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偶恐惧：每一张脸都朝着你

本期把镜头放在一间陶瓷人偶修复工作室。夜里十一点，四面靠墙的架子从上到下坐满等着修的人偶，屋子中间一张工作台，台面上摊着镊子、刷子、假发、小衣服，还有一格格分好的备用玻璃眼珠，全屋只有一盏台灯亮着。这些脸朝着同一个方向：人坐在工作台前，它们就朝着工作台；人换到桌子另一边，方向也跟着改；把最靠门的那一个转过去，再回头，它已经转了回来；最后退到门口，满屋的脸都朝着门。

这期说的是人偶恐惧（Pediophobia）。它属于特定恐惧症，对象是娃娃一类像人的玩具，也延伸到人体模型、腹语术用的木偶和蜡像；要算作恐惧症，这种害怕得持续、强烈，并且和实际的威胁不相称。它另有名字来自一例病例：把病人情况写下来的 James Briscoe 称之为 glenophobia，取的是一个希腊词，而这个希腊词既能译成「眼球」，也能译成「娃娃、玩物」。描述这种不适时，人们常提到的是眼睛——玻璃眼珠不会动，看久了像被它盯着；一只不会动的眼睛，也容易被联想到尸体的眼睛。材质同样参与其中：瓷、骨瓷这类容易碎的材料，比结实的人偶更让人不舒服。1

另有一项研究把范围放宽到了「诡异」本身。McAndrew 与 Koehnke 在 2016 年发表的论文里访问了 1341 个人，请他们列出自己认为诡异的爱好：出现得最多的一类是收集东西，341 人写下了答案，人偶正在被点名的收藏品之中，同列的还有昆虫、爬行动物和牙齿、骨头、指甲；排在第二的是各种形式的「看」——看人、跟着人、拍人的照片，108 人提到，连观鸟也被一些人算了进去。研究者据此提出，诡异感是一种由不确定性唤起的焦虑：当一个人说不清威胁到底在不在、又是哪一种威胁的时候，感受到的才是诡异。2

同一样东西在网络上有另外一副面孔。人偶核（Dollcore）是 2010 年代从日本球关节人偶的收藏文化里长出来的一支美学，关键母题写的就是球关节人偶与陶瓷人偶，讲究的是那种易碎的、精致的脆弱感。同一件东西，在这一边是被收藏、被拍照、被摆得整整齐齐的审美对象，在另一边是许多人心里的那个「说不清哪里不对」的爱好。3

脸的朝向之所以是这支片子里最要紧的东西，也有实验上的依据。直视的目光会很快抓住注意、提高唤醒水平，还会占用和自我有关的脑区；更要紧的是「有人在看我」这个念头本身就在起作用——在一项被明确控制的实验里，被试相信自己透过普通玻璃看对方的时候，皮肤电反应比他以为自己隔着半透半反镜、对方根本看不见他的时候更大，隔着墨镜的注视也一样有效。目光停留的时长还会改写它的含义：注视到大约四秒，好感判断升到顶点，再长就变成盯着看，开始引起回避。4

画面、旁白与环境声都由本期原创，这间修复工作室和屋里的人偶属于虚构场景；片中没有第三方影视素材，没有出现人，也没有血腥画面与跳脸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