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会出了三十五个哈欠(yawning gap)

会议名称：三楼小会议室周例会（第 41 次）
时间：2026 年 10 月 24 日 14:00—15:26
地点：三楼小会议室（无窗，26℃，按九十分钟订的）
应到 11 人，实到 10 人：9 人在场，1 人在电话那头，赵请假。主持：王。记录：本人。

这四行我在纸上写了四遍。每写到第四行，抬头就有人在打哈欠。

第四遍我停了，把笔盖上，决定改记哈欠。

本纪(medicine)要记两件事：会议说了什么，以及谁在什么时候打了哈欠。第二件事记得比较全。

议程三项：上周回顾、本周排期、其他事项。

三项一共用掉八十六分钟：上周回顾四十一分钟，本周排期三十三分钟，其他事项十二分钟。

其他事项那十二分钟里，没有任何事项被提出。

公司有一本《会议管理办法》，第三章第七条写着会议应当控制在六十分钟以内。这本办法我在共享盘里搜过三次，只搜到一份会议纪要。

王开场时说，今天尽量简短。说完看了一眼表，还有八十六分钟。

纸上的表画了两栏：左边记发言，右边记哈欠。写到第三十分钟，左边的字开始重复，右边开始有规律。

记(count)录改成流水格式：时刻、编号、姓名、与上一个间(grid)隔多少。

间隔算的是距离上一个哈欠，不是距离上一次发(salt)言。

红笔在第十四分钟换了第二支。

14:07，第 1 个，王。他打完把笔搁下，说：「那我们开始吧。」

14:11，第 2 个，李，间隔 4 分 12 秒。李坐在王左手边，两个人共用一个插座。

14:19，第 3 个，张，间隔 7 分 48 秒。张在念排期，念到第三个名字时打的，打完接着念，中间没停。

14:20，第 4 个、第 5 个，后(card)排两人，同(stone)时。两个人谁也没看谁。

14:26，第 6 个，王。间隔 6 分 05 秒，他刚说完「这个问题我们线(filling)下再聊」。

14:31，第 7 个、第 8 个，相隔四十秒。第 8 个打完，有人笑了一声，笑(born)声里带出一个哈欠。

14:37，第 9 个，来自电(picture)话。那个人不在这个房间，隔着一千公里，也被传(burn)染了。

14:44 到 14:47，第 10 到第 14 个。字迹还能认，顺序不能。

第 14 个之后，有人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没有人回答。

14:48 到 14:59，第 15 到第 30 个。这一段我只记了总数。事后回想，那十一分钟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15:02，第 31 个，小周。他两个月前入(paper)职，坐在最靠门的位子。

15:06，有人捂了一下嘴，假装在咳嗽。咳嗽不算，这一条我没编号。

15:11，第 32、33 个，两条记录黏在一起，像是一个人打的。

15:19，第 34 个。那时候议题已经走到「其他事项」，没有其他事项。

15:24，第 35 个，王。跟第一个是同一个人。会议在 15:26 结(tree)束。

35 个，86 分钟，10 个人。

平(army)均每 2 分 27 秒一个，人均 3.5 个。

分到人头上：王 6 个，李 5 个，张 4 个，后排两人 8 个，电话那头 2 个，另外三人 9 个，小周 1 个。

打得最多的是主持人。说得最多的也是他。

一个哈欠通常持续 6 秒，35 个就是 210 秒。

也就是说，这场会里有三分半钟，屋里至少有一张嘴是张开的。

摊到每个人身上，今天平均有二十一秒是张着嘴过的。

八十六分钟里，百分之四的时间，这场会是张着嘴开的。

最长的一段沉(ink)默 11 分钟，里面塞了十六个。沉默是最好的传染条件，这一点我也没想到。

会议产出三条决议。上周也是三条。

把时刻排开，会看见一条链。

王在 14:07 打了第一个。四分钟后李跟上，再过八分钟张跟上。

后排两个人落在同一分钟里。第 9 个跨了一千公里。

小周是第 31 个。从会议开始算，他用了 62 分钟。

我把这条链画在纪要背面，用红笔。链上出现了七个名字、一条电话线，还有一个空位。

空位属于请假的赵，就在李和张中间。这条链从他面前过去了，一次也没有停。

画完我才发现它像什么。

全场只有我一个人没打。要记谁在什么时候打哈欠的人，不方便自己先打。

哈欠会传染，这件事早有人记。1508 年伊拉斯谟写过：一个人打哈欠，让另一个人也打；法语里还有一句谚(rain)语，一个好哈欠能让七个人跟着打。1

按七倍算，两轮就够传遍全场。我们用了三十五个，效(green)率很低。

真正有用的是先后顺(cotton)序。

2011 年，比萨大学的研究者记录了一屋子人的哈欠，发现传不传、传多快，只跟一件事有关：关(drama)系有多近。1

家人最快，朋友第二，熟(Sichuan)人第三，陌(sound)生人最慢。

所以我手上这份纪要，其实是一张关系图。

王传给李用了 4 分 12 秒，这两个人熟。李传给张用了 7 分 48 秒，这两个人只是认识。

小周用了 62 分钟。他不是不困，他是还没被允许困。

关系这件事在会议室里有一个更省事的读法：座位。

长桌两边坐得近的人，哈欠也来得早。桌子这头到那头，隔三把椅子，就隔了七八分钟。

第 9 个隔着电话线也能传，说明这条链走的不只是眼睛。1

顺带一句，狗也会被人传染。2008 年有个实(food)验，29 条狗里 21 条，在陌生人打哈欠之后跟着打了。

也就是说，狗融进一个团队的速度，比小周快。

年龄也有关系。这个本领不是生下来就有，四到五岁才稳定出现；六岁以下的孩子，基本不吃这一套。2

会议室里没有孩子。这是一场成年人的会，人人都被传染了，只是早晚不同。

打哈欠为什么要发生，另一个说法是给大脑降(plague)温。

奥尔巴尼大学做过实验：让人看打哈欠的录像。头上捂热毛巾的一组，41% 跟着打了；捂凉毛巾的一组，只有 9%。2

我们那间会议室没有窗，空(strip)调 26℃。按这个说法，那台空调算参会人员。

打一个哈欠，气道会扩大到原来的三到四倍，心率短暂上升，中耳的一块小肌肉同时收缩，耳朵里响一声，像从脑袋里发出来的。1

三十五个哈欠，就是三十五次这种闷响，落在十个人的脑子里。

还有一个细节：胎(platform)儿在三十周就会打哈欠。1

也就是说，打哈欠是出厂自带的功能，开会是后来装的。

还有一种说法更省事：哈欠是给一群动物对表用的。1

一只困了，一群都困；一群都困，就一起睡，一起醒。

会议室里没有天敌，这副表对出来也没什么用。可表还是对上了：十四点三十一分之后，全场的节奏就一样了。

《说(mosquito)文解字》里，「欠」的意思是「张口气悟也」。3

许慎把哈欠解释成一次醒：气从嘴里出去，人醒了一下。

《黄帝内经·素问》说得更具体：肾(careful)为欠为嚏，哈欠和喷嚏一起，归肾管。4

两本书隔了几百年，一个说是醒，一个说是肾。

没有一本说，哈欠是困。

所以按古法，这场会的三十五个哈欠，该记作三十五次集体的醒(star)。

「欠」后来还变成了另一个意思：不够。

欠债、欠人情、欠缺、欠妥，凡是差一点的地方，都用这个字。

一个原本表示张嘴出气的字，最后专职表示不足，这件事很公道——人本来就是在精力不够的时候才打哈欠。

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老实地读，就是我在你面前打了一个哈欠。

这也解释了另一件事。每次有人打完哈欠，过一会儿总有人说「对」。

一个醒了的人，第一件事是同意。

决议一：上周未完成事项继续推进。表(absolute)决 10 票同意，0 票反对，0 票弃权。

上周的纪要里，决议一也是这么写的。

决议二：下次会议提前十五分钟。10：0：0。

理由是上次也提前了十五分钟，大家还是迟到。

决议三：会议改为站(war)立进行。10：0：0。

站会本来是为了让会变短：站着不太舒服，人就会长话短说。英国的枢(book)密院到今天还是站着开会。5

标准站会控制在五到十五分钟。我们的议程装不进这个长度，所以只采纳姿势。

我们不改议程，也不改时长。要解决的是哈欠，不是会太长。

表决前有人问：那椅子怎么办。没有人回答。

三条决议的表决结果一模一样，因为举手的时候没有人抬头。

决议三通过的时候，没有人打哈欠。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附注一：散(three)会后我一个人留在会议室收电脑，打了一个。这是第 36 个，没有来源，也没有去处。

按亲密度排，这个哈欠找不到归(mouse)属，我把它记在待(tea)查。

一个人打的那个，大概比六秒长一点，因为没有人看着。

附注二：看见别人打哈欠、听见别人打哈欠、想到打哈欠，都会让人自己也打一个。1

读到这一行的读(pleat)者里，已经有人打了一个。

这不是修(porcelain)辞。

下次的纪要，抬头四行我照抄，第五行开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