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为什么会在宗教法上卡住：拉比法庭不能替人写的那纸离婚书，和印度把「连说三遍」判三年的法律

以色列 1953 年的《拉比法庭管辖（婚姻与离婚）法》把这件事写成两句话：在以色列的犹太人，不论公民还是居民，婚姻与离婚事项归拉比法庭独占管辖；犹太人的婚姻与离婚，在以色列依犹太宗教法进行。1

后果写在别处。美国国务院 2023 年的国际宗教自由报告写道：按哈拉卡（犹太宗教法），丈夫拒绝交给妻子 get（犹太法上的离婚书）时，这位妻子不能在以色列合法再婚；拉比法庭可以命令丈夫交出它，丈夫不肯，法庭自己没有权力结束这段婚姻。2

印度把同一类问题写进了刑法。2019 年 7 月 31 日通过的《穆斯林妇女（婚姻权利保护）法》第 3 条：穆斯林丈夫对妻子作出的任何 talaq 表示，不论口头、书面、电子形式还是任何其他方式，一律无效且违法；第 4 条：说出它的人，处三年以下监禁，并可并处罚金。3

两件事问的是同一件事：一段婚姻在宗教法上的结束，谁说了算。读下一条同类消息，可以先分清三件：这个出口由谁发出，对方能不能在中途卡住；卡住的时候，动不了的是谁，代价落在谁身上；国家的手落在链条的哪一环。

《申命记》24 章第 1 节写下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分开的动作：丈夫写一纸休书，交在她手里，打发她离开他的家。4 离婚的成立要件落在丈夫那一侧——他写，他给。

《古兰经》2 章 229 节是另一种形状：休妻只可两次，此后或依礼挽留，或善意放手；除非双方担心守不住真主的法度，妻子可以付出补偿换取离婚。5 后半句是妻子一侧的通道，也是埃及一千年后立法的依据。

犹太法把「自愿」写成了显式的要件。《米示拿·Yevamot》14:1 说：女子被休，不论她愿不愿意；男子只在自己愿意时才休妻。6 迈蒙尼德《Mishneh Torah·离婚》2:20 接着处理这个悖论：在法律规定他必须离的场合，法庭可以打他「直到他说：我愿意」。他的理由是，一个人被逼着去做他本来就有义务做的事，一旦他说出「我愿意」，这份 get 就算他自己愿意给的。7

一个形状就此定下来：出口是丈夫那边的一纸文书或一句话，而发出它的那只手同时被保护为自愿的手。法庭可以施加压力，能落下那一笔的只有当事人本人。

1953 年的法律把这件事整段交给拉比法庭。除第 1 条的独占管辖与第 2 条的依宗教法进行，第 3 条还把离婚诉讼附带的事项一并归它，其中包括妻子的赡养与子女的抚养。1

制裁的清单写在国务院报告里：拉比法庭可以对拒发的丈夫施加社区层面的惩罚——不与他发生财务往来、把他排除在社区活动之外、把这些决定公开；极端情形下限制出境，乃至监禁。2

为什么被卡住的一方要一直等下去，报告给出了另一半答案：在犹太法下，仍与另一个男子存在婚姻关系时生下的孩子被视为 mamzer，在虔诚的犹太社区里，这个身份会限制他今后的婚配范围。2

这桩僵局在以色列有多常见，两个口径差得很远。以色列民主研究所 2023 年 4 月公布的《宗教与国家统计报告》记下了官方数字：拉比法庭提交给议会宪法、法律与司法委员会的材料称，截至 2021 年 9 月，被拒发离婚书的只有 46 人；从事这项工作的组织给出的估计是以千计。8

同一份报告给出了另外几组可以对照的数字。2021 年拉比法庭受理离婚案 14,347 件，其中协议离婚 10,505 件、冲突离婚 3,869 件；协议离婚从立案到准予平均约 61 天（2012 年是 92 天，2014 年是 118 天）；进入冲突程序的案件里，最终离婚的 73% 在一年内结束，18% 拖到一至两年，9% 超过两年。启用制裁的案件是另一条曲线：从制裁到最终离婚平均要近 三年，前提是最后能离成。8

报告还有一句补充：法律允许拉比法庭受理配偶不是以色列公民的拒发案件，条件是满足其他要件，比如当事人住在没有拉比法庭的地方。2

印度这条线要从 1985 年说起。那一年最高法院判给一位离婚的穆斯林妇女赡养费；第二年，国会通过《穆斯林妇女（离婚权利保护）法》，《印度时报》2016 年的回顾说，这部法律在宗教压力下推翻了判决给出的赡养权。9 从条文看，它把离婚妇女可以主张的赡养压在 iddat 期（等待期）之内，同时给出一个选择：当事人可以声明愿意适用刑事诉讼法第 125 至 128 条。10

2017 年 8 月 22 日，最高法院以 3:2 撤销了 talaq-e-biddat——一次连说三遍、当即且不可撤回的那种休妻。当天的裁定记下：庭上五名法官出具了三份意见，首席大法官与一名法官持一份，另外两名法官各持一份，多数由三份意见合并而成，「talaq-e-biddat 的做法被撤销」。11 多数意见给出的理由是：一种做法若「明显专断」（manifestly arbitrary），就显然不合理、违反法治，从而违反宪法第 14 条。12

判决之后，这件事还在继续。2019 年这部法律的立法说明自己写道：最高法院撤销 talaq-e-biddat 之后，这种做法在部分穆斯林当中并没有减少，那份判决没有形成威慑。3 于是同样的三件事被分别写成条文：把说出 talaq 定为无效且违法（第 3 条）、处三年以下监禁（第 4 条）、由治安法官确定妻子与受其抚养子女的生活补助（第 5 条）、未成年子女的监护归妻子（第 6 条）；法律视为自 2018 年 9 月 19 日起生效。3 第 7 条把刑事程序里的开关也交回给妻子：这类罪行可拘捕，可由她本人申请和解，保释申请也要先听取她的意见。3

印度新闻信息局给出的口径是，入刑一年之内 talaq 案件下降了 82%；这是政府的数字。13

2002 年的《离婚（宗教婚姻）法》只有两条，第 1 条给《婚姻案件法》1973 加进了新的第 10A 条。它管的是民事离婚走到一半的时候：判决已经判下、还没有最终生效，而当事人是依「犹太教婚姻惯例」或「其他由命令指定的宗教惯例」结婚的，并且这段婚姻要在那些惯例下解除就少不了双方配合。此时任何一方都可以向法院申请一道命令：在双方提交「已经采取解除宗教婚姻所需步骤」的声明之前，这道民事判决不得生效。14

条文把适用范围写死成一种宗教惯例，同时留了一个口子：「其他由命令指定的宗教惯例」要由掌大臣以法令指定，才落进这一条；法院作出这道命令还要满足一项条件——在全部情形下这样做是公正合理的。14 这部法律 2003 年 2 月 24 日生效，只适用于英格兰和威尔士。14

埃及走的是第四条路。2000 年 1 月 29 日签署的那部法律给了妻子一条无需丈夫同意的出口：khul'。15 这条通道的出处正是《古兰经》2 章 229 节后半句——妻子付出补偿换取离婚。5

代价写在价钱上。按人权观察 2004 年对这套程序的记录，申请 khul' 的妻子要放弃赡养费与延期支付的那部分聘礼，并退还婚前已收的那部分聘礼；法律不要求她说明理由，也不要求她举证。法院先安排调解，据同一次立法所定的程序，调解与仲裁最长三个月，调解不成即可判离，男方没有上诉权。15 英国政府《埃及家庭法》页面把这条通道概括成一句话：妻子同意把丈夫给的聘礼或别的东西还回去，就可以单方面解除婚姻。16

丈夫那一侧的单方权力还在。按同一份英国政府材料，离婚由丈夫在 30 天内到宗教登记官（ma'zoun）处办理登记，登记官负责把离婚证书送达妻子或其律师。16 国家在这里做的是登记。

四段放在一起，那条链就清楚了：谁发出 → 谁收下 → 宗教上的结束 → 国家记录上的结束。

以色列动的是这条链的执行。它把拉比法庭的判决当国家判决来执行，用制裁去压那只不肯写的手；法庭自己写不了那一纸文书。印度动的是定性。它把「说出三遍」这个动作本身定为犯罪，让发出那一步多出一层刑法的后果，并把生活补助与子女监护一并写在同一条线上。英格兰和威尔士动的是生效，国家把动作留在最后一环：给民事判决加上一个「宗教离婚先完成」的条件。埃及动的是通道，它在「谁发出」这一环的旁边开了一条不必经过对方的岔路，并为它标上价钱。

四种动法面对同一个事实：宗教上的结束要由当事人自己完成。国家可以把某种做法定为犯罪、可以把制裁压在拒发者身上、可以把民事判决的生效挂在它后面、可以给被卡住的一方另开一条路；能落下那一纸文书或说出那句话的，只有当事人自己。四种做法因此都留下同一道影子：宗教上的结束完成之前，国家记录上那个句号只能等。

第一处在数字上。以色列官方报给议会的拒发人数是 46 人，参与这项工作的组织估计数以千计。两个数字量的是不同的东西：一个数的是已被认定并记录在案的拒发者，另一个数的是处在被卡状态里的当事人。同一年拉比法庭受理的 14,347 件案子里，一万件在协议离婚里走完，剩下的落进冲突程序，其中启用制裁的要拖到近三年。8

第二处在那句适用范围上。英格兰和威尔士的条文只写犹太教婚姻惯例，其他宗教惯例要等一道命令才被写进同一条规则；这项 2002 年制定的工具，到今天仍只对着写下它的那个对象生效。14

第一问，出口由谁发出，对方能不能在中途卡住。看条文里「谁写、谁给、谁收下」；如果离婚是一句话，看这句话由谁说出、要不要等一段时间、有没有人能在中间叫停。136

第二问，卡住的时候动不了的是谁，代价落在谁身上。代价可能是时间——制裁一旦介入，平均要近三年；可能是身份——不能再婚，孩子的婚配范围跟着受影响；也可能是钱——退还聘礼，放弃赡养与延期聘礼。2815

第三问，国家的手落在链条的哪一环：把某种做法定为犯罪（印度）、用国家强制力执行宗教法庭的判决（以色列）、把国家记录的生效挂在宗教结束上（英格兰和威尔士）、还是在另一边另开一条通道（埃及）。231416

婚姻制度一直要同时处理怎么开始和怎么结束。进入那一边，各套制度早已把同意、年龄与登记做成了公共记录；结束这一边的分歧，正落在同一个问题上——在自己的记录上给一段婚姻画句号的那只手，该由谁来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