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婚检：一张体检证明，为什么管的是下一代

2003 年 10 月 1 日，《婚姻登记条例》开始施行。这条条例第五条把办理结婚登记要交的材料列得很清楚：本人的户口簿、身份证，以及一份本人无配偶、与对方当事人没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的签字声明。1

在这之前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母婴保健法》，第二章「婚前保健」里写着另一句话。这部法律第十二条：男女双方在结婚登记时，应当持有婚前医学检查证明或者医学鉴定证明。2

两条规定都在管同一件事：两个人走到婚姻登记窗口时，手里该有一张什么样的纸。一份法律要求那张纸上写着体检结果，一份行政法规列出的材料清单里没有它。

这道缝留了二十三年。母婴保健法在 2009 年和 2017 年两次修正，第十二条一直保留；2《婚姻登记条例》在 2024 年和 2025 年两次修订，结婚登记要交的材料仍然是身份证和一份签字声明。3

普通人关于婚检的困惑，大多长在这道缝上。

《母婴保健法》第一章第一条写明立法目的：为了保障母亲和婴儿健康，提高出生人口素质。第二章第七条把婚前保健服务分成三项：婚前卫生指导、婚前卫生咨询、婚前医学检查。第三项的定义是，对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可能患影响结婚和生育的疾病进行医学检查。2

查哪三类病，第八条给了清单：严重遗传性疾病、指定传染病、有关精神病。第三十八条再把这三个词定死。指定传染病指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艾滋病、淋病、梅毒、麻风病，以及医学上认为影响结婚和生育的其他传染病；严重遗传性疾病指由于遗传因素先天形成、后代再现风险高、医学上认为不宜生育的遗传性疾病；有关精神病指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型精神病以及其他重型精神病。2

查出这些病之后谁能做什么，第九条和第十条写的是医师的动作。患指定传染病在传染期内，或者有关精神病在发病期内，医师应当提出医学意见，准备结婚的男女双方「应当暂缓结婚」。诊断患医学上认为不宜生育的严重遗传性疾病，医师应当向男女双方说明情况、提出医学意见；经男女双方同意，采取长效避孕措施或者施行结扎手术后不生育的，可以结婚。2 第十一条补了争议通道：受检人对结果有异议，可以申请医学技术鉴定，取得医学鉴定证明。

那份证明要写什么，也由行政法规定死了。《母婴保健法实施办法》第十四条要求它列明是否发现四类情况：在传染期内的指定传染病、在发病期内的有关精神病、不宜生育的严重遗传性疾病、医学上认为不宜结婚的其他疾病。4 同一部办法的第四条写着一句容易被忽略的话：公民享有母婴保健的知情选择权。

把这些条文连起来看，婚检在制度里是一道信息交接：医疗保健机构出证明，证明交到当事人手里，是否结婚、是否生育的安排留在两个人自己的决定范围内。黑龙江 2005 年修订省母婴保健条例时，写进了「本省实行婚前医学检查制度」，要求凭婚前医学检查证明到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结婚登记，婚姻登记机关的工作人员未查验证明而给予登记的还要受行政处分。条例修正完成后，黑龙江省民政部门公开表示事先不知道要修订、条例里没有体现民政部门的意见，并说若有民政部门执行强制婚检，当事人有权依据《婚姻登记条例》起诉；卫生部门则认为，这部条例作为母婴保健法的下位法具有合法性，强制婚检制度没有废除。5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的表态换过口径。2005 年 3 月，法工委答复某法制办的函询：《母婴保健法》第十二条「是义务性的法律规定，本身具有法律的强制性」，婚检率下降「主要是法律执行中的问题」；在实行婚前医学检查的地区，婚姻登记机关办理结婚登记时应当查验婚检证明，发现第九条、第十条所列情形，「应当暂缓登记，劝其暂缓结婚」。6 2022 年 1 月，法工委法规备案审查室回复一份备案审查建议时给出的说法是：自 2003 年 10 月《婚姻登记条例》实施以来，婚前医学检查事实上已成为公民的自愿行为。5

1994 年国务院发布的《婚姻登记管理条例》，要求申请结婚登记的当事人到指定医疗保健机构做婚前健康检查；1995 年 6 月 1 日，《母婴保健法》施行。2001 年发布的《中国儿童发展纲要（2001—2010 年）》把婚前医学检查率写进主要目标：城市达到 80%，农村达到 50%。7 按卫生部 2005 年给出的数字，到 2002 年底，全国婚前医学检查率城市为 78.6%、农村为 59.4%。8

2003 年 10 月，新条例施行。据卫生部门当时的通报，2004 年全国婚检率从 80% 降到 2.67%，一些地方直接归零；到 2011 年，全国平均婚检率仍只有 41%。9 推动恢复婚检的努力一直没停：2009 年、2014 年、2019 年全国两会期间，至少有 5 位全国人大代表分别提出相关建议；2021 年 5 月，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副院长程雪阳所在的课题组向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备案审查室提交建议，主张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免费的强制婚检。5

真正把婚检率拉回来的工具是免费和便利。国家卫健委 2022 年的答复说，2020 年全国婚检率上升到 68.4%，当时全国已有 20 多个省份出台免费婚检政策。10 国家统计局的监测报告给出最近两年的数字：2023 年婚前医学检查率 76.5%，2024 年 77.1%。1112 2025 年这个数字是 76.9%，新华社的报道说它「已经超过强制婚检取消前的婚检率」。13

地区差异留了下来。上海从 2005 年起推行免费的自愿婚前医学检查，2020 年该市婚检率为 13.2%；1990 到 2002 年实行强制婚检期间，这座城市的平均婚检率是 98%。5

婚前血液检查曾经是美国多数州发放结婚证的前置要求，做的是梅毒血清学检查。缅因州 1972 年最先取消，1980 到 2005 年之间，其余各州陆续跟进。14

取消的理由写在当年的成本收益账上。加州 1979 年约有 30 万人为领结婚证接受了检查，查出无症状传染期梅毒 35 例，检出率 0.012%；把直接成本全部算进去，这一年的筛查花掉约 850 万美元，平均每查出一例约 24 万美元；按最宽松的算法，这些检出能够避免的先天性梅毒，收益上限约为 16.1 万美元。15

经济学家 Kasey Buckles、Melanie Guldi 与 Joseph Price 用各州废除时间不一这件事做了一次自然实验，把这项要求的产出算清楚了。一项婚前血液检查要求会让这个州当年签发的结婚证减少 5.7%；其中约一半的缺口，是情侣跨州去领了证，另一半是被抑制下来的婚姻。这项要求还降低了初产妇在生育时已婚的比例，对低社会经济群体的婚姻抑制更大。14

把婚检挂上结婚登记这道门，留下痕迹的地方是婚姻行为本身：人们在哪里结婚、什么时候结婚、要不要结婚。目标疾病的流行率一旦降到很低，这项检查的产出就只剩下这些。当年那些州选择把它取消，算的正是这笔账。

地中海沿岸的两个国家给出了另一种结果。

地中海贫血在这两地都是高携带率的遗传病。塞浦路斯约七分之一的人是 β 地中海贫血携带者，约四十九分之一的伴侣双方都携带，按自然生育推算，每年会有 60 到 70 个重型患儿出生。这个国家 1972 年按世界卫生组织的建议制定国家防控方案，1974 年启动控制项目，1976 年起使用产前诊断，1983 年教会开始发放「婚前证书」。年度记录显示：1975 年预期出生 51 例、实际 48 例；1981 年预期 68 例、实际 10 例；1984 年预期 71 例、实际 4 例；1988 年预期 68 例、实际为 0。16

伊朗 1997 年启动全国地贫防控项目，把筛查加进当时已有的强制性婚前血检。到 2001 年底，270 多万对准新人接受筛查，识别出 10 298 对双方都携带的伴侣；接受遗传咨询之后，53% 仍然结婚，29% 分开，18% 当年未定。咨询平均进行 2.5 次，检查费用由准新人自付，每对约 5 美元。1998 年，伊朗政府允许在妊娠 16 周以内终止确诊患病的胎儿；到 2002 年，全国登记的新发重型地贫病例是 78 例，而按不干预推算每年约有 1200 例。17

这两个项目的成绩记在出生人口上。伊朗那 53% 和 29% 说明筛查确实改变了一部分人的婚姻决定，把患儿数量压下来的主力则在筛查之后：遗传咨询、产前诊断，以及 1998 年之后可以合法选择的那条路。

阿拉伯半岛上另有一套记录。沙特 2004 年起把地贫与镰状细胞病的婚前筛查定为强制，并配上遗传咨询。研究者从卫生部原始档案里找出 2005 到 2006 年确认双方都携带的 934 对伴侣：824 对，占 88.2%，仍然结婚；110 对，占 11.8%，没有结成。18

做决定的过程也被记录下来。没能结婚的人里，更多人在筛查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或家族带病；他们给出的理由包括婚礼已经无法取消、担心社会污名。接受过遗传咨询的只有 27.6%，这批人在婚姻决定上与没有接受咨询的人没有显著差别。18

这三份记录摆在同一个位置上，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筛查提供信息，决定由别的力量做出。一份「双方都携带」的结果要变成更少的重型患儿，中间必须接上可执行的东西——咨询、产前诊断、可以选择的生育安排，以及愿意为这些付钱的制度。

把上面三件事都做齐的地方，最近一次被完整记录在广西。2010 年 2 月起，广西推行免费婚前医学检查，把婚姻登记、婚检、孕前保健和产前保健放进同一个综合服务平台。这个平台给一对新人安排的是一次检查：女方一侧包含健康教育、病史询问、体格检查、阴道分泌物检查、血常规、肝肾功能与甲状腺功能、传染病筛查、TORCH 抗体检测和妇科超声，男方一侧包含血常规、血红蛋白电泳、肝肾功能与传染病筛查；检查之后统一做风险评估与咨询，叶酸现场发放，筛查阳性的人由专门系统转诊。2009 到 2023 年，全自治区登记结婚 1053 万对，其中 918.56 万对接受了婚前医学检查，婚检率从 2009 年的 14.34% 升到 2023 年的 99.39%；同期围产期神经管缺陷发生率从 5.44/万降到 0.37/万，婚检率与缺陷发生率的相关系数为 −0.986。19

研究作者自己给这份相关加了限定。他们把叶酸补充率单独放进取回归，它能解释神经管缺陷发生率变化的 97.5%，解释力高于婚检率的 74.8%；同一时期，广西的社会经济水平、母亲受教育程度和妇幼服务能力都在改善，因此缺陷发生率的下降无法归给单一干预。19 广西卫生健康委 2026 年 9 月发布会给出的另一组数字是，重型地中海贫血患儿出生率连续 7 年低于 0.3/万。20

全国层面的数字经常被摆在一起讲：出生缺陷发生率 2003 年为 129.8/万，2006 年 145.5/万，2011 年 153.23/万。9 读这条曲线时，同一时期还有几件事在发生：全国出生缺陷监测网络持续扩点，产前诊断让更多缺陷在出生前就被登记进来，35 岁以上产妇的比例明显上升。新华社 2026 年 9 月的报道引用一项广东省地级市 2015 至 2024 年的回顾性分析：高龄（≥35 岁）产妇的出生缺陷发生率为 1.9488%，非高龄组为 1.2584%。13

清华大学与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的三位研究者，用 2003 年那次政策变化做过一次测算，2023 年 1 月发布为工作论文。他们的结果是：婚检从强制改为自愿之后，各省婚检率平均下降约 65 个百分点；婚检率每下降 1 个百分点，结婚率上升 0.70 个百分点，健康上的正向婚配比例下降 0.15 个百分点，新生儿低出生体重的概率上升最多 0.32 个百分点。同一篇论文测了另一半政策：免费婚检使婚检率提高 15.3 个百分点，对出生体重有显著改善。作者据此判断，拦住一部分人的是检查费那点钱之外的东西——信息一旦被披露出来，婚配与生育的安排都会跟着变。21

把这批材料放回中国的制度框架，婚检的位置就清楚了。它写在《母婴保健法》第一章的立法目的之下：「保障母亲和婴儿健康，提高出生人口素质」。免费婚检、一站式服务、孕前优生健康检查，也都归在出生缺陷防治这条线上。22

政策工具换过三代。1995 到 2003 年是登记要件加行政收费，《母婴保健法》第十三条还专门要求省级政府规定合理收费标准、对困难人员减免。2003 年之后，制度把选择权交回个人，再往回拉婚检率的办法是免费：把婚检、孕前优生健康检查和增补叶酸捆在一起，要求婚姻登记、婚前医学检查和优生指导「一站式」，孕前优生健康检查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由中央和地方财政共同承担。22《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 年）》把「主动接受婚前医学检查」放进评估指标体系。10

检查的项目也在跟着走。国家卫健委 2022 年在答复人大建议时提到，《婚前保健工作规范（修订）》里的检查项目包含常规辅助检查和受检人可自愿选择的特殊检查，部分地区已把地中海贫血筛查、艾滋病检测纳入服务内容。10 新华社 2026 年 9 月的报道里，北京大学第一医院的一位主任医师解释了这件事为什么重要：很多单基因遗传病在常规产检中发现不了，婚检这一环缺失，风险识别只能后移到产前筛查阶段，很多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的携带者本人没有任何症状。13

孕前的这一段正在变厚。《出生缺陷防治能力提升计划（2023—2027 年）》把防治分成三级，一级预防守的是婚前、孕前关口，二级预防是产前筛查与干预，三级预防是新生儿筛查与治疗；孕前检查、增补叶酸、地中海贫血防控和新生儿疾病筛查都已纳入国家基本公共卫生服务。13 广西在婚姻登记与婚育服务同址之外，还建起了 992 个早孕门诊。20

婚检该不该做、该不该强制，答案取决于把它放在哪一步。任何一条关于婚检的规则，都可以用同样三个问题去核对。

在哪一步查。 写在结婚登记材料里，它管的是结婚这件事；写在生育之前的健康服务里，它管的是下一代。中国 2003 年的那次调整动了前一步，2019 年之后的政策则在后一步加码：免费、一站式、写进基本公共卫生服务。

结果交给谁。 《母婴保健法》第八条要求出具的是给当事人的婚前医学检查证明，实施办法第四条写明公民享有知情选择权，同法第三十四条要求母婴保健工作人员为当事人保守秘密。一份结果到谁手里，决定了它是两个人之间的事，还是行政机关的台账。

查出来之后能做什么。 加利福尼亚 1979 年那笔账之所以算不过来，是因为梅毒血清学的结果之后没有需要改变的行为；塞浦路斯和伊朗能压住患儿数量，是因为结果之后接着遗传咨询、产前诊断和可选择的生育安排。同一份检查，接上不同的下一步，产出就落在不同的地方。

2026 年的位置是这样的：法律条文留在原处，登记流程不再要求它，而守住出生那道关的政策把它接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