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碰到催婚：吕梁窗口的 1500 元红包，和汉惠帝那笔五算的罚金 (2026)

2026 年 7 月 14 日，福建明溪县婚姻登记中心，一对新人办完结婚登记，从窗口领走了 3000 元现金奖励。1 他们碰上的条件写在县里的方案上：在明溪县婚姻登记中心依法登记结婚、参加婚检，婚后把户籍落回本县。

山西吕梁比这更早。吕梁市民政局与市财政局 2024 年 12 月印发通知，从 2025 年 1 月 1 日起，在吕梁登记结婚、双方都是初次登记、至少一方是吕梁户籍、女方 35 周岁及以下的夫妻，当场在婚姻登记窗口领取 1500 元，钱由市县两级财政按比例分担。2 到 2025 年 7 月 31 日，吕梁全市登记结婚 16058 对，其中 11373 对领到了这笔钱。3

同一年的全国数字朝着相反的方向走。民政部统计显示，2026 年上半年全国结婚登记 327.5 万对，1 2025 年同期是 353.9 万对，4 全年 676.3 万对。5

红包在窗口排开，登记数在下降。这笔钱到底买到了什么，可以从三个问题看起。

先问这笔钱想买到哪一个数字

一桩婚姻促进政策写在纸面上往往只有一行奖励条件，背后却有三个可以分开回答的问题。它要推高的是哪一个数字：登记对数、初婚年龄、结婚率，还是随后的出生数。它的工具压在哪一步：相遇、成家的成本、登记与名册、仪式与花费、婚后头几年。它的效果落在哪里：把本来会发生的登记提前，把登记挪到发钱的地方，还是把原本不打算结婚的人拉进婚姻。

五道关口上，工具各自压在哪一格 — *自制图：把各国各地公开文件里写过的手段放到结婚要依次经过的五步上，用来比较它们各自作用的位置。制图依据见正文各段引注。*

婚姻在这条政策链上有它自己的位置：它有公开的名册、有固定的窗口，还有一张能在窗口当场核销的凭证。这三样东西决定了，国家要动手时最先碰到的是婚姻。

最早的一次，是把晚婚记进赋税

《汉书·惠帝纪》记下惠帝六年（公元前 189 年）冬天的一行字：「令民得賣爵。女子年十五以上至三十不嫁，五算。」6

算赋是汉代按人头征收的税，十五岁到五十六岁的人每年一算，一算一百二十钱，商人与奴婢加倍。7 到了三十岁还没出嫁的女子，一年要缴五算，也就是六百钱。这道诏令与卖爵写在同一句里：国家一边把爵位换成现钱，一边把名册上尚未出嫁的女子变成纳税人。汉代需要的是编进名册的成年男女，以及他们将来同样要缴税、服役的孩子。

把人放进工资单

1941 年 11 月 21 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通过法令，对单身、独居与少子女的公民征税。8 税率为收入的 6%，课征对象是规定年龄区间的男性与已婚女性，月收入超过当时 70 卢布的最低工资才缴；服役军人、在战争中失去孩子的人、25 岁以下的在校学生与一、二等残疾者不缴。1944 年的修正把税率表分成几档：有一个孩子的缴 1%，有两个孩子的缴 0.5%。新婚夫妇婚后第一年免税的规定，到 1987 年 2 月才写进去；已婚而无子女的女性从 1991 年 1 月 1 日起不再课税；这项税到 1992 年 1 月 1 日废止。

税率表的形状说明了这套工具瞄准的是什么。单身要缴税，婚后第一年免，生下一个孩子，负担才降到 1%。工具把「有没有孩子」写进每月的工资单，婚姻在这条路上是一道程序。半个世纪里，这些规定一步步放宽，留下的是被课税者的长期反应。

第三条路：把公共品的时间表排开

新加坡走的是另一条路。1984 年 1 月，政府成立社会发展单位，用讲座、舞会、出游和海外旅行给受过高等教育的单身者制造见面的机会。9 推动它成立的是 1980 年人口普查的结果：未婚的大学毕业生女性越来越多，而当地的男性更愿意娶学历低于自己的女性。9 这个单位 1985 年为非大学毕业生另设分支机构，2006 年退出牵线角色、转为给婚介机构认证与资助，2009 年合并成社会发展网络。9

同一条路线里更硬的一件工具在住房。新加坡公民单身，满 35 岁才可以购买新组屋。10 组屋是稀缺的公共品，把婚姻状态写进购买资格，结婚这张票就等于一个排队位置。政府在这里花的是排队的位置，成本落在申请人的时间上。

评估这套做法有多难，被写在了公开文章里。新加坡国立大学经济系讲师 Kelvin Seah 在 2018 年的一篇评论中说，要说清社会发展单位有没有效果，需要一个反事实：如果没有它，1984 年之后的单身率会怎样走。这样的比较需要个人层面的出生与教育记录，而这些数据只在政府部门手里。他还指出，参加官方牵线活动在社会上带着「条件不好才需要」的污名，愿意走进来的人因此变少；25 到 29 岁女性中的单身比例，从 1984 年的 40% 升到 2017 年的 64%。11

今天的工具主要落在窗口这一步

中国这一侧的动作集中在两处。

一处是钱。地方财政把钱放到登记窗口当场发放：吕梁 1500 元，明溪 3000 元，浙江杭州、宁波、义乌与安徽芜湖发的是结婚消费券。1 广州白云区龙归街南岭村走的是另一条路，钱从村股份社出：双方都是本村户籍股东成员的初婚夫妇最高可奖 8 万元，12 叠加生育奖励后最高可达 20 万元。13 「结婚发钱」这四个字下面因此有两种钱：地方财政出的是面向符合条件者的激励，村股份社出的是面向股东的集体分红。两者的金额相差一百倍，覆盖的人群各是一小部分。

另一处是程序。2025 年 4 月修订、5 月 10 日施行的《婚姻登记条例》把申请材料收窄成两样：本人的居民身份证，以及一份本人无配偶、与对方没有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旁系血亲关系的签字声明。办理机关是县级人民政府民政部门，或者省级政府「按照便民原则确定」的乡镇人民政府；婚姻登记机关在办理时要对当事人的身份与婚姻状况做联网核对。14 2003 年的旧条例要求到一方常住户口所在地办理，还要交户口簿，登记地长期由户籍锁死。1 这道锁打开之后，地方奖励多了一个功能：把登记留在本地。

婚假是第三处。到 2025 年 7 月，至少 28 个省份在地方性法规里延长了婚假，山西与甘肃都到 30 天。15

仪式与花费这一格上，民政部从 2021 年起设婚俗改革实验区。到 2024 年 10 月，全国有 32 个全国婚俗改革实验区、各级试点单位 1806 家，公园式婚姻登记场所 270 余处；2024 年 5 月 20 日当天，全国办了 870 多场次集体婚礼。16

效果这一格能查到什么

吕梁给出的时间形态最具体。市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说，政策实施的头三个月，即一月、二月、三月，前来登记结婚的新人同比有明显增长；过了三月，登记同比基本持平。3 奖励的覆盖面同时可以算出来：截至 7 月 31 日的 16058 对登记里，11373 对领到了钱，约七成。3

税收与补贴这类工具的效果，国外研究做得更久。Alm 与 Whittington 在 1997 年的一项研究里发现，面对结婚补贴的情侣更少推迟结婚，面对婚姻惩罚的情侣更可能推迟。17 Edward Fox 用 1948 年美国引入夫妻共同纳税这一改革做了一次自然实验：在受影响的州，高收入男性的结婚率从改革前六年的平均 8.9% 升到改革后六年的 10.1%，对照州同期只从 9.7% 升到 10.2%；他估计这些人平均比原本的时间早 3 到 5 个月结婚，这项改革的效果主要是让结婚提前，对原本不会结婚的人影响很小。18 美国国会研究处对这批文献的综述给出的结论是，多数研究没有发现税收上的婚姻惩罚或奖励对是否结婚有明显影响。19

东亚提供了一组方向不同的材料。韩国 2024 年结婚登记 22.2 万件，比 2023 年增加 14.8%。20 韩国地方政府给单身者与初婚者的补助规模也在这一组国家里最大：釜山沙下区对通过活动成为情侣的人给 50 万韩元，见家长再给 100 万，结婚给 2000 万，全租房押金支持 3000 万韩元，租住月租房每月补贴 80 万韩元、最长五年。21 把这两组数字并排放着，还得不出因果：那一年登记回升的解释里，疫情三年推迟的婚礼集中举办排在第一位，政府政策列在名单上的其余几项。22

日本的做法可以看清另一种落点。国家给参加过指定婚前讲座的新婚家庭补贴房租与搬家费，补贴对象是夫妻双方都在 39 岁以下、家庭年收入低于 500 万日元的家庭，双方都在 29 岁以下的上限 60 万日元，其余上限 30 万日元，钱通过都道府县与市町村的交付金发放。23 补助落在婚后第一年的房租、搬家与装修上，改动的是新家庭的现金流。

这几套做法公开的都是发放量、时间形态与参与人数。把「提前」与「新增」分开的评估，还没有出现在它们的公开材料里。

四套做法放在一组字段上

同一组字段上的四套做法 — 自制图：汉代、苏联、新加坡与中国地方四套做法在「要增加的是什么、工具与执行者、对象与门槛、投入规模、可核验的结果」五项字段上的并排。各项数字的出处见正文引注。

四行并排之后，差别集中在两处。

第一处是目标的位置。汉代与苏联的工具瞄的是生育，婚姻在中间充当一道程序：五算针对未嫁女子，无子女税针对单身与无子女者，税率表只有在生出孩子之后才下降。今天地方财政的奖励瞄的是登记，生育被排在奖励名单的第二位——明溪在同一份方案里另设一孩 2000 元、二孩 3000 元、三孩 5000 元的生育补助。1 目标往前挪了一格，工具也从罚换成了奖。推动这次挪动的是登记的位置：登记在窗口当天完成，是一份可以被地方财政计数的数字；生育要到一年之后，才进入另一本账。

第二处是执行的位置。接进税收与住房这类既有信息系统的工具，可以自动执行到名册上的每一个人：苏联的税由单位在工资中代扣，新加坡的购房资格在建屋发展局的申请系统里判定。靠窗口发钱、办活动的工具，只能碰到已经走到窗口前的人。两套办法各有各的代价：前者不需要动员，长期要承受被课税者的反应；后者的受众是自己走进来的人，覆盖面因此受到场率限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