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旁边的那一格：唐律把「以妻为妾」判到徒二年，香港 1971 年关上门时把人和孩子留在了里面
从唐律把「以妻为妾」判到徒二年、到香港 1971 年关掉纳妾却把人与孩子留在原地，看一夫一妻制旁边那一格在各处怎么被定义、又怎么被关掉。
《唐律疏议》卷十三把三条罪并排放在一起。有妻再娶妻的，徒一年；把妾抬成妻的，徒一年半；把妻降成妾的，徒二年。1
疏议给的理由是「一夫一妇，不刊之制」。1 三档刑罚的高低跟着名分被动的幅度走：动到妻这一格，罚得最重。
一千三百年后，香港 1970 年通过的《婚姻制度改革条例》关上了同一道门。第 5 条第 1 款规定：指定日期之后，男人不得纳妾，女人也不得取得妾侍地位。2
第 2 款紧接着写：这一款不影响此前合法纳取之妾的地位或权利，也不影响她的子女的地位或权利——孩子生在指定日之前、当日还是之后都一样。2
一边用刑罚守住名次，一边把入口关掉却把已经在门内的人留在原地。两处量的都是同一件事：妻子的旁边，法律给不给第二个女人一个位置。
读下一条「某富豪的非婚生子女争产」「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古代可以纳妾」的消息，可以先问三件事。这段关系在法律上占哪一格。这一格与妻的差别写在哪儿。法律动这个位置时动的是哪一处，动完之后人和孩子落到哪里。
罗马：与妾同居放在通奸之外
罗马法里，这个位置有名字，叫 concubinatus。
《学说汇纂》第 25 编第 7 题记着一条今天读来仍然别扭的规则：与妾同居的人，被放在通奸之外。3 妾在罗马法里是一种被承认的、可以长期维持的结合。
旧辞书给这条结合的定性是：一个未婚男子与一个未婚女子之间持续的共同生活。4 它由此和三项罪名分开——通奸、非法性关系、乱伦；也和 contubernium 分开，那是自由人与奴隶之间的结合，法律上够不到婚姻。4
名字的来历藏在这里：concubinatus 之所以站得住，是因为有人结不了婚。4 身份差得太远的两个人，婚姻这道门进不去，法律于是另给他们一个名分。
带着孩子的鳏夫不想再正式结婚时，也会纳妾，韦斯帕芗就是这样。4 一个位置能名正言顺地站住，前提是它替一批人解决了真问题。
中国旧律：罚的是「以妾为妻」
唐律第 177 条管的是「妻」这一个位置：有妻再娶妻的，徒一年，女家减一等；用欺骗办法娶的，徒一年半；并且各离之。1
疏议把界限写得直白：「一夫一妇，不刊之制。有妻更娶，本不成妻。」1 律例关上的是妻这一个位置，旁边的女人另有安排。
下一个条目才是这份安排的核心。第 178 条：以妻为妾、以婢为妻的，徒二年；以妾及客女为妻、以婢为妾的，徒一年半；并各还正之。1
妻与妾的落差，疏议写得没有余地：「妻者，齐也，秦晋为匹。妾通卖买，等数相悬。婢乃贱流，本非俦类。」1 妻是两家结亲的对象，妾可以买卖，婢连俦类都排不上。
三档刑罚的量差就是这套制度的读数。动到妻这一格，徒二年；把妾抬到妻这一格，徒一年半；多娶一个，徒一年。1
《唐律疏议》卷十四另外补了一条：监临官娶自己所管辖的人家的女儿为妾，杖一百。5 这个位置可以取得，取得的方式要合规矩。
妾可以买卖，婢可以升作妾；传家事、承祭祀那一格，律例留给妻。
香港：关掉入口的那一条，第二款把人保了下来
到 1971 年，香港华人之间的婚姻、纳妾、收养和继承，仍按中国法律与习俗办理。2
美国国会图书馆远东法律部 1974 年的一份报告把当时的情形写得很平：按这套习惯法，「纳妾」是一项被接受的制度，妾在家庭里享有确定的地位，与单纯的姘妇分得开。2 妾所生的孩子被当作婚生子女，地位与正妻所生相同。2
1970 年通过的《婚姻制度改革条例》结束了这套安排，指定日是 1971 年 10 月 7 日。26 从这天起，在香港缔结的婚姻意味着一男一女自愿终身结合、不容他人介入，并且只能按《婚姻条例》缔结。2
第 5 条是这次改革里最值得看的一条。第 1 款关掉入口；第 2 款把门内的人留在原地。2
同一年通过的《合法地位条例》把这个结构收尾。该条例第 14 条声明：经改革的婚姻、被确认为有效的旧式婚姻、妾侍结合，以及兼祧婚姻，所生的子女都是婚生子女，并且视为从来如此。2
同条还给「妾侍结合」划了范围：须在指定日之前成立，且男方在世时，女方已被他的妻子接纳为妾、并被他家中人普遍承认。2
这条定义透露了门槛。妾是一个要被妻接纳、被家族承认才能取得的位置。2
香港这套写法的结构很干净：往前看，门关上；往回看，全部承认。
中国内地：先把位置拿掉，再给孩子另开一条路
同一条路，中国内地走得更早，写法也不同。
1930 年公布的民法亲属编里，妾没有得到妻那样的位置。一位研究者的概括是：亲属编第 985 条写着「有配偶者，不得重婚」，而亲属编里的家制又使妾以「家属」身份获得合法性；亲属编「允许妾制的存在」是最明显的例子。7
1950 年《婚姻法》换了一种写法。第一条写明实行一夫一妻；第二条很短：禁止重婚、纳妾。8 这一条只有六个字：既得怎么办，香港在同一条里写了，这里空着。
同一部法律把孩子的安排单独放在第 15 条：非婚生子女享受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任何人不得加以危害或歧视。8
两句话合起来，就是这套处理的基本形状：位置取消，孩子的权利保留。
另一半写在程序上：当事人只请求解除同居关系的，法院不予受理；因同居期间的财产分割或者子女抚养起诉的，法院应当受理。10
法律对这个关系的处理范围因此很窄。落到法院手里的只有两件：钱，和孩子。
四套做法并排看
关掉位置不等于关掉关系
把四套做法放在同一根轴上，会看到同一个形状：制度处理的对象是名册上的一个位置。
三格可以分开修改，同一件事在不同地方于是得到不同答案。
法律动这个位置时，能按的也只有三处。关入口：从此无法再取得这一格。保既得：已经在里面的人与孩子怎么办。另开孩子的通道，或者只动名分次序。
香港 1970 年那次按了前两处——关入口，并把人和孩子原样保下来。2 内地 1950 年只按了第一处，孩子的问题交给第 15 条。8 唐律那一档调的是名分次序。1 罗马给这个位置留了永久席位，因为它要安置进不了婚姻的人。4
一个反直觉的结果在这里。把「位置」当作可以取得的东西，制度就必须先说清谁能进、出来之后孩子算谁——香港那条「被妻接纳、被家族承认」的界定，正是这种前提的产物。2
位置被删掉之后，关系换一个名字继续存在。在内地，它今天叫「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被司法解释限定为「不以夫妻名义」的共同居住。10
孩子的通道反而更硬。1950 年写下的那半句「非婚生子女享受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8，到《民法典》第 1071 条的「享有与婚生子女同等的权利」9，措辞几乎原样保留。位置取消了七十多年，这句话还在原地。
还没谈拢的几处
第一处是「同居」这条线本身。它要求持续、稳定、不以夫妻名义；一旦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就跨进重婚。10 同一种生活，差六个字，落在两套规则的管辖里。
第二处是孩子的通道能走到哪一步。第 1071 条给的是「同等的权利」，《民法典》第 1042 条禁止的是「有配偶者与他人同居」；两句话之间留着一块空地，法律把这段关系挡在配偶身份之外，同时要求它为孩子的权利负责。9
三句读法
唐律那三档刑罚和香港那条的第 2 款，量的是同一格：妻子的旁边，法律给不给第二个女人一个位置。一处用刑罚守住名次，一处把入口关掉、把已经进门的人留在原地。
下一条同类消息到手，还是那三句。这段关系在法律上占哪一格。这一格与妻的差别写在哪儿。法律动的是入口、名分，还是孩子的通道；动完之后，人和孩子落到哪里。
References
- 1唐律疏議·卷第十三（戶婚中），維基文庫
zh.wikisource.org
- 2
- 3The Digest or Pandects, Book 25（S. P. Scott 英译），格勒诺布尔大学罗马法文库
droitromain.univ-grenoble-alpes.fr
- 4
- 5唐律疏議·卷第十四（戶婚下），維基文庫
zh.wikisource.org
- 6Marriage Reform Ordinance (Cap. 178)，香港电子版法例
elegislation.gov.hk
- 7
- 8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1950 年），中国人大网
npc.gov.cn
- 9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全文），瑞金市人民政府
ruijin.gov.cn
- 10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的解释（一），最高人民法院
court.gov.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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