右端的一头牛，对应记录里的十九身塑像。2*

敦煌的殿堂窟平面方形，覆斗形窟顶，正壁开龛塑像，供修行者礼佛听法。7 相邻的第 3 窟就是这样的著录：「覆斗形顶，西壁开一龛」。6 第 2 窟的形制栏只写「覆斗形顶」，石璋如记的坛也是沿三面围起来的周台式，两座相邻的元窟在这一点上分了岔。3

三、伯希和 1908 年记下的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千佛。他写道，侧壁上的千佛「也不再具有任何唐代的特征了」，并判断「所有这一切都是元代的」。3 千佛属于尊像画，是佛、菩萨、弟子一类被膜拜的对象在壁面上反复排列的题材，也是莫高窟各时期最常用的一类画题。7 一个 1908 年的观察者凭风格作出的结论，与今天《敦煌石窟内容总录》写的「元」落在同一处。

第二样是坛上的十一个底座。伯希和的原文是：「在祭坛上，共排列有 11 个带浮雕和沟纹状的底座，在千佛洞的其它任何地方概无与此相似者。」3 这些底座当年承托过什么，记录里空着。到奥登堡来时，坛上已经换成成排的坐像，十一个底座从此只活在两行笔记里。

第三样在甬道。他看见过道左壁上一支出行队伍，判断画中人物「基本上是汉族—西夏的僧侣」，并说这支出行图与第 61 窟甬道同一壁面上的出行图相似；他把这一幕读作「太阳之车」，画里的佛陀被画得如同一位转轮王。对面壁上是黄道宫带，残损严重，他读作「月亮之车」。窟子前壁画的是普贤与文殊师利菩萨。3

第 61 窟甬道今天还看得见：南、北两壁是元代所绘的炽盛光佛、诸星图与十二天宫，旁边有西夏文与汉文对照的供养人题记。8 同类题材里的黄道十二宫画的是天文占星术，各宫的名称在不同的经里并不相同。9 伯希和当年留下一个疑问，问第 2 窟这条黄道带与第 61 窟是不是同一题材、同一时代；第 61 窟有答案，第 2 窟的甬道从《敦煌石窟内容总录》到今天，没有任何逐壁著录。3

四、白墙、红顶，与十九身塑像

奥登堡在 1914 年前后到达莫高窟，叙录里写着：刷墙和把覆斗窟顶涂红，把全部壁画都毁掉了。2 他记下的是另一座窟室：南、西、北三面下部都做了佛坛，坛上的五身塑像都是中原式坐姿；西壁与南壁之间立着一身像，手里拿毛笔和一卷东西；西壁与北壁之间立着另一身，手里拿的是书；南壁一排坐像里，第四个似乎是女的，因为只有她没有胡须。门南边一座特别的佛坛上，站着红色的马头鬼，手持长矛；门北边站着褐色的牛头鬼，手持三股戟。2

《俄藏敦煌艺术品6》所收奥登堡石窟编号与内容叙录 171b 号窟页 — 《俄藏敦煌艺术品 6》所收的奥登堡叙录 171b 号窟页，记刷墙与涂红顶毁掉全部壁画；页末按语把这次改造定在伯希和、奥登堡两度考察之间，即 1907 至 1914 年。2

他还在同一页上给出了比较对象：这里「跟 12 窟（D150）完全一样，只是那里全是绘画的，这里全是雕塑的」。2 12 窟（D150）就是今天的第 150 窟。

石璋如 1942 年看到的正是这一套：西壁台上塑五帝坐像，两旁是脇侍立像，南、北壁也各有五身坐像，东壁门南塑马、门北塑牛，他在记录里注明「均为近代塑」。3

莫高窟第2窟内景，南壁与西壁的塑像（罗寄梅、刘先 1943 年摄） — *罗寄梅、刘先 1943 年拍摄的第 2 窟内景：南壁一排坐像与西壁塑像同框，门侧一身立像手持长兵器，十九身塑像沿三壁排布的格局一眼可见。2 10*

把两份记录排在一起，时间就出来了：伯希和 1908 年没有记下这批塑像，奥登堡 1914 年前后见到的已经是一间白墙红顶的新窟室。整理这两份记录的按语把改造定在两人考察之间，即 1907 至 1914 年，并把它记在道士王圆箓名下。2 罗寄梅、刘先这批照片，是 1943 年受聘敦煌艺术研究所时逐窟拍摄的，后由普林斯顿大学收藏，编成九卷本《观象敦煌》。10

五、同一场改造的另一面墙

奥登堡把第 2 窟比作第 150 窟。查《敦煌石窟内容总录》第 150 窟条，前室西壁门南、门北各有清代所画的道教神将一身，南壁另有道教神将七身。11 同一场改造在两座窟里落到了不同位置：第 150 窟落在墙上，第 2 窟落在坛上；一处把神像画进壁画，一处把神像塑成十九身立像。

第 2 窟原本是一座佛窟。元代在莫高窟只新开八座窟，重修前代十九座，元代之后莫高窟再没有新窟。4 7 到明代嘉靖年间，莫高窟成为明朝的域外之地，洞窟不再有人开凿。5 元代那八座新窟里，第 2 窟与第 3 窟在同一段崖面上相邻而处：第 3 窟把元代汉风一路的线描留在千手千眼观音上，第 2 窟留下的是千佛。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