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野亞喜良：贴在街上的海报，和画了六十年的少女
从京都正在展出的宇野亞喜良回顾展进入：他为寺山修司的地下剧场画海报，也为企业画广告、为童书画少女，六十年里把「插画」在日本变成了一门职业，而美术馆直到今天才开始认真对待他。
1968 年 1 月，东京街头贴出一张紫色底的海报。粉红头发的女性端着咖啡杯站在正中，一个戴红框眼镜的老人拖着拖把从下面穿过，白猫端坐在椅子上看。海报左上角是剧团的名字「天井棧敷」，中间印着两行字：寺山修司 作・演出，宇野亞喜良 美術。1
这张海报贴出去不久，就被想要它的人从墙上揭走了。2024 年那场大型个展的现场报道记着这件事：宇野亞喜良画的演剧海报，每次贴到街上都会被人揭下来带走。2
一张海报的一生就这样走完：从印刷机出来，贴在墙上，被人撕下，折几折收进某个抽屉。他大部分重要作品都活在这条链子上，画布只占很小一段。这一点也决定了他今天的处境：做设计、懂印刷的人把他当祖师，美术馆却长期不知道该把他放进哪一格。
他自己的说法，最完整的一次留在 2024 年 5 月 21 日 Tokyo Art Beat 的长篇访谈里。撰稿人塚田優坐在他的办公室，从他做插画师这一行的来路，一直问到性和战争。本文关于他的经历、工作方式和判断，主要来自这篇访谈；其余来源逐条另标。3
他把「插画」变成了一个职业
宇野亞喜良 1934 年生于名古屋，父亲做室内装饰，他从小跟着父亲学画，后来又跟洋画家宮脇晴学。十五岁那年夏天他留下一张自画像，手上的功夫已经看得出来；读高二时，当地报纸把他写成「壁画・彫塑なんでもアッパレ 16 歳の少年藝術家」。十九岁，他在日本宣伝美術会（日宣美）的展评里入选，那是当时平面设计新人的门槛。2
1955 年他去了东京，第一份工作在日本饮料公司カルピス，画报纸广告。1960 年，做过东京奥运会海报的龟仓雄策，同原弘、山城隆一一起主持的日本デザインセンター把他请了进去；横尾忠則随后也进了这家公司，隔壁公司坐着和田誠。三个人中午常一起吃饭，聊天时说到美国有设计公司在做带插画的设计，觉得「イラストレーション」这个词好，于是自己办起了東京イラストレーターズ・クラブ。这个词此后被杂志和编辑接受下来，一门手艺有了名字。3
进入这一行的契机，他讲成一个下午的小事。学生时代一位做演剧的前辈请他画图，交画的时候前辈对他说：
「你的画很伤感。这样的话，造不出接下来的日本。」
他由此想通：做设计师或插画师，不必把自己的思想直接画出来，这个活儿更合他的性子。3
他在同行里以接活多出名，从年轻接到九十岁。这种接单的手艺，他自己用寄席上的艺人打比方：
「落语家、讲谈师在寄席上，客人出个题目就即兴说一段。我的情况是有一个月或两个星期，在不离开对方想象的前提下，把我自己的趣味放进去。我的插画里有这么一种艺人的、寄席玩意儿的东西。」
「工作我几乎没有推掉过。所以，也许是编辑、是那些委托我的人，把我做成了宇野亞喜良。」3
他的手艺里有一把砂纸
宇野亞喜良的看家本事，是描摹能力加上对印刷的了解。1960 年代报纸印刷的网点还很粗，他反过来利用这种粗，把照片和手绘合进同一张画面：マックスファクター（蜜丝佛陀）「Fragrance Festival」的广告里，照片就直接嵌在画中。他还从朋友木村恒久那里学来一道工序——拼贴完的画面用小口砂纸磨掉纸边的厚度，再涂上灰色，贴上去的照片才不会露出一道边。3
他对形状的处理带着即兴。画猫画到一半，他常会临时改主意：
「别人常说的那种母题变形是这样的：画猫画到一半，觉得『猫有点弱』，就把脸改成老虎。这样能出来一种怪异感，我大概是想让人小小地吓一跳。」3
那些年的海报里，颜色是这一代人最显眼的招牌。2024 年的展览专门辟出一个角落，用紫外灯照着涂了荧光涂料的海报，让观众站到当年街头的颜色里去。1
品种也杂。「ミニブックス」「シャンソン」这样的系列海报、丝网印的「ミケランジェロの言葉」，一直排到 1990 年代的杂志插图。2
少女、性与一条盖到膝盖的短裤
宇野亞喜良画得最多的是少女。1965 年，新書館开始出一套给少女的丛书「For Ladies」，系列里最早的寺山修司著作由他画插图；据他说，寄到寺山修司那里的读者来信相当多。寺山修司很清楚这些画在女性读者中的分量，于是把宇野亞喜良同时用到两个地方：给少女的读物，和天井棧敷的前卫演剧海报。3
絵本《あのこ》（1966 年，文字作者今江祥智）写的是战时一个城里女孩疏散到乡下、和村里男孩相处的故事。这份稿子里，他有心绕开了那个时代的画面：
「我不想直接画那个时代。……男孩穿的是短裤，可那种盖到膝盖的、战时的样式我不喜欢，于是有意不去读那些细节，就那样画。」3
性是另一条线。他给男同性恋杂志《薔薇族》画过图，也从不觉得这件事需要藏起来。他把这份坦然追到ジャン・コクトー（让·科克托）身上：科克托的同性恋身份、他和演员让·马莱的关系，让年轻时的宇野亞喜良觉得这件事本来就值得看；他后来进的日本デザインセンター和打过交道的美术编辑里也有好几位同性恋者，其中一些人的想法让他受用很多。3
1990 年代以后，他的少女越画越抽象，这条线一直走到今天：
「进入 90 年代以后，我想画抽象一点的少女，这个感觉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如今我不太研究时代，手怎么动就怎么画。」3
一条容易漏掉的跨媒介线
1960 年代他做过三部短篇动画：《白い祭》《お前とわたし》《午砲（ドン）》，2024 年的展览把三部一起放映。他画过的絵本和児童書超过七十本。5
1962 年，他和横尾忠則合做了一本絵本《海の小娘》：前半是横尾忠則画的，后半是他画的，中间四五页两个人的画叠在一起，放上一张蓝色玻璃纸只看得到横尾忠則的那部分，换上红色的，就只剩他的。两个画家的画交替显形，故事跟着变形。和田誠看了很羡慕，问能不能三个人也来做一本。3
他还和摄影家細江英公、文案宗内順子、演员江波杏子合作过一册《ONDINE》。2
1990 年代以后，他把力气更多放在舞台上，做的不只是海报，还有布景、服装、化妆，甚至整台戏的制作。2009 年 Project Nyx 第 4 回公演《星の王子さま》的舞台原画和服装原画也出自他手。5
最近十年，他和不同世代的人接着合作：BUCK-TICK、SHAKALABBITS、椎名林檎的海报与周边，资生堂「マジョリカ マジョルカ」的似颜绘生成器「マジョリ画」（2016 年）。他有一个俳号叫「左亭」，近年一直在画以松尾芭蕉、寺山修司的句子为题的新作，2020 年的《龍の落とし子》就是为澁澤龍彦的忌日画的。25
他为什么到今天才被美术馆认真对待
2024 年 4 月 11 日到 6 月 16 日，东京オペラシティ アートギャラリー做了他规模最大的一次个展，出品超过 900 件，按十二个专题排开：企业广告、海报、絵本、动画、书籍装帧、舞台美术各占一间。这是刈谷市美術館 2010 年那次个展之后十四年里的第一次大展，也是他在东京的第一次。15
那篇现场报道顺势摆出一个问题：跟绘画、雕塑比，插画在美术馆里被大张旗鼓对待的机会一直很少，宇野亞喜良的业绩和他得到的介绍长期不相称；这场展览也就把另一件事摆到台面上——和商业绑得这么紧的插画，到底该怎么放进美术馆。2
这条线索在 2026 年 3 月有了一个答案。3 月 30 日，他把自己画过的广告、杂志插图原画约两万件连同著作权一起捐给爱知县的刈谷市，调印式在东京举行。6
日本官方给过他位置：1999 年紫绶褒章，2010 年旭日小绶章。行业奖项则从日宣美展的入选、特选、会员奖，一路排到讲谈社出版文化奖的插画奖、日本絵本奖。他出过的书里，《宇野亞喜良マスカレード》（1982 年）、《薔薇の記憶》（2000 年）、《奥の横道》（2009 年）和《宇野亞喜良クロニクル》（2014 年）合起来，几乎就是一份六十年工作的清单。7
现在从哪儿看起
这场回顾展还在走。京都站直连的美術館「えき」KYOTO 展到 10 月 25 日，展期无休，上午十点到晚上七点半，成人票 1200 日元；展出作品里有 1971 年的「三井信託銀行」海报、《餃子姫》（2013 年）和 1994 年《週刊現代》连载小说《活路》的插图原画。8
巡回的上一站在高松市美術館，4 月 18 日到 6 月 14 日；再往前是 2025 年群马县立馆林美术馆、2024 年秋刈谷市美術館。展监修一直是刈谷市美術館的松本育子。9
想先读他本人，最省事的入口就是那篇 2024 年的访谈全文，一整套原话都在里面。中文这边能查到的材料很薄：国家图书馆 2025 年 10 月推介过他的随笔集《薔薇的记忆》，称他是创造日本前卫艺术浪潮的核心人物、与寺山修司和横尾忠則并肩；除此之外，剩下的多是零散的展讯。10
真去京都的话，可以在海报展室里多站一会儿。那些海报被固定在透明板上，一列一列立着，走进去就像走进一条印出来的街。2
References
- 1宇野亞喜良展 AQUIRAX UNO 展示の見どころ，東京オペラシティ アートギャラリー
operacity.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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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4宇野亞喜良展 AQUIRAX UNO，群馬県立館林美術館
gmat.pref.gunma.jp
- 5宇野亞喜良展 AQUIRAX UNO 展示構成，東京オペラシティ アートギャラリー
operacity.jp
- 6
- 7宇野亞喜良 略歴，東京オペラシティ アートギャラリー
operacity.jp
- 8
- 9宇野亞喜良展 AQUIRAX UNO，高松市美術館，2026-04-18 至 06-14
city.takamatsu.kagawa.go.jp
- 10每日一书·宇野亚喜良，国家图书馆，2025-10-18
weibo.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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