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未合：布拉班特杀人团，两次打捞 (2026)

二〇二六年十月八日傍晚，比利时东佛兰德斯的赫拉尔茨贝亨，消防队的潜水员下到登德尔河里，把河底的东西一件一件搬上岸。这不是搜查，是一次早就排好的潜水训练，改动的只有下水的河段。那天捞上来两袋被锯成小块的汽车零件，警察到现场把袋子扣押，说会转交给仍在保管这桩案卷的调查组。1

岸上站着几个不属于消防队的人。大卫·范德斯特恩，一九八五年十一月九日奥尔斯特那家德尔海兹超市里，他的父母和妹妹被打死，他受了重伤活了下来；当年朝逃逸汽车开枪的警察埃迪·内文斯；还有把他从现场救出来的安德烈·范德埃尔斯特。他们来看的，是四十一年前那辆逃逸汽车的下落。2

这一期要理清的，不是谁干的，而是这桩被叫作布拉班特杀人团的案子，四十一年里证据走到过哪里、停在哪一步。

四年，二十八个人

布拉班特杀人团是报纸给的名字，荷兰语报道里常叫尼韦勒团伙，法语报道里叫布拉班特的杀手，说的是同一批人。一九八二年到一九八五年，比利时发生了一连串暴力抢劫和杀人，警方公布的死亡人数是二十八人，另有四十多人受伤。3 4

他们抢过武器店、珠宝店、餐馆和汽车，更多的时候是超市。一九八三年九月，东佛兰德斯一家纺织厂被抢，看门的一对夫妻一死一重伤；真正被拿走的东西，是保险柜里七件防弹背心的样品。那家公司刚给警察做了这批东西，知道它们存在的人非常少。5

一九八四年的案卷里几乎是空的。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七日，同一个晚上，同一家连锁超市的两个门店先后被抢：布赖讷拉勒三人死亡，不到半小时后奥弗赖瑟五人死亡。最后一个是十一月九日的奥尔斯特，八个人死，抢走的现钞折合两万多欧元。4 5

目击者的证词拼出来的是三个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在最前面，一个开枪的人——警方记下的名字就叫「杀手」，还有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负责开车。这三个人是谁，四十一年没有答案。6

奥尔斯特那晚他们涂了脸，得手之后没有立刻走。据警方的记录，朝那辆逃逸汽车开枪的警察不止一个，一共打出去五发子弹；从那以后这个团伙再也没有出现过。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那个「杀手」中弹死在逃跑路上，被同伴丢下或者埋掉。这是推测，不是结论。能证实或推翻它的，是那辆高尔夫：如果车里留下过血，或者留下过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条推测就有了答案。2 5

一九八六年，运河里的两只军袋

这个团伙最后一次出现之后不久，有人在布鲁塞尔以南的一片树林里发现一堆烧过的东西：遥控装置、武器杂志、当地的公路地图、盖了章的超市支票，还有一个女人手写的便条。5

一年之后，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六日，一名调查法官下令重查一条运河。潜水员从水里拖上来两只军用背囊，里面是武器和一只装满硬币的钱袋。清单后来被反复引用：几支步枪，被锯成几段的冲锋枪，弹链，在东佛兰德斯被抢走的那批防弹背心，一种专门用在奥尔斯特那晚的塑料外壳霰弹，还有奥尔斯特那家超市的收银抽屉，里面的支票还在。弹道检验之后，这些案子第一次被确定地连成了一条线；而开枪用的两把泵动猎枪，始终没有找到。5 6

比利时阿尔斯特的布拉班特杀人团遇难者纪念地 — *遇难者纪念地位于阿尔斯特，碑文写着「纪念一九八一年至一九八五年袭击中的遇难者」。摄影 Jari Asselman，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

连这批物证自己也带着问题。国家犯罪学研究所二〇一三年的一份报告说，这些武器不可能在水里泡了一年；联邦检察院二〇一八年的说法更短：最多四十八小时。研究所后来放松了这个结论，最后撤回；当年的调查法官则指出，捞上来的钱箱上有锈，东西是从淤泥里挖出来的。二〇一九年，下令做那次打捞的几名退休警官，因为涉嫌操纵调查接受了问话。5

追过又被放下的名字

四十一年里，这桩案子追过好几个方向，它们大多以同样的方式结束：名字被提出来，然后被放下。

第一批是所谓「博里纳日人」，一群来自老煤矿区边缘的小人物。一九八八年法庭判他们无罪，起诉靠的是互相矛盾的、在压力下取得的供词，和一次出错的弹道鉴定。一九八五年那几起袭击，只有一个人被正式列为嫌疑人——一名职业罪犯，一九八七年因为另外一串案子被判二十年；针对他在布拉班特案里的指控，二〇〇一年因证据不足被撤销。5

二〇一七年出现过更响的一个名字。一名退役宪兵被指认为「巨人」：据说他二〇一五年去世前在病床上向兄弟承认自己和这桩案子有关，而他的休假记录和身体条件也对得上。他二〇〇〇年留下的唾液样本，直到二〇一六年才被拿去比对。二〇一八年十月三十日，联邦检察院公开说明，根据案卷里的材料，这名退役宪兵不是「巨人」；同一份说明里，他们按一部新法律呼吁作案的人主动出来交代，换取减刑。5

还有一次搜寻找的不是人，是尸体。二〇〇四年秋天和第二年春天，调查人员在拉乌西耶尔树林里挖了两次，想找到「杀手」的遗体，最后只找到两颗子弹、两个弹壳、一件外套、一只表和几枚旧硬币——子弹和一九八二年一家武器店被抢走的是同一型号。人没有找到。5

调查自己留下的问题

这桩案子有一半的难，难在办案本身。一九八七年一月，比利时最高法院以「不够客观」为由，把案子从尼韦勒的检察院手里拿走，交给沙勒罗瓦。一九九〇年十月，案子又从登德尔蒙德转到沙勒罗瓦，一个新的调查组接手；同年十二月，在受害者家属和媒体眼里最卖力的那名调查法官被停职。后来很多人把这次集中，当成调查的最后一击。5

二〇一〇年，主持这个调查组多年的负责人因为私藏一把与本案无关的枪被撤职；接着调查组上层让人销毁三百万页案卷里的一部分。二〇一二年四月，一名在这个案子里干了十六年的侦查员就这件事写了正式报告，随后被以不服从处分，离开了案子。到了二〇一九年，事情翻到另一面：一九八六年那次运河打捞，本身成了被调查的对象。5 6

两次议会调查的结论

因为这些事，比利时议会两次成立调查委员会，既查这个团伙，也查办案机关。

第一次是一九八八年到一九九〇年。同一年成立的另一个委员会查的是冷战时期在欧洲存在的地下情报网，它的主席公开表示这些袭击是外国情报机构干的；而负责监督情报机构的委员会后来的结论是，没有找到有说服力的实物证据，能证明哪个情报机构直接参与了这些案件。5

第二次调查委员会由众议院在一九九六年六月批准成立，主席是托尼·范帕里斯。一九九七年十月十四日，它给出的结论是：

到目前为止，没有实物性的迹象支持这样一个假设：极右翼——以某个组织的形式，例如「西部新邮」或者「青年阵线」——确实参与了布拉班特杀人团的袭击。

范帕里斯同时说了一句同样重要的话：一些极右翼宪兵可能想用这种血腥抢劫逼出一个更专制的政权，而这条线索查得不连贯、不充分。5

空手的这些年

二〇二四年六月二十八日，联邦检察院把受害者和家属请到一起，宣布结案。联邦检察官安娜·弗兰森对记者说：「遗憾的是，我们没能把真相挖出来。」她说，过去五年办案人员重新过了一遍案卷：一千八百多条线报，近六百份 DNA 样本，两千七百多枚指纹，还有四十多具被挖出来取样的遗体，没有一条走到能够指认人的程度。7

案子不再有追诉期，只要出现有用的新信息随时可以重启；受害者和家属也仍然可以要求补充侦查。这个「仍然可以」二〇二五年被用了一次：一位受害者的儿子向法院申请补充侦查。奥尔斯特案发前两个小时，两个七岁和九岁的男孩在奥普韦克看见一辆深色的高尔夫和一辆浅色的奔驰快速驶过，他们抄下了车牌号，当晚看到新闻就让父亲带着去了警局。这两个孩子从来没有被问过话，其中一个车牌查到了一家公司，也没有人去找过那家公司。二〇二六年七月，这条线索的结论是：什么也没查出来。8 9

另一条线索更远。一名退休警察追了二十多年：法国北部有一对姓斯利曼的兄弟，在同一时期用同样暴力的方式抢超市。其中一人一九八三年底到一九八五年中期在坐牢，正好是这个团伙完全不作案的那段时间；他一九八五年十一月再次入狱，这伙人的犯罪也就此停止。二〇二六年五月，法院下令在法国北部的沙勒维尔-梅济耶尔开棺取样；两个人后来都死了，一个二〇一一年去世火化，另一个二〇一九年去世，能从遗体上取的只剩下后一位和他的父母。4 10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十一日，联邦检察院确认比对结果是否定的，法国的这条线索暂时被排除。代表部分受害者打官司的律师帕特里克·拉马埃尔说，他没有被直接告知结果，但他打算继续走下去。9

三个月后，奥尔斯特那家超市里活下来的那个人站在登德尔河的岸边，看着潜水员把两袋被锯碎的零件搬上岸。这些零件是不是那辆高尔夫，要等技术检验回答；就算答案是肯定的，它离「谁干的」也还有一段距离——它能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开枪的人，那天晚上是不是真的中弹死了。1

封面为本期遇难者纪念地照片（摄影 Jari Asselman，CC BY-SA 4.0，via Wikimedia Commons）；文中配图出自同一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