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彭德尔顿：他的画都从一层黑开始，这次他把博物馆的楼梯也刷黑了
从周六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开幕的个展进入亚当·彭德尔顿：他把一幅画从一层黑开始、再一层层擦掉重来，这一次要把博物馆 1938 年刷白的那段楼梯整个刷黑。
周六，2026 年 10 月 10 日，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Stedelijk Museum Amsterdam）的个展《Some Wild Kind of Language》开幕，展到 2027 年 1 月 17 日。1
展览的动作很简单：艺术家亚当·彭德尔顿（Adam Pendleton）要把这座博物馆 1895 年大楼里的主楼梯，连同楼梯两侧的壁龛，整体刷成黑色。1 这段楼梯有来历。1938 年，当时的策展人威廉·桑德伯格（Willem Sandberg）把楼梯里深色的砖墙刷成了白色；1945 年他当上馆长，又把这套做法铺满全馆。艺术史里说的「白盒子」，指的就是把展厅做成一面白墙、没有干扰的空间，这段楼梯是全世界最早的几个样本之一。2
彭德尔顿 1984 年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里士满，十六岁读完高中，先去意大利托斯卡纳读了两年艺术学校，再搬到纽约。3 他的作品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古根海姆、惠特尼、赫希洪、芝加哥当代艺术博物馆、泰特和慕尼黑现代艺术陈列馆收藏。1 2009 年刚起步的时候，他在阿姆斯特丹的 Kunstverein 展过一次；十七年后回来，这是他第一次在荷兰的美术馆办个展。2
黑人达达：一份 2008 年的宣言
要读懂这个人和这次展览，最省事的入口是一篇访谈：2025 年 5 月 7 日 BOMB Magazine 刊出的《Adam Pendleton by Claire Gilman》。提问者克莱尔·吉尔曼（Claire Gilman）当时在纽约素描中心（The Drawing Center）任首席策展人。4 这篇访谈名义上谈的是华盛顿赫希洪博物馆的个展《Love, Queen》，实际上把他二十年的画法、他对抽象的主张，以及他打算怎么使用一座美术馆，一次讲完了。访谈用英文做的，下面是其中几段原话的译文。
2008 年，他写下「黑人达达宣言」（Black Dada manifesto）。他后来解释，写这份东西是为了给一组早就在支配他工作的直觉找到语言，「它更像一个提案，把黑与抽象并置，让两者互为生成的力量」；到今天，它仍然是他的方向。5
「黑人达达」这个名字借自诗人阿米里·巴拉卡（Amiri Baraka）1964 年的诗《Black Dada Nihilismus》，那首诗一边拒绝西方艺术的正统，一边要求一种黑人的美学。67 讲得最完整的一篇中文文章把它的两条来源线接得更远：并联的是巴拉卡这首诗和更早的雨果·鲍尔（Hugo Ball）1916 年《达达宣言》。8
「黑人达达」在中文里容易被读成一个风格标签，比如黑白相间的抽象画。他对这个词的用法更接近一份许可：
别告诉我一幅画该怎么画，别提抽象或者语言的边界，也别告诉我一个黑人艺术家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或者黑人性看起来该是什么样子。黑人达达是精确的，容量很大，而且是在实时展开的。2
一幅画要经过几次转手
吉尔曼的提问从赫希洪那场展览开始。彭德尔顿说，那场展览把三十幅左右的画收在一起，出自五个系列；他把画布上的工作看成一种「美丽的悖论」（aporia）——一幅画能做的事很多，其中最主要的一件是「创造空间」，同时它也标记时间，并且深深卷入「翻译」的过程。4
他说的「翻译」是手上的动作。一张画从纸开始：他用墨、喷漆、水彩在纸上做记号，把涂鸦式的笔迹、文字碎片和几何形一层层叠上去；纸上到一个满意的状态之后，他把这些纸上作品拍下来，再通过丝网印把记号转印到画布上，让机械复制和手工痕迹故意混在一起。4
他把这一步叫「弄脏」：纸上先有一个 A，你可以在它上面动手，把 A 盖掉，最后走到一个 B，那个变了的东西往往更动人，而 A 到 B 之间的痕迹还会留在画上。他也喜欢把绘画和摄影之间的界线搅在一起——先做出一件东西，再拍下它，然后把它带回尽量接近原来的样子，「知道这是一件美丽的做不到的事，别的东西会从中出现」。4
他的形状来自日常的笔记和素描。他会在本子上写下关于一幅画的句子，比如「水汪汪的三角形和透明的正方形，在空间里缓慢而专注地移动」；也会画很粗略的图形，把它们叠起来看彼此的关系。有一天他发现这些图形可以当模板（stencil）用，于是开始刻模板。他把这套长期积累叫「视觉图书馆」（visual library）。4
黑达达、WE ARE NOT、Days 是他图书馆里不同的词，各有各的年份。他取用它们的方式像作曲家用乐器——铜管、木管和弦乐会一直用下去。4
把白盒子刷黑
另一半挂在二楼的 IMC 厅，也就是「荣誉厅」：十幅绘画加上《Black Dada》《Days》和巨大的《WE ARE NOT》系列，其中一幅将近六米宽。这间厅历史上挂过巴内特·纽曼、莫里斯·路易斯和威廉·德·库宁——北美色域绘画和极简主义一路的重头作品都在这面墙上出现过。2
新作里出现了大片彩色——红、紫、绿和各种蓝，和黑色并置。他说同一间房里每幅画在颜色、尺度或者笔迹上都会很不一样，「这场展览里的观看没有什么是自动的」。3 关于这次改动的意思，他在工作室里说得很直接：
我要把世界上最早的白盒子之一，变成一个黑色的空间。3
这次展览的策展人是市立博物馆馆长雷因·沃尔夫斯（Rein Wolfs）。他把这次合作看成给博物馆的历史与当下之间补上的一段：
彭德尔顿的作品把现代主义和当代连起来，是市立博物馆的历史与现在之间缺少的那一环。他用改变博物馆核心那段历史建筑的方式来做展览，这正好和我们这个机构转向更全球视野的姿态对得上。2
中庭里那三座五层高的黑塔
在这段楼梯之前，他已经在 MoMA 试过一次同样的思路。2021 年 9 月 18 日到 2022 年 2 月 21 日，MoMA 把二楼的 Marron Family Atrium 交给他做《Who Is Queen?》：中庭里立起三座五层高的黑色钢脚手架，结构类似美国住宅常用的轻钢骨架，架上挂着绘画、素描、一件织物、雕塑、影像和一件声音作品。馆方的策展说明把它称为「一件 21 世纪的总体艺术」，说它针对的是「博物馆作为一座固定历史仓库」这个角色。9
声音那部分是拼贴起来的：诗人阿米里·巴拉卡的朗读、作曲家哈恩·罗（Hahn Rowe）的录音、曼哈顿一场「黑人的命也是命」示威的现场录音，加上来自不同作曲家和音乐人的片段，随展览推进不断变化。影像里有一件是给学者杰克·哈尔伯斯塔姆（Jack Halberstam）做的肖像。9 关于这件作品，他自己的说明是：
它要说的是，我们如何同时占有、又被那些互相矛盾的理想和观念所占。9
2026 年 4 月 19 日到 9 月，他在朗根基金会做了个展《Can I Be?》。他谈过作品和那栋建筑的关系：安藤忠雄的房子精确而透气，光、比例和移动一直在起作用，作品要走进这套系统里；展览在「压缩」和「扩张」两种尺度之间移动，有的素描要凑近看，有的绘画和影像直接面对身体。5
现在和接下来一年
- 阿姆斯特丹，2026 年 10 月 10 日至 2027 年 1 月 17 日：市立博物馆《Some Wild Kind of Language》，十幅绘画、八件《Basis》素描，主楼梯第一次整体刷黑。成人票 22.5 欧元，学生 12.5 欧元，每天 10:00 至 18:00。1
- 华盛顿，展到 2027 年 1 月 3 日：赫希洪博物馆《Love, Queen》，三十幅左右绘画，出自五个系列。11 这也是上面那篇 BOMB 访谈的由头。4
- 纽约，2026 年 11 月 5 日起：MoMA PS1 群展《Hard Art》，四十多位黑人画家，跨代际。12
- 香港，2027 年 2 月：大馆（Tai Kwun）的个展；他正在给一个自己搭起来、刷成黑色的三角形空间挑影像。3
- 已经结束：朗根基金会《Can I Be?》，2026 年 4 月 19 日至 9 月。13
中文里现在能读到什么
他在中文世界还没有专书。能读到的第一手材料散在三处：知乎 2022 年一篇长文《社会与艺术的大型试验场：亚当·彭德尔顿〈谁是女王？〉》把他的文本来源和 MoMA 那次展览讲得最清楚；8 百度百科的条目够用来对照出生年份、学历和奖项，单独用它容易停在履历上；14 英文那边，BOMB 那篇访谈和市立博物馆的展览页都能免费读完。14
想再深一层，MoMA 为《Who Is Queen?》出过一本 272 页的读本《Who Is Queen? A Reader》，由他和亚历克·梅普斯-弗朗西斯（Alec Mapes-Frances）合编，是目前了解「黑人达达」最完整的一本书。9
周六开门之后，观众要先走过这段楼梯才能进主展厅。它 1938 年被刷白，这一次被刷黑，壁龛里挂着八张金墨画在黑纸上的素描。
References
- 1
- 2Adam Pendleton: Some Wild Kind of Language，Pace Gallery
pacegallery.com
- 3
- 4Adam Pendleton by Claire Gilman，BOMB Magazine，2025-05-07
bombmagazine.org
- 5
- 6
- 7
- 8社会与艺术的大型试验场：亚当·彭德尔顿《谁是女王？》，谢来，知乎，2022-03-02
zhuanlan.zhihu.com
- 9
- 10Adam Pendleton at the Langen Foundation，Pace Gallery
pacegallery.com
- 11
- 12Hard Art，MoMA PS1
momaps1.org
- 13Adam Pendleton: Can I Be?，Langen Foundation
langenfoundation.de
- 14Adam Pendleton，百度百科
baike.baidu.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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