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正风花黄金买的那个参将，是他给自己做的伪装 (2026)

巳时二刻，刘正风先进了内堂。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进刘府，里里外外摆了二百来席。1

这天是他金盆洗手的正日。丐帮副帮主张金鳌来了，六合门夏老拳师带着三个女婿来了，海砂帮帮主潘吼也来了。1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在厢房里歇着，看不上他这股滥交的劲头。1

将近午时，门外砰砰两声铳响，鼓乐大作，跟着是鸣锣喝道：官府来人了。1

刘正风穿着崭新熟罗长袍从内堂奔出，略一拱手，迎到门外，恭恭敬敬陪进一个穿公服的官员。1

那官员居中一站，衙役右腿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只黄缎覆盖的托盘，盘中一个卷轴。1

卷轴展开，是圣旨：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1

刘正风双膝一屈，连磕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起身之后，他又吩咐弟子取来一只锦袱包着的圆盘，双手奉给那位张大人。差役接过盘子，双臂向下一沉，盘里装的是黄金。1

一厅人都看呆了。这些江湖人向来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此刻见他为一顶官帽磕头谢恩、公然行贿，脸色又尴尬又诧异。1

上了年纪的客人心里替他算账：这顶官帽定是用金银买来的。「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禄熏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1

这是全书里对刘正风最刻薄的一句判词。判的人不知道，他要的正是这个。

他花黄金买的，是一件掩护

开席之后没多久，刘正风自己把底交了。2

「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2

他看出来五岳剑派和魔教之间快要有一场大火拼。2

「一边是同盟的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刘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此下策。」2

帮不了，那就走。金盆洗手是他给自己开的门：当众宣告刘正风从此不问江湖事。2

要退，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去处，别人才不会追问。所以他买了一个官。2

参将一职，按清代官制是正三品，位在总兵、副将之下。3他一口一个「芝麻绿豆大」，是叫给江湖同道听的。2

这笔黄金花得极准。他买来的是一身让人看不起的皮：投靠朝廷、贪图利禄、好端端一个衡山派高手去给官府磕头。1

人一旦这么被看待，走就成了「人各有志，勉强不来」。1

洗手之前，他当众把一口剑掰断了。1

他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剑锋断成两截，顺手让断剑落下，嗤嗤两声插进青砖。1

闻先生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也不知道是可惜那口宝剑，还是可惜这样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1

那口剑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他当众掰断它，还立了誓：从此决计不用师传武艺。1

剑断了，官买了，脏水也泼了。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衣袖，伸出双手，往金盆里放。1

挑在洗手那一刻

「且住！」

大门口进来四个黄衫汉子，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个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昂首直入，手里举着一面缀满珍珠宝石的五色锦旗。1

认得的人心里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到了。1

来的是嵩山门下千丈松史登达。他说：「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1

刘正风脸上还挂着笑，语音已经发颤。他回了一句：洗手是刘某的私事，不受旗令约束。1

请柬早就送到嵩山了。他说得很清楚：喜筵请柬恭恭敬敬派人送上去，另有长函禀告左师兄。1

左冷禅一直没有回音。旗令偏偏在他手伸向金盆的那一刻到。1

刘正风当场把这个漏洞点出来：「直到此刻才发旗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刘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湖上好汉耻笑于我？」1

这个时辰挑得很准：要他在一千多人面前，把话收回去。1

这面旗后面还跟着几十个人。

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几十个人齐声应道：「是，嵩山派弟子参见刘师叔。」1

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厅里那些穿各色衣裳的客人当中，早也混进了他们的人。1

金庸写得很直：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着刘正风，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1

再往后，后堂走出十几个人：刘夫人、两个幼子、七名刘门弟子，每人身后一名嵩山弟子，匕首抵在后心。2

刘正风朗声道：「今日左师兄竟然如此相胁，刘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2

说完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2

史登达横旗拦住，被他两根手指逼退；背后两人扑上，被他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一个人被他拎起来掷了出去。2

再伸手时，一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叮的一声打在盆沿。金盆倾倒，满盆清水泼在地上。2

跟着黄影一晃，屋顶跃下一人，右足往盆底一踹，一只金盆成了平平的一片。2

来人是左冷禅的第四师弟费彬，一套大嵩阳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2

罪名换了三次

费彬先摆出最重的一条：刘正风与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暗中有勾结，设下阴谋对付五岳剑派。2

刘正风答得干脆：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东方不败一面。2

陆柏细声细语地补上第二句：魔教有一位护法长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2

刘正风变了脸色，嘴唇紧闭，没有答话。2

丁勉厉声又问一遍。他答：「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2

厅上顿时嘈杂一片。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答。2

费彬报出左冷禅给的第一条路：一个月之内杀了曲洋，提头来见，过往一概不究。2

厅里的人都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正邪不两立，杀个魔教长老自明心迹，天经地义。2

刘正风讲了他和曲洋怎么来往：只谈音律，从不谈武功，十余次联床夜话。2

「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4

劝他动手的人，比动手的人多。2

定逸师太说，你尽快把曲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2

天门道人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杀了那姓曲的，侠义道中人谁都会翘起大拇指。2

岳不群说得最漂亮，还配了个典故：「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2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2

费彬冷笑一声，把这场清算的名字说了出来。2

「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岂不是便任由魔教横行江湖，为害人间？」2

满厅人心里想的是正邪不两立，费彬嘴里落下来的四个字是「临阵脱逃」。2

刘正风回他：曲大哥早当着魔教祖师爷立过重誓，从此置身事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2

费彬追了一句：「倘若我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2

刘正风答不上来，只说了一句曲洋今早还派人来告诉他的话：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曲洋出手救活的。2

那条活路是怎么断的

逼到这一步，刘正风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他夺下令旗，制住费彬，再向嵩山派求情。4

条件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从此不见曲洋，带家人弟子远走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4

定逸师太第一个说好，天门道人也点了头。岳不群说「刘贤弟言出如山」，还劝大伙喝一杯解和酒，明儿一早送他出衡山城。4

陆柏拒绝了。他给的理由值得抄下来。4

「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去，嵩山派脸面何存？」4

到这一步就看清楚了：真正卡住这件事的，是嵩山派的脸面。4

五岳剑派靠一纸盟约绑在一起，谁也不许自己把自己那一角拆下来。4

一个衡山派的第二号人物要是能带着全家、带着弟子，体面地从衡山城走出去，别派的人都会知道这条路走得通。4

所以那一天必须死人，而且必须死在这一千多人眼前。4

一厅人的价目

陆柏喊了一声：「杀了！」4

狄修的短剑往前一送，从刘正风长子的背心直刺入心窝，跟着拔出，鲜血泉涌。4

刘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的尸身。陆柏又喊：「杀了！」一剑刺入她背心。4

定逸师太大怒，一掌击向狄修，骂了声「禽兽」。丁勉抢上来对了一掌，用的是十成功力。4

她退了三步，一口血硬生生咽回去，带着门下群尼走了。4

「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名刘门弟子。4

陆柏开出条件：刘门弟子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饶，指斥刘正风的不是，便可免死。4

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倍！」陆柏喝道：「杀了！」万大平一剑劈下，从她右肩直劈至腰。4

其余被点了穴的刘门弟子，被史登达等人一剑一个杀了。4

只剩刘正风最心爱的十五岁幼子刘芹。4

陆柏吩咐史登达：问这小子求不求饶？不求饶，先割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受苦。4

刘正风对儿子说：好孩子，你哥哥姊姊何等硬气，死就死了，怕甚么？4

刘芹发抖：可是爹，他们要割我鼻子，挖我眼睛。4

他还替父亲算了一遍账：爹爹，你就答允杀了曲伯伯。刘正风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甚么？」4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他鼻子前晃来晃去：「一……二……」那个「三」字还没出口，孩子跪下了。4

陆柏把价钱说清楚：「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刘正风的不是。」4

「你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孩子低着头：「不……不对！」4

「这样的人，该不该杀？」4

孩子说：「该……该杀！」4

陆柏笑了：「从今而后，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刘正风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命。」4

一厅十几口人的命，都押在这一句话上。说出来的活着出去，说不出来的躺在地上。4

刘正风一直很镇定，妻子儿女死在眼前，脸上肌肉都没牵动过。4

到这时候他长叹一声：「姓陆的，是你赢了！」4

他把令旗掷还，一脚踢开费彬，说「刘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往颈中刎去。4

檐头忽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去！」4

是曲洋。

信息图：刘门七个人的名字、当时做了什么、各自结局 — *七行引语与结局据《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正文4；刘正风自刎被曲洋拦下、当夜自尽一节见第七回〈授谱〉5。本图为自制信息图。*

两个「该杀」

那一夜费彬还杀了一个人：曲洋的孙女曲非烟。6

她被点了穴躺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完，长剑送进心窝。6

曲洋和刘正风都看见了。6

费彬杀红了眼，还要杀令狐冲和仪琳。就在这时候，松树后传出几下胡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6

费彬心头一震：「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6

莫大先生走出来，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像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痨病鬼。6

费彬说明情况，问他：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该当如何处置？6

莫大先生向刘正风走近两步，森然道：「该杀！」6

「杀」字刚出口，寒光陡闪，那柄又薄又窄的长剑已经反刺出去，直指费彬胸口。6

费彬死在他剑下。莫大先生把长剑插回胡琴，转身便走，一曲「潇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6

这一天里，「该杀」两个字出现了两次。4

一次是跪着的十五岁孩子说的，用它换了自己的命。4

一次是刘正风的师哥说的，用它换走了费彬的命。6

而这个师哥，刘正风疑心了一辈子。2

他跟曲洋说过：我师哥家境贫寒，我仗着先人遗荫，家中宽裕，师哥由此见嫌，几年不上我的门。2

他还猜过，是莫大先生到嵩山告了他一状。费彬当场把这话堵了回去：今日之事，跟莫大先生没半分干系。2

那天莫大先生就站在师弟面前，两人一句话也没说。6

他们做师兄弟几十年，最后一个照面，是师弟看着他拔剑。6

走出去的是一本册子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令狐冲和仪琳搬石头，把刘正风等四具尸首掩了，又给曲非烟堆了一座石坟。5

曲洋向令狐冲开口：「我和刘贤弟醉心音律，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5

他说，今后纵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见得又有刘正风；就算两人都再有，也未必生在同一时候，未必相遇结交。5

「此曲绝响，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5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谱箫谱，请小兄弟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将这琴谱箫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5

刘正风补了一句：这曲子倘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5

令狐冲先前听说有事相求，只道十分艰难危险，还担心要违犯门规、得罪正派同道，哪知只是找两个人来学琴学箫。5

这本曲子的来路很怪。5

嵇康临刑抚琴，留下一句「《广陵散》从此绝矣」。曲洋对这句话不服气：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西晋之前难道就没有了？5

他去掘西汉东汉皇帝大臣的坟墓，一连二十九座，最后在蔡邕的墓里找到了《广陵散》的曲谱。5

一个为了一首琴曲去挖二十九座坟的人，托人办的事，是把一首新曲子送出去。5

曲洋说：「兄弟，咱们这就可以去了。」5

刘正风应了一声「是」，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相握，齐声长笑。5

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闭目而逝。5

那本册子跟着令狐冲下了衡山。他在乱石堆旁翻开看过一次，满纸「古古怪怪的奇字」，一字不识。5

黄金买来的官留在衡山城，掰断的宝剑留在青砖里，被踹成平平一片的金盆躺在厅上。4

走出衡山城的，是两个死人写的一首曲子，交给了一个读不懂它的人。5

References

1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
m.gulongbbs.com
2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续页
m.gulongbbs.com
3
维基百科：參將
zh.wikipedia.org
4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续页二
m.gulongbbs.com
5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七回〈授谱〉续页
m.gulongbbs.com
6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七回〈授谱〉
m.gulongbbs.com

巳时二刻，刘正风先进了内堂。将近午时，五六百位远客流水般涌进刘府，里里外外摆了二百来席。1

这天是他金盆洗手的正日。丐帮副帮主张金鳌来了，六合门夏老拳师带着三个女婿来了，海砂帮帮主潘吼也来了。1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在厢房里歇着，看不上他这股滥交的劲头。1

将近午时，门外砰砰两声铳响，鼓乐大作，跟着是鸣锣喝道：官府来人了。1

刘正风穿着崭新熟罗长袍从内堂奔出，略一拱手，迎到门外，恭恭敬敬陪进一个穿公服的官员。1

那官员居中一站，衙役右腿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呈上一只黄缎覆盖的托盘，盘中一个卷轴。1

卷轴展开，是圣旨：衡山县庶民刘正风，急公好义，弓马娴熟，才堪大用，着实授参将之职。1

刘正风双膝一屈，连磕三个头，朗声道：「微臣刘正风听旨，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1

起身之后，他又吩咐弟子取来一只锦袱包着的圆盘，双手奉给那位张大人。差役接过盘子，双臂向下一沉，盘里装的是黄金。1

一厅人都看呆了。这些江湖人向来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此刻见他为一顶官帽磕头谢恩、公然行贿，脸色又尴尬又诧异。1

上了年纪的客人心里替他算账：这顶官帽定是用金银买来的。「刘正风向来为人正直，怎地临到老来，利禄熏心，居然不择手段的买个官来做做？」1

这是全书里对刘正风最刻薄的一句判词。判的人不知道，他要的正是这个。

他花黄金买的，是一件掩护

开席之后没多久，刘正风自己把底交了。2

「去捐了这个芝麻绿豆大的武官来做做，原是自污，以求掩人耳目。」2

他看出来五岳剑派和魔教之间快要有一场大火拼。2

「一边是同盟的师兄弟，一边是知交好友，刘某无法相助那一边，因此才出此下策。」2

帮不了，那就走。金盆洗手是他给自己开的门：当众宣告刘正风从此不问江湖事。2

要退，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去处，别人才不会追问。所以他买了一个官。2

参将一职，按清代官制是正三品，位在总兵、副将之下。3他一口一个「芝麻绿豆大」，是叫给江湖同道听的。2

这笔黄金花得极准。他买来的是一身让人看不起的皮：投靠朝廷、贪图利禄、好端端一个衡山派高手去给官府磕头。1

人一旦这么被看待，走就成了「人各有志，勉强不来」。1

洗手之前，他当众把一口剑掰断了。1

他从袍底抽出长剑，双手一扳，剑锋断成两截，顺手让断剑落下，嗤嗤两声插进青砖。1

闻先生叹了口气：「可惜，可惜。」也不知道是可惜那口宝剑，还是可惜这样一位高手竟然甘心去投靠官府。1

那口剑是砍金断玉的利器。他当众掰断它，还立了誓：从此决计不用师传武艺。1

剑断了，官买了，脏水也泼了。刘正风脸露微笑，捋起衣袖，伸出双手，往金盆里放。1

挑在洗手那一刻

「且住！」

大门口进来四个黄衫汉子，分往两边一站，又有一个身材甚高的黄衫汉子昂首直入，手里举着一面缀满珍珠宝石的五色锦旗。1

认得的人心里都是一凛：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到了。1

来的是嵩山门下千丈松史登达。他说：「奉五岳剑派左盟主旗令：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事，请暂行押后。」1

刘正风脸上还挂着笑，语音已经发颤。他回了一句：洗手是刘某的私事，不受旗令约束。1

请柬早就送到嵩山了。他说得很清楚：喜筵请柬恭恭敬敬派人送上去，另有长函禀告左师兄。1

左冷禅一直没有回音。旗令偏偏在他手伸向金盆的那一刻到。1

刘正风当场把这个漏洞点出来：「直到此刻才发旗令拦阻，那不是明着要刘某在天下英雄之前出尔反尔，叫江湖上好汉耻笑于我？」1

这个时辰挑得很准：要他在一千多人面前，把话收回去。1

这面旗后面还跟着几十个人。

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后院中，几十个人齐声应道：「是，嵩山派弟子参见刘师叔。」1

屋顶上站着十余人，一色的身穿黄衫；厅里那些穿各色衣裳的客人当中，早也混进了他们的人。1

金庸写得很直：早就混了进来，暗中监视着刘正风，在一千余人之中，谁都没有发觉。1

再往后，后堂走出十几个人：刘夫人、两个幼子、七名刘门弟子，每人身后一名嵩山弟子，匕首抵在后心。2

刘正风朗声道：「今日左师兄竟然如此相胁，刘某若为威力所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2

说完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2

史登达横旗拦住，被他两根手指逼退；背后两人扑上，被他左腿反踢、右手反抓，一个人被他拎起来掷了出去。2

再伸手时，一件细微的暗器破空而至，叮的一声打在盆沿。金盆倾倒，满盆清水泼在地上。2

跟着黄影一晃，屋顶跃下一人，右足往盆底一踹，一只金盆成了平平的一片。2

来人是左冷禅的第四师弟费彬，一套大嵩阳手在武林中赫赫有名。2

罪名换了三次

费彬先摆出最重的一条：刘正风与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暗中有勾结，设下阴谋对付五岳剑派。2

刘正风答得干脆：在下一生之中，从未见过东方不败一面。2

陆柏细声细语地补上第二句：魔教有一位护法长老，名字叫作曲洋的，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2

刘正风变了脸色，嘴唇紧闭，没有答话。2

丁勉厉声又问一遍。他答：「不错！曲洋曲大哥，我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2

厅上顿时嘈杂一片。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答。2

费彬报出左冷禅给的第一条路：一个月之内杀了曲洋，提头来见，过往一概不究。2

厅里的人都觉得这要求不算过分：正邪不两立，杀个魔教长老自明心迹，天经地义。2

刘正风讲了他和曲洋怎么来往：只谈音律，从不谈武功，十余次联床夜话。2

「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装不得假。」4

劝他动手的人，比动手的人多。2

定逸师太说，你尽快把曲洋这魔头一剑杀了，干净爽快之极。2

天门道人说，知过能改，善莫大焉，杀了那姓曲的，侠义道中人谁都会翘起大拇指。2

岳不群说得最漂亮，还配了个典故：「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这种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大奸贼？」2

群雄听他侃侃而谈，都喝起彩来。2

费彬冷笑一声，把这场清算的名字说了出来。2

「如果人人都如你一般，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岂不是便任由魔教横行江湖，为害人间？」2

满厅人心里想的是正邪不两立，费彬嘴里落下来的四个字是「临阵脱逃」。2

刘正风回他：曲大哥早当着魔教祖师爷立过重誓，从此置身事外，人不犯我，我不犯人。2

费彬追了一句：「倘若我们白道中人去犯了他呢？」2

刘正风答不上来，只说了一句曲洋今早还派人来告诉他的话：华山派弟子令狐冲为人所伤，命在垂危，是曲洋出手救活的。2

那条活路是怎么断的

逼到这一步，刘正风做了一件很实际的事：他夺下令旗，制住费彬，再向嵩山派求情。4

条件已经低到不能再低：从此不见曲洋，带家人弟子远走海外，「有生之日，绝足不履中原一寸土地」。4

定逸师太第一个说好，天门道人也点了头。岳不群说「刘贤弟言出如山」，还劝大伙喝一杯解和酒，明儿一早送他出衡山城。4

陆柏拒绝了。他给的理由值得抄下来。4

「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言道，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胁持，不得不低头服输，如此传扬开去，嵩山派脸面何存？」4

到这一步就看清楚了：真正卡住这件事的，是嵩山派的脸面。4

五岳剑派靠一纸盟约绑在一起，谁也不许自己把自己那一角拆下来。4

一个衡山派的第二号人物要是能带着全家、带着弟子，体面地从衡山城走出去，别派的人都会知道这条路走得通。4

所以那一天必须死人，而且必须死在这一千多人眼前。4

一厅人的价目

陆柏喊了一声：「杀了！」4

狄修的短剑往前一送，从刘正风长子的背心直刺入心窝，跟着拔出，鲜血泉涌。4

刘夫人大叫一声，扑向儿子的尸身。陆柏又喊：「杀了！」一剑刺入她背心。4

定逸师太大怒，一掌击向狄修，骂了声「禽兽」。丁勉抢上来对了一掌，用的是十成功力。4

她退了三步，一口血硬生生咽回去，带着门下群尼走了。4

「再杀！」两名嵩山弟子推出短剑，又杀了两名刘门弟子。4

陆柏开出条件：刘门弟子若要活命，此刻跪地求饶，指斥刘正风的不是，便可免死。4

刘菁怒骂：「奸贼，你嵩山派比魔教奸恶万倍！」陆柏喝道：「杀了！」万大平一剑劈下，从她右肩直劈至腰。4

其余被点了穴的刘门弟子，被史登达等人一剑一个杀了。4

只剩刘正风最心爱的十五岁幼子刘芹。4

陆柏吩咐史登达：问这小子求不求饶？不求饶，先割鼻子，再割耳朵，再挖眼珠，叫他零零碎碎受苦。4

刘正风对儿子说：好孩子，你哥哥姊姊何等硬气，死就死了，怕甚么？4

刘芹发抖：可是爹，他们要割我鼻子，挖我眼睛。4

他还替父亲算了一遍账：爹爹，你就答允杀了曲伯伯。刘正风大怒，喝道：「放屁！小畜生，你说甚么？」4

史登达举起长剑，剑尖在他鼻子前晃来晃去：「一……二……」那个「三」字还没出口，孩子跪下了。4

陆柏把价钱说清楚：「你须得向天下英雄指斥刘正风的不是。」4

「你爹爹勾结魔教中的恶人，你说对不对？」孩子低着头：「不……不对！」4

「这样的人，该不该杀？」4

孩子说：「该……该杀！」4

陆柏笑了：「从今而后，你不是衡山派的人了，也不是刘正风的儿子，我饶了你的性命。」4

一厅十几口人的命，都押在这一句话上。说出来的活着出去，说不出来的躺在地上。4

刘正风一直很镇定，妻子儿女死在眼前，脸上肌肉都没牵动过。4

到这时候他长叹一声：「姓陆的，是你赢了！」4

他把令旗掷还，一脚踢开费彬，说「刘某自求了断，也不须多伤人命了」，左手横过长剑，往颈中刎去。4

檐头忽然掠下一个黑衣人影，一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喝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去！」4

是曲洋。

两个「该杀」

那一夜费彬还杀了一个人：曲洋的孙女曲非烟。6

她被点了穴躺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完，长剑送进心窝。6

曲洋和刘正风都看见了。6

费彬杀红了眼，还要杀令狐冲和仪琳。就在这时候，松树后传出几下胡琴声，「凄凉，似是叹息，又似哭泣」。6

费彬心头一震：「潇湘夜雨莫大先生到了。」6

莫大先生走出来，骨瘦如柴，双肩拱起，真像一个时时刻刻便会倒毙的痨病鬼。6

费彬说明情况，问他：贵派的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该当如何处置？6

莫大先生向刘正风走近两步，森然道：「该杀！」6

「杀」字刚出口，寒光陡闪，那柄又薄又窄的长剑已经反刺出去，直指费彬胸口。6

费彬死在他剑下。莫大先生把长剑插回胡琴，转身便走，一曲「潇湘夜雨」在松树后响起，渐渐远去。6

这一天里，「该杀」两个字出现了两次。4

一次是跪着的十五岁孩子说的，用它换了自己的命。4

一次是刘正风的师哥说的，用它换走了费彬的命。6

而这个师哥，刘正风疑心了一辈子。2

他跟曲洋说过：我师哥家境贫寒，我仗着先人遗荫，家中宽裕，师哥由此见嫌，几年不上我的门。2

他还猜过，是莫大先生到嵩山告了他一状。费彬当场把这话堵了回去：今日之事，跟莫大先生没半分干系。2

那天莫大先生就站在师弟面前，两人一句话也没说。6

他们做师兄弟几十年，最后一个照面，是师弟看着他拔剑。6

走出去的是一本册子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令狐冲和仪琳搬石头，把刘正风等四具尸首掩了，又给曲非烟堆了一座石坟。5

曲洋向令狐冲开口：「我和刘贤弟醉心音律，以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曲《笑傲江湖》。」5

他说，今后纵然世上再有曲洋，不见得又有刘正风；就算两人都再有，也未必生在同一时候，未必相遇结交。5

「此曲绝响，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不免时发浩叹。」5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册子：「这是《笑傲江湖曲》的琴谱箫谱，请小兄弟念着我二人一番心血，将这琴谱箫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5

刘正风补了一句：这曲子倘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哥死也瞑目了。5

令狐冲先前听说有事相求，只道十分艰难危险，还担心要违犯门规、得罪正派同道，哪知只是找两个人来学琴学箫。5

这本曲子的来路很怪。5

嵇康临刑抚琴，留下一句「《广陵散》从此绝矣」。曲洋对这句话不服气：这曲子又不是他作的，西晋之前难道就没有了？5

他去掘西汉东汉皇帝大臣的坟墓，一连二十九座，最后在蔡邕的墓里找到了《广陵散》的曲谱。5

一个为了一首琴曲去挖二十九座坟的人，托人办的事，是把一首新曲子送出去。5

曲洋说：「兄弟，咱们这就可以去了。」5

刘正风应了一声「是」，伸出手来，两人双手相握，齐声长笑。5

内力运处，迸断内息主脉，闭目而逝。5

那本册子跟着令狐冲下了衡山。他在乱石堆旁翻开看过一次，满纸「古古怪怪的奇字」，一字不识。5

黄金买来的官留在衡山城，掰断的宝剑留在青砖里，被踹成平平一片的金盆躺在厅上。4

走出衡山城的，是两个死人写的一首曲子，交给了一个读不懂它的人。5

References

1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
m.gulongbbs.com
2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续页
m.gulongbbs.com
3
维基百科：參將
zh.wikipedia.org
4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六回〈洗手〉续页二
m.gulongbbs.com
5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七回〈授谱〉续页
m.gulongbbs.com
6
古龙武侠网：《笑傲江湖》第七回〈授谱〉
m.gulongbbs.com

刘正风花黄金买的那个参将，是他给自己做的伪装

他花黄金买的，是一件掩护

挑在洗手那一刻

罪名换了三次

那条活路是怎么断的

一厅人的价目

两个「该杀」

走出去的是一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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