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曾是一门语法

1886 年，演员 Genevieve Stebbins 把 François Delsarte 的表演方法整理成《Delsarte System of Dramatic Expression》——既是哲学纲要，也是一本可以按年操练的习题册。1

这期四张图想问一个比表演史更怪的问题：19 世纪的人为什么会相信，悲伤、愤怒、轻蔑这些身体里最难捉摸的东西，可以被拆成图表、命名、然后逐项练习？

Stebbins 在书里写：「这是一个 formulations 的时代。」1

奥古斯特·孔德给科学立了公式，亨利·巴克尔给历史立了公式，赫伯特·斯宾塞给文化立了公式，约翰·罗斯金用五卷本把视觉艺术的原理说完。「世界仿佛在清点自己」，Stebbins 说，「把散乱的材料整理成一套对称而美丽的系统，把所有值得保留的东西都救出来。」

戏剧艺术为什么不该也有一套这样的公式？身体为什么不该像语法一样被教？

Delsarte 本人在 1871 年去世，没有亲自出版任何东西。他的研究靠门徒口耳相传：美国演员 Steele MacKaye 在巴黎见过他，回国后像约翰·施洗者一样四处宣讲这套方法；Stebbins 1876 年拜入 MacKaye 门下，1880 年已自己开课，花了数年把这套法国遗产重新整理成英文的年制手册。12

系统化的代价随即出现：Delsarte 的原始教学据说充满即兴与感召，Stebbins 的手册则逐渐长成一本越写越具体的操作指南——表情、手势、步态，都被拆成可练习的符号。

Delsarte 是虔诚的三位一体论者。在他眼里，万物皆以三的倍数运作。1

运动分三类：向外扩张（excentric）、向内收缩（concentric）、两者之间的平衡（normal）。这三类再与三种本质（mental、moral、vital）相乘，得出一个「ninefold accord」——九种基本组合，理论上能覆盖人类所有的身体表达。

但书里走得更远。眼皮有九种状态，眉毛有九种状态，两者组合就是八十一种。Stebbins 为此专门绘了图表，「Simple Combinations of Upper Lid and Brow」——只给出了十八种作为示范。1

讽刺的地方在这里：Delsarte 立项的初衷是反机械的。他厌倦了舞台上那种夸张僵硬的腔调，据说花了七年研究希腊雕像，也跑去观察街头行人——想弄清楚情感在人身上是怎么自然发生的。结果留下的，是一套比他要反对的东西还要精密的分类图表。

书里有一段 Stebbins 反复强调的话：1

那为什么还要学？因为「练习会留下来，不需要你有意识地记住；而自然天赋未必人人都有——灵感未必能带来身体的表达能力，技巧未必能带来内心的声音」。

这套系统最后的去向，比它本身更有意思。Stebbins 是美国现代舞的真正起点。她的追随者里，有 Isadora Duncan、Ruth St Denis——两位几乎把身体从一切公式里解放出来的舞蹈革命家。她们推翻的，恰恰是她们最初学到的那套语法。

身体的知识就是这样传递的：先把它变成规则，再把规则忘掉，再从废墟上建出新的东西。